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难渡孤星》木鱼很困

6、星沉咫尺 “请救救我

　　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图纸，纸张边缘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强迫自己稳住语调，尽量维持一个陌生设计师该有的客气疏离，不带半分旧情：“苏总光临，有何指教？”
　　她刻意把距离拉开，后退半步，侧身将摊开的草图轻轻合上，像是在护住什么不能被触碰的秘密。
　　工作室不大，原木色置物架上整齐码着画册、色卡与模型小样，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和淡淡的木质香，是她两年里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只属于“温叙亦”的安稳小世界。
　　而苏宴泠的闯入，像一块投入静水的黑石，把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搅得摇摇欲坠。
　　苏宴泠没有立刻答话，目光缓慢扫过这间工作室。
　　墙面贴着几幅未完成的概念稿，笔触细腻克制，和两年前温叙然的习惯如出一辙，只是少了从前肆意明亮的锐气，多了一层收敛、压抑的沉静。
　　这些细微的痕迹，旁人看不出来，可苏宴泠一眼就能捕捉。
　　两年里她无数次翻找线索，一点点拼凑碎片，直到查到这间藏在邻市文创园的工作室，查到这个全新的名字。
　　“谈不上指教。”苏宴泠声音平稳，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只是听说这里有位优秀的设计师，顺路过来拜访。”
　　客套的场面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假的。
　　温叙亦垂着眼，避开她的视线，伸手将图纸放进收纳筒，动作缓慢而规整，借此掩饰胸腔里翻涌的慌乱。
　　她不敢长久对视，怕眼底藏不住的情绪泄露，怕苏宴泠从她眼神里读出那层刻意掩埋的思念与愧疚。
　　“苏总事务繁忙，怕是记错了。我只是个小工作室的普通设计师，担不起‘优秀’二字。”温叙亦语气平淡，不带起伏，“如果是商务合作，可以让助理和我的对接人联系，不必苏总亲自跑一趟。”
　　她在划清边界，试图把这场会面限定在冰冷的商务范畴，剔除所有私人的、旧年的情愫。
　　苏宴泠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
　　她能看清温叙亦纤长的睫毛，看清她刻意绷紧的下颌线。“合作不急。”苏宴泠轻声说，“我今天来，只想问一句。两年前那场意外，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室内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轻柔的流淌声。
　　温叙亦的指尖猛地一顿。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这么猝不及防。
　　她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应对的说辞，可真当这句话落在耳边时，心口依旧传来一阵尖锐的发闷感。
　　她缓缓抬眼，眼底已经收拾干净所有波澜，只剩下礼貌而淡漠的疑惑：“苏总说的意外，我不太明白。我叫温叙亦，来这边创业定居不过一年多，之前一直在外地，不认识你口中的人。”
　　滴水不漏的否认，是她反复打磨好的保护壳。
　　“是吗。”苏宴泠静静看着她，没有发怒，没有逼问，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一点都不记得？雪天、契约、承诺，一句眷顾或许会迟，但一定会来。这些，全都陌生？”
　　每一个词，都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密码。
　　温叙亦呼吸一滞，放在台面上的手悄悄蜷起。
　　那段落雪黄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那时她还不必伪装，可以坦然伸手抱住身边孤冷的少女，许诺做她的依靠。
　　可今时不同往日，暗处的威胁悬在头顶，她赌不起。
　　一旦身份戳破，苏家会再次被卷入纷争，苏宴泠会重新暴露在危险之下。
　　两年假死、隐姓更名、斩断所有联络，所有牺牲，都不能白费。
　　她压下喉头的涩意，维持着外人看来毫无破绽的茫然：“抱歉，苏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没有合作事宜，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她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恕我不便久陪。”
　　逐客令下得委婉，态度却坚决。
　　苏宴泠没有强行停留。
　　她看得明白，此刻逼得太紧，只会让温叙亦把自己封闭得更死。
　　今天她的目的本就不是一次逼供，而是确认猜想，让对方知道——
　　她已经找到这里，不会就此止步，这场躲藏与追寻，不会草草收场。
　　“好。”苏宴泠缓缓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温叙亦脸上，“我不打扰你工作。但我不会只来这一次。”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玻璃门。
　　风铃再次轻响，随着她的离开轻轻震颤。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空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园区步道尽头，温叙亦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垮下来，浑身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
　　她扶着柜台，低头急促地呼吸，方才强装出来的冷静轰然碎裂。
　　苏宴泠查到了这里。
　　她已经循着痕迹追来了，伪装第一道裂痕已经撕开，往后只会越来越难遮掩。
　　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窗望向园区门口，苏宴泠的车静静停在路边，片刻之后缓缓驶离视野。
　　温叙亦静静伫立许久，心底反复权衡利弊。
　　她多想承认，多想卸下所有伪装，走到苏宴泠面前，告诉她自己从未离开，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承诺。
　　可若是坦然相认……
　　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又会再度浮现。
　　两年前她选择假死脱身，最大的软肋便是苏宴泠。
　　当年契约背后牵扯的利益纠葛不曾真正消散，对方承诺，只要温叙然彻底消失，便不会将矛头指向苏家，不会为难苏宴泠。
　　一旦她温叙亦的身份与苏宴泠产生深度牵扯，之前所有的牺牲都会失去意义。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对峙时的钝痛。
　　神明想要护住孤星平安，只能选择用冷漠筑起高墙，用谎言隔开风险。
　　不是不愿相认，是眼下，根本不能相认。
　　她重新转过身，走回工作台前，捡起方才合上的图纸，试图沉下心继续绘图。
　　可笔尖落在纸上，迟迟落不下流畅的线条。
　　方才苏宴泠的眼神、那句关于雪天许诺的诘问，反复在脑海盘旋，搅得心神难安。
　　她清楚，今天这场短暂的对峙，仅仅只是开端。
　　裂痕一旦出现，便很难复原。
　　苏宴泠不会停下追查的脚步，而她，还要继续在真心与自保之间煎熬拉扯，继续扮演一个陌生的设计师，继续守住这个用牺牲换来的平静假象，直到风波平息的那天。
　　工作室里依旧安静，轻音乐还在缓缓流淌，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一道裂痕，已经落下。
　　那日苏宴泠离开文创园之后，温叙亦久久没能平复心绪。
　　她试着重新坐回绘图板前，可指尖握着笔，视线落在纸面，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对峙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
　　苏宴泠那句“我不会只来这一次”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时刻提醒她：
　　躲藏的日子，快要撑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工作室的事务依旧照常运转。
　　对接方案、修改草图、和材料商沟通细节，她强迫自己沉入琐碎的工作里，用忙碌麻痹翻涌的情绪。
　　只是只要手机震动、园区门口传来陌生车辆停下的动静，她都会下意识心头一紧，下意识去分辨，来人会不会是苏宴泠。
　　她私下托相熟的合作方打听消息，确认苏宴泠没有贸然继续追查当年的旧事，可这份安心极其单薄。
　　她太了解苏宴泠的性子，一旦认准真相，绝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苏宴泠愿意克制，不是放弃，是在蓄力，在收集更多证据，等待下一次交锋。
　　温叙亦不止一次深夜独自留在工作室，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反复权衡利弊。
　　她无数次幻想摊牌的瞬间，幻想卸下温叙亦这层外壳，重新做回温叙然，坦然走向苏宴泠。
　　可暗处悬而未决的威胁始终横在眼前，只要幕后那群人没有彻底收手，她的坦白就是把利刃递到对方手上，最终伤到的只会是苏宴泠。
　　她只能继续维持现状，继续扮演疏离冷淡的陌生人，继续用沉默与否认筑起屏障。
　　没过多久，这场同业酒会的邀请函送到了工作室。
　　起初她打算直接推掉，找借口托辞不去，避开所有可能和苏宴泠碰面的场合。
　　可合作的甲方再三邀约，言语恳切，若是刻意拒绝，反而容易引人猜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反复挣扎一夜之后，温叙亦最终应下出席。
　　她做好心理准备，尽量低调，少与人攀谈，缩短停留时间，尽量避开苏宴泠的视线。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以为可以从容应对偶遇，可直到踏入宴会厅，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朝自己走来时，方才构筑好的镇定，依旧在刹那间摇摇欲坠。
　　夜色裹着鎏金灯光漫进宴会厅，杯盏碰撞的轻响裹挟着人情寒暄，喧嚣浮于表层。
　　温叙亦本就不愿出席这场同业酒会，碍于合作情面不得不来。
　　一身素色裙衫，刻意站在边角，尽量降低存在感，习惯了以“温叙亦”的身份，和所有旧人旧事彻底划清界限。
　　直到余光瞥见那道身影。
　　苏宴泠。
　　她一袭冷调正装，眉眼沉静，穿过人群径直朝这个方向走来，目光直直锁定她，没有半分闪躲。
　　温叙亦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酒杯。
　　她预想过对峙，预想过追问，却没料到苏宴泠会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坦然走向自己。
　　四目相对。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退远。
　　温叙亦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重新覆上那层疏离淡漠的外壳，维持着陌生客人间礼貌的分寸，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苏总，久仰。”
　　刻意生疏的称呼，是她筑起的围墙。
　　苏宴泠停在她面前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温设计师。”
　　她没有戳破谎言，没有当众逼问两年前的旧事，只是轻声唤出这个新名字。
　　可只有她们两人懂得，这一声称呼底下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诘问。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温叙亦垂了垂眼，避开她的视线，试图淡化这场相遇的重量，“我还有熟人要招呼，先失陪。”
　　她想躲开。
　　不能久谈，不能流露破绽，一旦旁人看出异样，很容易顺藤摸瓜牵出当年的纠葛，祸水会重新泼向苏宴泠。
　　她侧身想要错开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拦住。
　　力度不重，没有逼迫，只是拦下了她逃避的脚步。
　　苏宴泠的声音很低，只够两人听见，像一根细针，刺破温叙亦勉强维持的平静：
　　“躲，是躲不掉的。”
　　温叙亦浑身一僵，呼吸微滞。
　　她抬眼，眼底带着克制的冷意，近乎无声地警告：“苏总，请注意分寸。”
　　“分寸？”苏宴泠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裹着两年积攒的落寞，“当初你说，眷顾或许会迟，但一定会来。这句话，还算数吗？”
　　一句话，精准戳进独属于她们的回忆。
　　落雪的傍晚，温柔的许诺，契约之下滋生的真心，还有那场为了保全她而策划的假死。
　　温叙亦喉间发紧，几乎要绷不住表情。
　　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之前所有牺牲全部白费。
　　良久，她只是偏过头，声音冷硬：“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宴泠缓缓松开手，不再强行阻拦。
　　她望着眼前刻意与自己划开界限的人，那句在心底反复默念无数次的话，轻声落下：
　　“请救救我，我的神明。”
　　话音轻，分量却重。
　　温叙亦瞳孔微缩，心口骤然剧痛。
　　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所有翻涌的爱意与愧疚，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开，不再停留。
　　苏宴泠站在原地，目送那道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的微光慢慢黯淡。
　　孤星仍在等候，可她的神明，隔着谎言与危机，不敢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