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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脱   大梁国 ...

  •   大梁国,靖王府。

      黑底鎏金匾额悬于门首,“靖王”二字笔势张扬遒劲,落在寻常百姓眼中,却比阴司鬼榜更教人胆寒。

      府中主人,当朝圣上亲封靖王裴度,世人私下皆称活阎王。

      这是大梁京城上下,自王公勋贵至街巷贩夫,人人心照不宣的定论。

      只是今日,这位人人忌惮的阎王,日子并不好过。

      寝阁深处,血腥与苦药之气缠杂一处,闷沉沉裹满整间屋。裴度半倚紫檀软榻,玄色里衫松敞,胸腹纵横缠着层层白绫,暗红血迹层层浸透,在素布上晕开深浅斑驳的痕。

      “废物。”

      轻淡二字落音,手边青瓷药盏便被他抬手扫落,瓷片碎得四分五裂,褐药淌满青砖。几名御医身着太医院官袍,齐齐伏跪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残叶。

      为首那御医老脸皱作一团,声音发颤:“王爷,此毒诡谲,非寻常草木金石之毒,我等实在束手无策。”

      裴嘴角微微一扯,本想扯出一抹笑意,动作牵动伤口,刺骨疼意骤然袭来,他暗自倒抽一口冷气,面上却不露分毫痛色。

      “束手无策?”他低声重复,语调缓而轻,“朝廷厚养太医院一众,原是只配听这四个字的?”

      寝阁之内,气压沉得几乎凝滞。

      这时,亲卫队长张晋放轻脚步快步入内,面上神色难言。

      “王爷。”他躬身垂首,“府门外立着一名女子,自称女医,言可解王爷身中之毒。”

      裴度眼皮未曾抬,鼻腔溢出一声冷嗤:“女医?不过是刺客换了一身幌子。”

      此番遇刺行凶之人当场咬毒自尽,线索尽数斩断,刀刃上淬的毒物却缠在他骨肉间,不即刻夺命,只日夜蚕食脏腑,麻痒钝痛层层叠加,消磨人心。

      宫中御医只开出寻常止血方子,除却跪地请罪,别无良策。如今竟有人主动登门,倒耐人寻味。

      张晋眉心紧锁,眼底存着几分犹疑:“属下也觉蹊跷,只是那女子处处反常。”

      “说来听听。”裴度总算抬眼,眸底浮起一丝浅淡兴味。

      “她孤身一人,只背一只木药箱,周身无半分兵刃。属下命人仔细搜检,箱中唯有草药、瓷药罐与数根银针。刀架在她颈侧时,她眼皮未曾颤动分毫,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再耽搁三天,诸位便可预备王爷后事。”

      满屋之人听闻,皆暗自倒抽一口凉气。

      裴度却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扯动伤口,钻心剧痛漫上来,他浑不在意。

      “有点意思,传她进来。”

      他倒要瞧瞧,敢闯靖王府邸放这般狠话,究竟是何方人物。

      ……

      关月踏入寝阁,第一桩感受便是沉暗。

      厚重锦帷尽数垂落,将外头天光隔得一丝不剩,只屋角一盏油灯燃着昏弱微光,堪堪映亮床榻方寸之地。

      混杂的药腥之气扑面而来,她鼻尖轻动,便辨出数味名贵药材,心底暗叹一句暴殄天物。

      满堂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一道道锐利如刃,藏着审视、猜忌,还有不加掩饰的杀意,她恍若未察,缓步上前,将木药箱轻置地面,抬目望向榻上之人。

      传闻里凶戾滔天的靖王,纵然半倚榻间,身形依旧挺拔如山,像一头蛰伏敛爪的猛兽。

      麦色肌理,五官锋利深邃,一道疤痕自眉骨延至太阳穴,更添几分悍烈。此刻唇间浮着一层不正常青乌,呼吸略显急促,可那双丹凤眸亮得慑人,沉沉锁着她,似暗夜里跃动的两簇明火。

      裴度嗓音沙哑,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你便是扬言能为本王收尸的女医?”

      关月未接他的挑衅,目光落于他胸腹包扎处,眉峰极轻地一蹙:“伤口处置得一塌糊涂,所用药材全然相悖,此毒烈性极强,最忌温补催毒,这般施治,不必旁人动手,温补之药自会耗竭王爷气血。”

      话音落下,跪地的御医面如死灰,脊背愈发佝偻。

      裴度眸底玩味更甚,手下这群庸医无用,他心中早有定论,可这女子胆量,实在出格。

      “说得倒是条理分明,可本王凭什么信你?若你与刺客同谋,借机取我性命,又该如何?”

      关月这才抬眼,静静与他对视。一双眸子黑白澄澈,似深潭静水,无半分惧怯、谄媚。

      “王爷信与不信,皆由您。我仅行医,救人不分身份高低。性命握在王爷自己手中,要么死马当活马医,要么即刻传令将我拖出去处决,静待毒性缠身,两条路,任凭王爷取舍。”

      她立在原地,静无声息。

      裴度眯着眼睛,对着她细细打量。

      一身素裙,样貌清淡,瞧来全无半分攻击性,言辞却锋利如刀,满府之人见他无不惶恐乞怜,唯有她,看他如同看待一件待修补的器物,毫无波澜。

      这般滋味令他心底生厌,偏又勾出几分好奇。

      “你想要什么酬劳?”

      “待毒解、伤势痊愈,再谈诊金不迟。”关月答得滴水不漏,无半分贪求。

      寝阁一时无声。

      良久,裴度扯出一抹笑,朝门外扬手。

      “全都出去。”

      众人尽数退去,房中只剩二人。裴度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字一顿,语声冷硬:“若治不好,你的下场,会比刺客凄惨百倍。”

      关月未作言语,只弯腰打开木药箱。

      箱内器物排布得整整齐齐,大小瓷瓶、洁净纱布、长短银针分门摆放,她取烈酒细细擦拭所有器具,动作沉稳有序。

      备妥一切,她直起身,立在榻前居高望向裴度,只吐出一字:“脱。”

      裴度双眸微敛,眸底戾气翻涌。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了……

      关月见他凝身不动,并无半句催促,只伸出两根纤细素指,轻捻住他里衣襟口,顺势一扯。

      裂帛轻响骤然在静室响起,千金云锦就此破开一道长缝,胸腹间交错狰狞的伤口全然袒露在外。

      门外张晋听得声响,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已触到门扉,偏又记起方才王爷严令,只得硬生生按捺住推门的念头,将耳贴在木门上,心下七上八下。

      寝阁之内,裴度周身筋骨骤然绷紧。

      微凉的指尖轻擦过皮肉,不带半分撩拨试探,只细细丈量伤口蔓延的边界,触感轻如檐外落絮。

      “伤口不深,只是创口皮肉向内翻卷,毒血已顺着经络四下漫开。”关月语声清淡,“现下是否四肢末梢麻痒,胸腹似有烈火灼烧,手脚却寒凉刺骨?”

      裴度喉骨微滚,一语未发,她所言分毫不差。

      “此乃北燕王室秘制蛇毒,混断续草汁液而成,寻常活血解毒汤药只会催毒四散,全然无用。”关月语落,自木药箱取一沓细长银针。

      裴度终是开口:“你怎识得北燕毒物?”

      关月指尖捻起银针,就烛火微微炙烤,头也未抬:“从前见过。”

      寥寥四字轻浅,裴度瞳孔却骤然一缩。

      未待他细思深究,尖锐刺痛自胸口穴位层层炸开。关月落针又快又准,丝毫不拖泥带水,数根银针尽数扎入胸腹要穴,堪堪锁死毒势上行的脉络。

      一层薄汗顷刻覆满裴额,浑身脱力,连开口斥骂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望着她俯身靠近,从容施针。

      长睫垂落,在她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呼吸匀缓绵长,仿佛眼下排毒疗伤并非险事,不过闲时描摹一幅寻常绣卷。

      这是裴度头一回这般近地端详一名女子。她无明艳的容色,素淡如一杯白水,偏偏内里深不见底,任凭他如何打量,都瞧不透半分内里。

      施针毕,关月取出羊脂小玉瓶,倒出一捧黑末,轻轻铺在皮肉伤处。药粉触到伤口,立时泛起细碎滋啦声响,一股焦苦腥气漫开来。

      彻骨剧痛轰然席卷全身,裴度闷声低喘,齿关死死咬合,脖颈青筋尽数暴起。

      “忍住。”关月抬手稳稳按住他挣扎的肩头,“此刻是拔毒,稍有乱动,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话音近在耳畔,压下他心底翻涌的痛意。

      剧痛几番起落,方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缕清润凉意,自胸腹漫遍四肢,好比酷暑得一碗冰梅汤,通体滞涩燥热尽数消散。

      裴度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抬眼时,正见她取干净布巾,细细拭去伤口渗出来的乌黑毒血,动作轻缓。

      “毒已拔去大半,余毒需日日慢调。”关月一边收拾布巾,一边抬眼望他,“往后一个月,起居饮食全要依我吩咐,入口汤药吃食,旁人经手一概不能碰,若毒素再度反扑,我亦无解法。”

      这番话无异于将他府中一应起居尽数接管,近乎直白的夺权……

      胆大妄为的女人。

      他沉默静坐,看她逐一收妥器具,沾毒的布巾送入火盆焚尽,洗净双手,复又走到榻前。

      “你想要什么酬劳?”裴度再问,这一回语声褪去大半冷厉,多了几分真切斟酌。

      关月抬眸:“只求能长留燕王府,做王爷专属医工。”

      裴度一时怔愣。他预想过金银、权柄、一纸赦令,万千所求皆有揣测,唯独未曾料到,她只求栖身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靖王府,守着他这世人皆惧的活阎王。

      越是看不透的人心,便越是暗藏凶险。

      良久沉寂,他听见自己低声应下一字:“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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