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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九珠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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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宫婉在落榆城待了三天。
不是歇脚。是盯。
她蹲在算账坊对面的屋脊上,竖瞳贴着瓦缝往下看。对面那间济生堂,白天开门卖药,晚上关门落锁,看着跟寻常药铺没两样。但她看了三天,看出来不对。
不对在"人"。
药铺里常驻的只有两个人——陈掌柜和那个矮胖伙计。但每隔一天,夜里子时过后,会多一个人。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后院地道爬进来的。来的人不固定,有时候是瘦高个,有时候是个女的,有时候是个半大少年。每个人进来之前,都要在药铺后门站一会儿,低头看地面——看地砖上的纹。地砖是青石的,纹是刻上去的,刻的是算盘珠子的排列。每个人看纹的眼神不一样:瘦高个看一眼就进去了,女的要看两遍,少年要看三遍,手指还跟着纹路比划。
他们在"对暗号"。用地砖上的算盘纹对。纹路是活的——每天变。今天上档三颗珠,明天可能变成下档两颗。进来的人必须认出当天的纹,按纹踩对应的砖,门才开。踩错了,地砖不动,人进不去。
上宫婉趴在屋脊上看了三夜,把三天的纹路变化记下来了。不是用笔记——是用指甲在瓦片上划。划完之后她发现一个事:纹路变化的规律,跟算盘上"九归"的算法一样。
九归。诸葛轩教过她的。小时候在万金楼后堂,诸葛轩拿算盘敲她脑袋,一边敲一边念:"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四一二十二……"她当时七岁,听不懂,但记住了。现在地砖上的纹,就是九归的排列——每天的纹对应一句九归口诀,踩对了砖,机关开。
用诸葛轩的算法设的锁,只有学过诸葛轩算法的人才能开。
她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到算账坊后巷里。沈算已经把三天前的账册烧了——灶膛里还有灰,她捏了一点,是纸灰,不是骨粉。他听话了。
"陈掌柜的账,你记了两年。"她在灶膛边蹲下来,看着沈算,"他每天的进货、出货、来往人,你都记了?"
沈算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他点了点头。
"进货单呢。"
"烧了。"
"抄的副本呢。"
沈算顿了一下。然后他从灶膛旁边的砖缝里抠出一小卷纸——不是账册,是单页。折得极紧,塞在砖缝里,外头糊了一层泥封住。
"我就知道你会问。"他说。
她把纸卷展开。是进货单的抄本,抄了四个月,一共七十二张。每张记着日期、货品、重量、来源。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十七张,手指停了。
「三月十七。货:骨粉二百斤、符泥五十斤、檀木珠一串(断线,散珠九颗)。来源:西极方向,无名山谷。」
檀木珠。九颗。断线。
她的指甲掐进纸面。
九颗珠子。诸葛轩留了九颗,她拿了最后一颗尾珠。前八颗散在八个地方。这张进货单上说,有人从西极方向运了一串断线的檀木珠——九颗——到落榆。
珠子被找到了。不是被她找到的——是被别人。别人把珠子串起来,用线穿好,但线断了,珠子散了。散了之后被人收走,运到落榆。
谁收的?
她把纸卷翻到下一页。三月十八,同一来源,又进了一次货——这次没有檀木珠,只有骨粉和符泥。之后每个月都有骨粉进来,但珠子只出现了那一次。
"三月十七那批货,到的时候谁接的?"她问。
"陈掌柜自己。"沈算说,"后门接的。我趴在墙头看见的。他接了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接完就进屋了。第二天进货单上就多了那行珠子。"
"布包什么样。"
"灰的。油布。系着红绳。"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黑甲"咔"一声,裂了一道新缝。四年没怎么动,一走一蹲,甲就裂。
"你留着。别出铺子。"
"婉姨——"
"别跟着。"
她翻出后巷,沿着西街走到济生堂后门。后门紧闭,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她蹲下来,看着门前的地砖。地砖是青石的,纹路刻在上面——今天的纹是"七一下加三"。她数了数,第七块砖的下角第三块,踩下去。
地砖没动。
她又踩了一遍。还是没动。
不对。不是"七一下加三"——是"七一下加三"的变式。九归口诀里"七一下加三"是基本式,但诸葛轩的算盘有"变珠"——上档的珠子可以当两颗用,下档的可以当半颗。变式的话,"七一下加三"对应的不是第七块砖,是第四块。
她踩第四块。
"咔"一声,地砖陷下去一寸,后门从里面开了。
她闪进去,反手带上门。后院不大,一棵枯树,一口井,井边堆着几个空药篓。地道口在井壁侧面,被一块石板挡着。她把石板挪开,钻进去。
地道跟上次一样,青石砌的,骨粉和符泥填缝。她沿着地道往西走,走到尽头,上面是药铺后院的地面。她这次没停——继续往前走。地道往西延伸,出了城,进了山。
她在地道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道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爬。她爬着走了一里,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符纹的光,是火光。地道尽头是一处地下石室,比诸葛轩那间大三倍,四壁点着火把。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东西。
她从地道口爬出来,蹲在暗处,竖瞳往里看。
桌上摆着八颗檀木珠。
不是九颗——是八颗。她手里有第九颗尾珠,桌上这八颗是前八颗。八颗珠子排成一圈,中间空着——空的位置是第九颗该在的地方。有人把八颗珠子找齐了,摆在桌上,等着第九颗送上门。
珠子旁边放着一根线。不是普通的线——是"算线"。诸葛轩用的那种,用灵力浸过的丝线,穿进算珠里,珠子就不会散。线头烧过了,是断的。
有人把珠子串起来,又拆了。拆的时候用了蛮力,线断了。
桌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张羊皮地图,摊开着,上面标注了八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着地名:灰岭、万金楼、落榆东街、西极坑、无名山谷、南境废城、北荒雪谷、东极海眼。八个地方。八颗珠子。每一颗都被人找到了,从八个地方收回来,集中在这张桌上。
收珠子的人知道珠子是什么。知道九颗聚齐能成余算。但他没聚——他拆了。
为什么?
她从暗处走出来,站到桌前。
八颗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刻着一个字——首、二、三、四、五、六、七、八。跟尾珠的"尾"字对应。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第一颗珠子——"首珠"。
碰到的一瞬间,珠子亮了。
不是自己亮——是被她的血激活了。她指甲上的黑甲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珠子上,珠子吸了血,亮起来,亮完之后,珠子上多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是浮出来的,浮在木纹上面,像水纹:
「首珠在灰岭,取珠者,落榆陈氏。」
落榆陈氏。
不是陈掌柜一个人。是一个姓陈的家族。落榆城里什么时候有了陈家?她蹲在落榆四年,没听说过陈家。沈算的账册里也没有。
她又碰了第二颗珠子。"二珠"。同样,血滴上去,浮出字:
「二珠在万金楼,取珠者,落榆陈氏。」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八颗珠子,每一颗浮出来的字都一样——取珠者,落榆陈氏。
一个家族,把诸葛轩散在八方的八颗珠子全部找齐了。他们有诸葛轩的算法,有万金楼的符纹传承,有秤断宗的骨粉渠道,还有——
她拿起桌上那张羊皮地图。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跟正面的不一样。正面是沈算抄的进货单上的字,规规矩矩。背面这行字是另一种——瘦劲的,每一笔都带着钩,像刀刻的:
「九珠聚,余算成。成则封,散则开。开则梼杌出。出则天下乱。吾等取珠,不为聚,为散。」
不为聚,为散。
他们把珠子找齐了,不是为了聚成余算去压梼杌。是为了散掉余算,放出梼杌。
为什么?
她把地图翻回正面。八个红点旁边,除了地名,还有一行小字——每个地方都写了一句一样的话:
「诸葛轩欠债处。」
灰岭——诸葛轩欠债处。
万金楼——诸葛轩欠债处。
落榆东街——诸葛轩欠债处。
西极坑——诸葛轩欠债处。
无名山谷——诸葛轩欠债处。
南境废城——诸葛轩欠债处。
北荒雪谷——诸葛轩欠债处。
东极海眼——诸葛轩欠债处。
八个地方,诸葛轩都欠过债。欠的不是钱——是"算"。他算过八笔账,每一笔都是亏的。亏的不是银子,是人命。他用自己的命填了最后一笔,但前七笔的亏空还在。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封着一笔亏空的"余债"。珠子聚齐,余算成,余债就被永远压在算里,算不清,债不追。珠子散了,余算散了,余债就放出来了——不是放梼杌,是放债。
债主是谁?
她蹲在桌前,盯着那行字。然后她想起来了——诸葛轩死前跟她说过一句话。不是在那封信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她七岁,他教她打算盘,打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的竖瞳,说:
"婉姐,你知道算盘为什么是木头做的吗?"
"为什么?"
"因为铁太硬,算错了改不了。木头软,算错了能刮掉重来。但有些账,刮掉了还在。木头烂了,账还在。"
他说的"账",不是银子。是命。
诸葛轩一辈子算账,算到最后,算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算。一算就亏,一亏就填,填了三百年,填到死,还填不完。他留了九颗珠子,不是要后人去聚——是要后人去"还"。每一颗珠子封着一笔债,债主是那些被他算进去的人。珠子散了,债主就来了。
落榆陈氏,不是要放梼杌。是要"讨债"。
她把八颗珠子推到一边,从焦布里摸出尾珠。尾珠放在桌上,跟八颗排在一起,九颗珠子终于凑齐了。九颗珠子碰到一起,同时亮了一下——不是被血激活的亮,是彼此呼应的亮。九颗珠子像九颗小心脏,跳到同一个节奏上——嗒、嗒、嗒嗒嗒。
桌上那根断线自己动了。不是风——是灵力。断线从桌上立起来,像一条小蛇,游到珠子中间,穿进珠孔里。一颗、两颗、三颗……九颗珠子被线穿起来,串成一串。线头自己打了个结,结是活的——是个算盘上的"归零结"。
九珠串成了。
她拿起串好的珠子。珠子在手心里温热的,跳着,跳的节奏跟她的心跳不一样——比她的心跳慢,慢很多,像一口很深的井,水一滴一滴地落,落得很慢,但每一滴都听得见。
她把珠串塞进焦布里。跟铜牌、白麻布、白针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往地道口走。
走到地道口,她停了。
地道里有人。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地道往东的方向,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一轻一重,轻的那个走在前面,重的跟在后面。
她退回石室,蹲到桌子底下。
脚步声近了。两个人走进石室。前面那个是陈掌柜——面白,留胡子,穿着那件灰布长衫。后面那个——
她竖瞳贴着桌沿往外看。后面那个人,她不认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黑衣,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脚比右脚重,每走一步,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女人走到桌前,看了看桌面。桌面空了——八颗珠子被上宫婉拿走了。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珠子呢。"她说。声音不高,但很冷。像冬天井里的水。
陈掌柜咽了口唾沫。"在、在桌上的……刚才还在……"
女人没理他。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滴血——上宫婉的。黑红色的,滴在桌面上,还没干。女人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上宫家的血。"她说。
陈掌柜的脸色变了。
"她来过?"
"刚走。"女人把手指上的血擦在衣角上,"尾珠也在她手里。九珠齐了。"
"那怎么办——"
女人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不是凶——是那种,一笔账算到最后发现亏了,但已经收不了手的表情。上宫婉在桌子底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像一个人。不是诸葛轩。不是上宫淑。是另一个人。
"她会去还债。"女人说,"珠子齐了,余算成了,余债就放出来了。债主会找上她。她替诸葛轩还。"
"那我们——"
"我们等着。"
女人转身,往地道口走。走到地道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室。不是看桌子——是看桌子底下。
上宫婉屏住呼吸。竖瞳全开,暗青色的光被压在瞳孔里,不露出来。女人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走了。
脚步声远了。
上宫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膝盖上的黑甲又裂了一道。她蹲在地上,想着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不是见过本人,是见过画像。在万金楼废墟的丙字七号柜里,有一张画像。不是上宫淑的——是另一个人的。画像上是个女人,三十来岁,黑衣,头发束在脑后,左脚比右脚重。画像旁边写着两个字:
「陈算。」
陈算。落榆陈氏。诸葛轩的债主。
不是一家子。是一个人。画像上的女人,就是刚才那个。她活着。三百年了,她还活着。
诸葛轩欠她的债,大到要用八颗珠子封。现在珠子被她自己的人取回来了,封要开了,债要还了。
上宫婉站起来,走出石室,沿着地道往东走。走到落榆城下,从水渠口钻出来。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青白色的光,照着城墙的缺口。
她站在城外,看着落榆城。炊烟从城里升起来,东街的胡饼摊开始生火了。沈算大概刚醒,趴在桌上,嘴角挂着口水。
她摸了摸焦布里的珠串。九颗珠子,跳着,嗒、嗒、嗒嗒嗒。
债要还。但不是现在还。她要先搞清楚——诸葛轩欠了什么债,欠了多少,债主是谁,怎么还。
她往东街走。
沈算没趴在桌上。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捏着那支狼毫笔,看着街对面。对面济生堂的门开了,陈掌柜站在门口,正在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婉姨。"沈算看见她,把笔别回腰上,"陈掌柜今天起得早。"
"嗯。"
"他每天寅时末起来扫地。扫半个时辰。扫完关门,半个时辰后开门。今天提前了半个时辰。"
上宫婉看着街对面的陈掌柜。扫帚一下一下地划着地面,划的节奏——嗒、嗒、嗒嗒嗒。
算盘的节奏。
"他不是扫地。"她说,"他在算。"
"算什么?"
"算珠子。"
沈算愣了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白色的印子还在,秤纹没了,干干净净。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咔"一声。
"婉姨,你手里那串珠子——"
"诸葛轩留的。"
"我知道。但陈掌柜也在找珠子。他找齐了八颗,你拿了第九颗。现在九颗都在你手里。他不会罢休。"
"嗯。"
"那怎么办?"
上宫婉看着街对面。陈掌柜扫完了地,直起腰,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隔着晨雾,隔着四年光阴。他的眼神很平。不是凶——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眼神。
她转头看着沈算。
"你记不记得诸葛轩的九归口诀。"
"记得一些。二一添作五,三一三十一……"
"全背出来。"
沈算愣了。"现在?"
"现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背。从"二一添作五"背到"九九八十一归",一共三十六句,他背了三十二句,卡了四句。上宫婉补上了那四句。然后她让他再背一遍。他又背了一遍,这次全对了。
"记住了。"她说,"从今天起,每天背一遍。背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珠子是算盘上的珠。珠子的节奏是九归。你背熟了,珠子就听你的。"
沈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白色的印子微微发着光——不是秤纹,是上宫淑的血在回应。血里有算账的天赋,诸葛轩的算法,上宫家的血脉。三样东西混在一起,在他身体里长着,长了二十年。
"婉姨。"
"嗯。"
"我背熟了,然后呢?"
"然后你替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诸葛轩欠的账。"
沈算没说话。他站在铺子门口,晨光落在他脸上,圆脸,鼻头不红了,额角有疤,嘴角有两个浅窝。他看着街对面的陈掌柜,陈掌柜也看着他。隔着一条街,两个算账的人对视了一眼。
"好。"他说。
上宫婉在算账坊后院待了一天。不是歇着——是在翻。翻沈算烧剩的灰。灶膛里的纸灰被她一块一块地捡出来,拼回去。烧了三天的账册,灰都碎了,拼不全,但能认出一些字。她从灰里认出了进货单上的人名——不止陈掌柜一个人。还有"陈二娘""陈三郎""陈算"——落榆陈氏,不止一个陈掌柜。是一个家族。至少三代人,十几口,分散在落榆城里,开药铺的、开布庄的、开粮行的、甚至东街茶棚的老板娘也姓陈。
他们用四年的时间,在落榆城里织了一张网。沈算的杂货铺被网在中间——不是巧合。是故意的。沈算算账,他们知道。沈算记账,他们也知道。他们让沈算记账,记了两年,记了十几本。然后上宫婉回来了,他们知道她会来找珠子。珠子被她拿走,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她拿走珠子,就接了诸葛轩的债。债主找的不是诸葛轩,是拿珠子的人。
她坐在后院门槛上,把拼回来的灰纸摊在膝头。拼出来的字不多,但够她看清楚一件事:落榆陈氏不是秤断宗的余孽,不是西极来的势力。是落榆本地的。从三百年前就在这里了。诸葛轩在万金楼算账的时候,陈家就在落榆了。诸葛轩欠的债,欠的就是陈家。
什么债?
她拼出了进货单上最后一行字——沈算烧之前抄的最后一张单子,上面写着:
「三月十七。货:骨粉二百斤、符泥五十斤、檀木珠一串(断线,散珠九颗)。来源:西极方向,无名山谷。代收:陈算。」
陈算。画像上的女人。她亲自去西极取了珠子。她能找到无名山谷,说明她知道诸葛轩留珠子的地方。她知道,是因为诸葛轩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上宫婉站起来,走到后院井边。井水干了,井壁上刻着字——不是符纹,是人刻的。刻了很多层,最早的被后来的盖住了。她竖瞳贴着井壁,辨认最上面那层——
「诸葛轩欠陈家七命。七命封七珠。余二珠封己命。共九珠。债不清,珠不散。债清,珠散,人亡。」
七命。诸葛轩欠了陈家七条命。用七颗珠子封了。剩下两颗——一颗封自己的命,一颗是尾珠,封的是"余算"。
七条命。上宫婉不知道是哪七条。但诸葛轩用七颗珠子封了,说明这七条命的债大到他算不清——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还不起就用珠子压着,压三百年,压到死,压到连自己都封进去了。
现在珠子被陈算取回来了。债要还了。
怎么还?
她站在井边,想了很久。然后她回屋,把沈算叫醒——他趴在桌上又睡着了。她拍了拍他的肩。
"沈算。"
"嗯……"他迷迷糊糊地抬头。
"你记不记得你娘说过,上宫家的血脉能做什么。"
沈算眨了眨眼。清醒了一点。
"我娘说……上宫家的血能'开锁'。什么锁都能开。金锁、骨锁、魂锁、命锁。她用她的血给我锁了命——不对,是锁了秤纹。"
"上宫家的血能开锁。诸葛轩的珠子是锁。珠子封着债。债是锁,债主是钥匙。"
沈算坐直了。
"你要用我的血开珠子的锁。"
"不是你的。是我的。"
她伸出手。指甲上的黑甲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黑的。不是上宫家的血——是穷奇的。她的血被穷奇污染了三百年,开不了上宫家的锁。
"我的血不行。"她说,"你的行。你身上流的是上宫淑的血。上宫淑是上宫家的人。她的血是干净的。"
沈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色的印子。上宫淑的血在他身体里流了四年,流遍了全身。他的血能开锁。
"你要我开哪把锁。"
"九颗珠子的锁。开了,债就放出来了。债主陈算会来。她会要我还债。"
"你怎么还?"
上宫婉没答。她看着自己的手——黑甲覆到腰,竖瞳裂成两道缝,身体里住着两头怪物和七种怨气。她拿什么还?她自己就是一笔烂账。
"先开锁。"她说,"开了再说。"
沈算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狼毫笔,拔掉笔帽,用笔尖在手腕上划了一下。不深,但出血了。红色的血——不是黑的。上宫淑的血是红的,干净的,没有被穷奇污染过。
他把流血的手腕伸过来。
上宫婉从焦布里摸出珠串。九颗珠子,串在算线上,在她手心里跳着。她把珠串绕在沈算的手腕上,让珠子贴着伤口。血渗进珠孔里,九颗珠子同时亮了——这次不是暗青色的光,是红色的。上宫淑的血激活了珠子里的封印,封印松动了,珠子上的字浮出来——九颗珠子,九行字,浮在珠面上,像水纹:
「一命:陈大郎,死于万金楼火。债因:诸葛轩算错一笔账,致其入火海。」
「二命:陈二娘,死于北荒雪崩。债因:诸葛轩引雪崩救人,陈二娘替死。」
「三命:陈三郎,死于南境瘴气。债因:诸葛轩取药,陈三郎为引路,中毒。」
「四命:陈四,死于东极海眼。债因:诸葛轩探海眼,陈四为锚,溺亡。」
「五命:陈五娘,死于灰岭地震。债因:诸葛轩封穷奇,陈五娘为阵脚,压死。」
「六命:陈六,死于西极坑。债因:诸葛轩封窫窊,陈六为引,魂散。」
「七命:陈七,死于无名山谷。债因:诸葛轩藏珠,陈七守谷,力竭。」
七条命。七颗珠子。每一颗都写着一条命是怎么没的。诸葛轩不是故意害他们——是"算账"害的。他算每一笔账的时候,都要有人"垫"。垫进去的人,就是陈家的人。七笔账,七条命,诸葛轩用七颗珠子封了,封了三百年。
第八颗珠子上写着:
「八命:诸葛轩己命。债因:自封。以命填七债之亏。」
第九颗尾珠上写着:
「余算。非命。非债。为锁。锁梼杌。锁不断,算不尽。」
沈算看着珠子上的字,手在抖。不是怕——是疼。七条命,每一条都跟诸葛轩有关。诸葛轩不是坏人,但他算账的方式就是这样的——每一笔账都要有人垫。垫进去的人,他记着,用珠子封着,但人已经死了。
"婉姨。"他的声音哑了,"诸葛轩欠了七条命。你拿着珠子,债就转到你身上了?"
"珠子是锁。锁开了,债就放出来了。债主会找拿锁的人。"
"那不是你的债。"
"诸葛轩死了。债没人还,就散了。散了比放着更危险——债散了,陈算会用自己的方式收。她会拿落榆城三千人的命去填。"
沈算的嘴唇白了。
上宫婉把珠串从他手腕上解下来。珠子上浮的字慢慢沉下去,沉回木纹里,看不见了。锁没完全开——沈算的血只松动了一层,没开透。
"不完全开。"她说,"先留着。等我想好怎么还。"
"你想不好呢?"
"那就带着。"
她把珠串塞回焦布里。九颗珠子在手心里跳着,嗒、嗒、嗒嗒嗒。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跳在她的掌纹里。
夜里,陈算来了。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屋顶下来的。上宫婉坐在后院门槛上,竖瞳贴着夜色,看见一道黑影从屋脊上滑下来,落在院墙上,再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陈算。三十来岁,黑衣,头发束在脑后,左脚比右脚重。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不是陈掌柜那种面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白。
她看着上宫婉。上宫婉看着她。
"珠子在你手里。"陈算说。不是问句。
"嗯。"
"诸葛轩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还。"
"不是不还。是还没想好。"
陈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珠子,是算盘。巴掌大的小算盘,檀木框,骨珠。算盘上的珠子只有一半——上档三颗,下档三颗,缺了四颗。
"诸葛轩的算盘。"她说,"他死的时候,算盘摔了,珠子散了。我捡回来一半。另一半,在珠子里面。"
上宫婉看着那把缺珠的算盘。算盘框上刻着字——是诸葛轩的字:
「算不清的账,用命填。填不完的命,用珠锁。锁不住的珠,用心守。」
"你要我守珠子。"上宫婉说。
"不是守。是还。七条命的债,你替他还。怎么还,你定。但债不能散——散了,我陈家七条命就白死了。"
"你不是要放债。"
"我不要放债。我要还债。"
上宫婉的竖瞳跳了一下。
陈算不是要讨债。是要还债。诸葛轩欠陈家七条命,陈算要替家族把这笔债"了"了。但不是自己了——是找一个人替诸葛轩了。找上宫婉。
"你找了我四年。"上宫婉说。
"从你进落榆那天就知道了。沈算的账我一直在看。他记的每一笔,我都知道。"
"你让他记账。"
"我让他记账,记了两年。记完了,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你算到了。"
"我算不到。但我知道你会来。诸葛轩说过——'婉姐会来'。他留了珠子,留了信,留了算盘,留了这句话。他说你会来。"
上宫婉蹲在门槛上,看着陈算。月光照在两个女人之间,一个蒙面、黑甲、竖瞳裂开,一个黑衣、白脸、左脚重。两个人都跟诸葛轩有关。一个替他吞了怪物,一个替他守了三百年债。
"好。"上宫婉说,"我替他还。"
"怎么还。"
"我还没想好。但珠子在我手里,债就不会散。你给我时间。"
陈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缺珠的算盘放在门槛上,转身,往墙上走。跳上墙,站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她说,"我给你三年。三年后,债要了。"
她跳下墙,消失了。
上宫婉拿起门槛上的算盘。缺了四颗珠子的算盘,框还在,杆还在,剩下的珠子还在。她把算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
「婉姐,算盘少了珠子,就打不了。但少了珠子,才轻。轻了,才拿得动。」
诸葛轩的字。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笑,刻在算盘背面。
她把算盘塞进焦布里。跟珠串、铜牌、白麻布、白针放在一起。焦布鼓鼓囊囊的,装了一堆东西——每一件都跟一个人有关。诸葛轩的算盘,上宫淑的针,沈算的铜牌,陈算的债。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星星跟四年前一样,跟三百年前一样。
"诸葛轩。"她说,"你算了一辈子账,最后算到我头上了。"
风没答。但焦布里的珠串在跳。嗒、嗒、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