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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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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二十四章·切口
七月二十九号凌晨四点,重案组的电话把我从床上叫了起来。值班民警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清醒:"南郊采石场出了命案,三个人,手法很重,你过来看看。"
我到现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采石场在南郊一片丘陵之间的洼地里,周围是连绵的浅山和荒草,最近的村庄在三四公里之外。几辆警车的车灯把采石场中央照得亮堂堂的,碎石地面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警戒线已经拉了一圈,法医老周蹲在采石场正中央一块平整的水泥台子旁边,台子上面并排放着三个黑色尸袋,拉链都拉开了半截。
我走过去蹲在老周对面。一股铁锈和某种更腻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清晨的凉风吹散了大部分,但靠近台子的时候还是能闻到。水泥台面大约两米长、一米五宽,表面粗糙,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碎石屑。台面上有三块深褐色的区域,颜色不均匀,边缘像泼洒后自然流淌的痕迹,已经干了,跟水泥面粘在一起,像是渗进了缝隙里。
"三个人,两男一女。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间。"老周掀开其中一个尸袋的边角,手电光照进去,我看到一段颈部的断面。切口整齐,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快速切开的,皮肉和血管的断面平整,没有撕裂和拖拽的痕迹。颈骨暴露在外,断面边缘光滑,像是被锯断的,但比锯痕更细腻。
"刀法很好。"老周低声道,"像是很熟悉人体结构的人干的,沿着椎骨之间的缝隙走的,几乎没有多余的骨屑。"
他把尸袋掀开更多,让我看到整具尸体的状态。男性,穿着灰色短袖,手臂和大腿都脱离了躯干,被重新摆放在身体两侧,位置整齐,像是按原来的姿势放好的。切口在肩关节和髋关节处,同样整齐,沿着关节囊的走向。躯干像一件被拆开又重新拼好的模型,每一个部件都被搁在正确的位置上,但彼此之间已经断了连接。
"另外两具也是这样?"
"一样的手法。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分切方式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人做的,用同一把刀。"
老周翻开记录本翻了一页:"有一个已经确认了身份。刘洪,三十二岁,城南鑫达物流法人。另外两个还在比对。"
刘洪。那家物流公司的法人。那辆深色货车的注册者。送饭的老板。他死在了这里,跟另外两个人一起,被拆开了,摆在了水泥台子上。三个人并排躺着,像是被整齐地陈列在展台上。
我站起来绕着采石场走了一圈。采石场面积不小,大约两三个足球场大,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和沙土混合,踩上去嘎吱作响。四周散落着废弃的石料、生锈的传送带架子、几辆只剩铁壳的旧翻斗车。采石场的边缘是人工开凿过的岩壁,最高处大约五六米,岩壁上全是凿痕,一层一层的像水波纹一样。岩壁底部有一些风化剥落下来的碎石堆,堆成了大大小小的坡形。
走到采石场东南角的时候,手电光扫到一片颜色不同于周围的沙土。别的区域是灰白色的碎石,这一小片是深褐色的,面积大约半平方米左右,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后又干了。我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了一点沙土,没有明显气味,但沙土的颗粒比周围细,黏性大一些,像是被反复洒过某种液体。我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堆一人多高的废弃石料之后,手电光扫到碎石堆底部露出来的一小截东西。黑色的,形状不规则,像是布料覆盖着什么凸起的东西。我走近用手电仔细照了一下,是一只鞋,黑色的运动鞋鞋尖朝外,从碎石堆底部伸出来。碎石压着鞋身,只露出前面大约五六厘米的一截。
我喊技术组的人过来,把碎石堆搬开。几个人一起动手搬了大约十几分钟,石头一层一层被挪走。搬到底层的时候,碎石下面露出来一具完整的男尸,脸朝下趴着。他穿着深蓝色外套,袖口已经磨毛了,边角的线头松散开来。右腿裤管上有一片干涸的深色渍迹,裤管折叠的褶皱里有几道反复磨损的痕迹,像是走路时右腿落地姿势不对,布料跟地面或鞋面频繁摩擦后留下的。
我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手电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我在夜色中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颧骨高,嘴唇干裂,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这张脸我从来没有正面见过,但我知道这个人的背影。右腿落地的角度、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的幅度、他搬东西时肩膀的起伏。送饭的。他死在了七月五号晚上,被暗枭一刀刺入锁骨下方,倒在那间废弃厂房的中央。现在他的尸体被碎石压着,跟刘洪他们一起出现在这座采石场里。
我站起来,退开一步,让技术组的人来拍现场照片。送饭的脖子和躯体都是完整的,没有被分切。但他同样被安置在了这里,像是被归入了同一批"已完成"的名单里。他死后的这二十多天里,他的尸体被放在了某个地方,也许是某个地下的低温空间。然后被移到了这里,跟刘洪他们放在一起,完成了某种归档式的摆放。
老周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送饭的尸体状态。"死了至少三周了。尸体的保存状态不对,皮肤收缩的纹路不像自然环境下放置的,更像是存放在低温环境里过。"
"地下?"
"有可能。湿度、温度都跟普通室外不一样。"
我重新走到水泥台子旁边。三具被分切的身体并排摆放,切口整齐,排列有序。刘洪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混浊了,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另外两具的脸被头发和血迹半遮着,看不清表情。他们三个人被处理完之后,摆放在这个采石场的正中央,像是在宣告——"这步完成了。"
送饭的被压在碎石堆下面,不跟他们在同一个位置。但他的尸体同样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暗枭可能先运来了送饭的,用碎石压住,然后处理了刘洪他们三个人,放在水泥台上。也可能顺序是相反的。但最终的结果是,四个人被放在了同一个地点,像是同一批次归档的卷宗。
我在采石场里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十张照片。走到靠近采石场出口的土路上时,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路面。土路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混合,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车轮印和脚印,大部分是昨天夜里警车和人员进出留下的。但在更底层的位置,有几道比较旧的车轮印迹,纹路比警车轮胎窄,像是小型厢式货车留下的。印迹的方向是从采石场深处延伸到出口,然后转向南边。我沿着那条印迹走了一段,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印迹被一片乱石路切断了。我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丘陵之间是一条窄窄的谷地,天色已经开始从墨黑变成深蓝,东边天际线上泛出一线极淡的光。谷地深处有车灯的光亮闪了一下,一闪就灭了,像一辆车拐过了弯道或者关掉了车灯。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那点亮光消失之后,谷地重新沉入黑暗。风从丘陵之间穿过来,裹着野草和湿土的气味,吹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转身走回了采石场。
天亮之后技术组完成了全部现场勘测,尸体一具一具装车运走。老周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水泥台上那些深色的区域是血。三个人应该都是在这里被处理的,大量失血之后留在台面上的。切面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创伤,说明动手的人对自己要的结果很清楚。"
我点了点头,目送运尸车开出采石场,在土路的拐角被晨光吞没。太阳已经从东边的丘陵后面升起来了,把整片采石场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碎石堆在早上的光线里看起来跟夜里完全不同,白的、灰的、浅褐色的,颜色分得很清楚。
我回到队里之后把今天的现场照片全部导进电脑,按照顺序排列出来。第一张是全景,水泥台子在采石场正中央,周围是空旷的碎石地面,远处是岩壁和堆放的石料。第二张是刘洪的颈部切面特写,皮肉和骨头的断面清晰,切口边缘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的。第三张是肩关节的分切面,沿着关节囊的曲线走的,刀法精准得像是画了一条线然后沿着它切的。第四张、第五张分别拍了另外两具身体同样的位置,角度和深度几乎一致。第六张是送饭的尸体被发现时碎石堆的状态。第七张是碎石堆搬开之后露出的尸体俯视图。第八张是东南角沙土地面那一片颜色更深的地面。
我在那些照片前面坐了一个多小时。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一点点移动,从左边移到中间又移到右边。翻到第八张的时候,我把东南角那片深色沙土的照片放大,边缘和纹理在放大之后更清晰了,像是用什么东西反复洒过、浸透、晾干,然后又洒了一遍。
下午老周那边的初步报告出来了。刘洪身份确认无误,另外两人分别是一个叫赵海明的三十五岁男性和一个叫孙秀芝的三十二岁女性,都是刘洪物流公司名下的挂名员工。三个人在同一家公司名下,同一天被处理了,放在同一个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报告。三个人,一家公司,完成了某一阶段的工作。被暗枭清理掉了。送饭的也在那里,但他是更早被处理的。那三个人可能是在送饭的死了之后补位的人,也可能是更上游的人。暗枭在清理一条线,每清掉一批就在现场放一个标记,像在打卡。
晚上我又去了一趟采石场。天黑之后这里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的虫鸣和偶尔的风声。月光照在碎石地面上,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石料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我走到东南角的碎石堆附近,送饭的尸体被运走之后,碎石堆被重新摊平了,跟周围的石头混在一起。但我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的时候,在碎石堆底部的沙土上看到了一道浅浅的线。
是一条弧线,弯的,像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划过。我用手电侧着照了照,那道弧线的旁边还有几道更短的线,连在一起拼成一个字。我蹲在那里侧着头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个字:"五。"
五。第五个。刘洪、赵海明、孙秀芝三个,加上送饭的,一共四个。如果方旭也算的话,五个。但他刻了"五",说明他在数。把处理掉的每一个人数进去,刻在采石场的沙土上,等着有人来发现。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五"字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痕迹。数字本身已经快要被风吹平了,边角的沙粒一粒粒地滑落进去,把笔画的边缘模糊掉。如果明天再来,这个字可能就不在了。
还有多少个人要被数进去?他刻了"五",也许还有"六"、"七"、"八"。那个数字会一个一个地增加,直到名单上的名字全部被划掉。
我踩平了那个"五"字的边角,转身往回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脚步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车上之后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采石场在夜风中沉静地横亘在前方,月光照在水泥台子上,把台面照得灰白。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然后我发动了车子,调头往回开。后视镜里采石场的轮廓越来越远,变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缩在夜色的边缘里,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
今晚的工作还没完。回去还要写报告、看照片、比对样本、跟技术组开会。天亮之后还有新的现场要去,新的同事要问,新的线索要追。车上那个空奶瓶还搁在副驾驶座上,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在路灯的光里反着亮晶晶的光。
我把空调关小了一点,握紧方向盘,开进了南城深夜的街灯里。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