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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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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天光微亮,沈府上下已是一片喧嚣鼎沸。
仆妇们穿梭如织,将一道道喜庆的红绸挂上屋檐。
绣楼的门终于被打开,阳光久违地照了进来,却暖不透她早已冰封的心。
赵嬷嬷领着一众喜娘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凤冠霞帔,脸上堆满了虚假的喜庆。
“小姐,吉时快到了,您该梳妆了。”赵嬷嬷的声音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得意。
沈琼瑛面无表情地坐在妆台前,任由他们摆布。
她的目光空洞,像一潭死水,倒映不出铜镜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喜娘门一边为她上妆,嘴里一边说着吉利话,那些关于“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词句,听在她耳中,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小姐,这是老爷让老奴交给您的。”赵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一角那暗红的血渍,让沈琼瑛瞳孔瞬间缩小。
那是长宁的血?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她怀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望,颤抖着展开信纸。
熟悉的笔记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曾是她午夜梦回时最甜蜜的慰籍,此刻却化作了最锋利得刀刃。
“沈家小姐亲启:”
那称呼,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她从头冷到脚。
不是“琼英”,而是“沈家小姐”。
“见字如面。昔日种种,皆为吾年少无知,为贪慕沈府富贵,处心积虑,多有冒犯,还望小姐海涵。吾本寒门微末,实不敢奢求攀附高枝,与小姐不过是逢场作戏,未曾想小姐竟信以为真,实非吾之所愿。”
“逢场作戏……”沈琼瑛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些草亭下的誓言,那些月夜里的私语,那些他为她暖手的汤婆子,他也她奔走的路引……全都是戏吗?
她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她疯狂地往下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被迫的痕迹。
“今闻小姐将嫁入王府,与世子殿下喜结连理,实乃天作之合,可喜可贺。吾亦在此恭祝小姐荣华富贵,与世子白首偕老。至于你我之间,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误会,还望小姐早日忘却,切莫再将吾这等卑劣之人放在心上,以免污了小姐清誉,误了锦绣前程。”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将她最后一丝幻想砸的粉碎。
那些字句间的笔画扭曲而丑陋,充满了卑劣的奉承与寡情的撇清,与他记忆中那个风骨铮铮的书生判若两人。
她被巨大的悲痛和背叛感所吞噬,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看似混乱的笔画在起承转合之间,暗藏着一行泣血的真言。
她只看到了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为了攀附权贵,他可以对她甜言蜜语:为了保住性命,他可以将她弃如蔽履。
“哈哈哈……”沈琼瑛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喜娘们被她吓得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赵嬷嬷心里发虚。
沈琼瑛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
她一把抓过妆台上的金丝剪刀,那剪刀本是用来修剪嫁衣线头的。
“咔嚓!”
一声脆响,一缕青丝飘然落地。
“断发,以绝情丝!”
赵嬷嬷大惊失色。冲上去想夺下剪刀:“小姐!不可啊!这不吉利啊!”
沈琼瑛反手一挥,锋利的剪刀在赵嬷嬷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不管不顾。又是一剪刀,狠狠刺向身上那件用金线绣满凤凰的华美嫁衣。
“撕拉——”
象征着沈家荣耀与无上富贵的锦缎,在她手中被剪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褒衣。
“割袍,以断恩义!”
她站起身,像一头发狂的困兽,对着铜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头戴凤冠的自己。发出怨毒的诅咒:“萧景乾!你以为赢了吗!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一具冷冰冰、永远不会屈服的尸体!”
她将手中的绝情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用穿着绣鞋的脚尖疯狂的碾踩,仿佛要将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连同他写下的信一同踩进地狱。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宣天的锣鼓和鞭炮声,震得整个沈府都在颤抖。
“吉时到——迎亲队伍到——”
萧景乾到了。
赵嬷嬷脸色惨白,也顾不上手上的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的好小姐!算老奴求您了!别再闹了,世子殿下就在门外,要是让他看到您这副样子,整个沈家都完了啊!”
沈琼瑛疯狂的举动戛然而止。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嬷嬷,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而平静的笑容。
“好。我不闹了。”她伸手,扶起那顶沉重的凤冠,重新戴上,又理了理被剪破的嫁衣,用红盖头遮住了自己满是泪痕和恨意的脸,“扶我出去吧。”
赵嬷嬷如蒙大赦,赶紧让两个喜娘上前扶住她。
当轿联落下的瞬间,外头的所有喧嚣都被隔在了外面,沈琼瑛端坐着,红盖头下的脸没有半分血色。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鬓边那只赤金点翠步钗——步钗的尾尖是她特地打磨了尖了,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没有半分迟疑,她拽着钗身,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锋利的钗尖穿透了大红嫁衣,深深刺进了她的心脏。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琼瑛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下唇,连半声痛呼都没发出来。鲜血顺着钗身汨汨涌出,瞬间浸透了喜服面料,晕开一片片的血色花朵。
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随着鲜血的流失逐渐流逝。
她不甘!她好恨!
恨父亲的冷血无情,恨萧景乾的卑劣强夺,更恨裴长宁的薄情寡义!
凭什么他们都能好好的活着,独留她一个人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她要报复!她要让所有亏欠她的人,血债血偿!
这股滔天的怨念越来越深,与她体内因那滴精血而产生的阴寒之气产生共鸣!
“嘶——”
一声诡异的轻响。轿窗外那条迎风飘摇的红绸喜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干枯,从喜庆的鲜红变成了死人出殡才用的白色。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仿佛瘟疫蔓延,整顶花轿上所有的红绸,都在瞬间化作了白色长绫,在风中飘荡。
“吁——”
拉轿子的八匹高头大马仿佛看到了什么及其恐怖的东西,猛地扬起前蹄,发出惊恐至极的嘶鸣,疯狂的想要挣脱缰绳。
迎亲的队伍瞬间大乱,吹鼓手吓得扔掉了唢呐,抬轿的轿夫腿一软,直接将花轿摔了地上。
围观的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现场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萧景乾骑在马上,面色骤变,他厉声呵斥道。
无人能回答他。
与此同时,京城最阴暗的角落,刑部大牢深处。
昏死在刑架上的裴长宁猛地一颤,他的肉身依旧被铁链束缚,但他的魂魄,却因感知到挚爱那决绝的陨落和滔天的怨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肉身中硬生生撕扯了出来。
“琼英!”
一声无声的呐喊响彻天迹。
刚凝成透明的魂体瞬间出现在了迎亲队伍上面。
他看到了,那顶被白色长绫包裹的诡异花轿,感受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死寂与怨毒的气息。
那是琼英的气息!
她死了?
裴长宁的魂魄疯狂地扑向花轿。想要拉住那正在飞速消散得、属于沈琼瑛的最后一丝生机。
可他晚了一步。
就在他碰触到花轿的瞬间,轿中的沈琼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寂的轿内,那具美丽的身体缓缓倒下,但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瞳孔不再是温润的黑色,而是化作了两点幽绿的鬼火。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恐怖威亚以花轿为中心轰然爆发!
厉鬼初成!
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飞鸟走兽,无论在空中还是林间,都在这一瞬间僵住,而后齐齐坠地暴毙,生机断绝!
萧景乾被这班突如其来的阴寒与死寂惊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围绕住他的全身。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到花轿前。
“沈琼瑛!”他嘶吼着,一把掀开了轿帘。
帘子掀开的刹那,他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那张脸惨白如纸,胸口插着一支赤金点翠钗,鲜血蔓延,嘴角却勾起一抹怨毒而又诡异的笑容。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秒,那道满身怨气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带着刺骨的阴风,径直向他扑来!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那张扑面而来、写满恨意的鬼脸,和一声响彻云霄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尖啸声中,时空仿佛被撕裂开一道裂缝,沈琼瑛那初成的鬼体和裴长宁追之不及的魂魄,一同被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混沌缝隙,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京城大道上。只留下一顶被白色长绫包裹的空轿子,和一群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活人。
那诡异的一幕,成了京城百年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那混沌缝隙,正是阴阳交界处,一处被称作“荒芜”的遗忘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