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宴河卿》柏纣卿

1、寒雪重逢，一眼沉沦 隆冬腊月，

　　隆冬腊月，北城落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雪。

　　鹅毛大雪簌簌砸落，覆盖了整座繁华都城的琉璃瓦、青石板、长街古巷，天地间一片苍茫纯白，冷意穿透皮肉，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苏晚卿跪在漫天风雪里，单薄的素色衣裙被风雪浸透，冰冷的雪粒子打在她的脸颊、脖颈，刺得皮肤生疼。

　　她才十七岁，世家倾覆，满门获罪。

　　昔日煊赫一时的苏家，一朝落狱，父兄惨遭流放，母亲病逝，偌大的名门望族，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她一人，苟活于世。

　　今日是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跪在摄政王府的朱红大门外，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侍卫冷漠伫立，寒风凛冽，无人肯为她通传半句。

　　大雪漫过她跪着的膝盖，积了厚厚一层，将她的裙裾与石阶融为一体。

　　她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可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扇朱红大门上烫金的兽首衔环。

　　门忽然开了。

　　不是正门，是侧门。一个披着玄狐氅衣的年轻男子走出来，靴底踏雪无声，身后跟着两个掌灯的小厮。他看到雪地里跪着的人影，步子一顿。

　　“苏家的？”

　　声音清冷，像冰棱坠地。

　　苏晚卿抬起头，雪花挂在她睫羽上，模糊了来人的轮廓，可那道声音她认得——摄政王萧景珩身边最得用的谋士，沈青崖。

　　“沈大人，”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求您……替我通传一声。”

　　沈青崖垂眼看着她。她整个人被雪裹成白色的一团，只有唇色冻得泛紫，呼吸间吐出稀薄的白雾，像一尾搁浅的鱼在拼尽最后的气力。

　　“王爷不会见你的。”他说，语气平得不带一丝波澜，“苏家的事，是圣意。你跪在这里，只会让王爷难做。”

　　苏晚卿动了动僵硬的指节，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那玉质极温润，雕着缠枝莲纹，系着褪色的红绳，是她母亲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

　　“沈大人，这个……请您交给王爷。他看了，会明白的。”

　　沈青崖没接，只是看着那枚玉佩，目光微凝了片刻。半晌，他叹了口气。

　　“你等着。”

　　他转身回了侧门，玄狐氅衣的一角在风雪里翻飞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门内。

　　苏晚卿重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那三个字“你等着”像是把她从深渊边缘拉回了一寸，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生怕一口气喘重了，连这点微末的希望也会碎掉。

　　可雪越下越大。

　　又过了不知多久，正门终于开了。

　　雪落满了她的发顶、肩头，睫毛凝结薄薄的霜花，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

　　所有人都劝她走。

　　“苏小姐，摄政王殿下从不见罪臣之女，你跪死在这里，也无人怜悯。”

　　“苏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殿下最恨叛臣，你这是自取其辱。”

　　“趁早离去，留一条残命，好过冻死街头。”

　　声声劝慰，字字冰冷。

　　苏晚卿却只是死死攥着掌心，指尖冻得青紫开裂，鲜血渗出来，混着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开出细碎凄厉的红梅。

　　她不信。

　　她不信那个曾在杏花微雨里，温柔替她拂去肩头落花的少年，会真的如此绝情。

　　顾晏辞。

　　当朝摄政王，权倾朝野，少年封侯，杀伐果断，冷心冷情，是整个大启王朝最不能招惹的人。

　　也是她藏在心底，爱了整整十年的人。

　　从总角稚童到豆蔻年华，她的整个青春，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少时苏家鼎盛，她是万千宠爱的苏家嫡女，娇俏明媚，鲜衣怒马。他是寄居苏府、无人庇佑的落魄世子，沉默寡言，隐忍孤冷。

　　是她日日缠着他，给他带糕点，陪他读书，替他挡下所有欺辱，满心赤诚，将自己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给了他。

　　她曾天真以为，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来日他登顶高位，定会护她一世安稳，许她一生圆满。

　　可她万万没想到，亲手将苏家推入万丈深渊的人，偏偏是他。

　　三年前朝堂剧变，苏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所有罪证，条条指向苏家，所有弹劾的奏折，皆出自摄政王府。

　　满朝文武无人敢救，无人敢辩。

　　她父兄被流放极寒之地，终生不得归朝；她的母亲不堪折辱，自缢于宗祠；苏家百余口下人，尽数发配为奴，惨死流离。

　　唯独她，被留了下来。

　　人人都说，是顾晏辞念及旧情，留她一条贱命。

　　只有苏晚卿自己知道，不是。

　　他是要让她活着，让她亲眼看着家族覆灭，亲眼承受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苦楚，让她生生熬在无尽的悔恨与绝望里，日日不得安生。

　　风雪愈烈，天色暗沉。

　　就在她意识恍惚，即将冻僵昏厥之际，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从内打开。

　　一袭玄色锦袍的男人，踏雪而来。

　　身姿挺拔如松，容颜绝世清冷，墨发束起，眉眼深邃凛冽，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滔天寒气。

　　是顾晏辞。

　　时隔三年，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他。

　　三年岁月，磨去了他少年时仅存的一丝温润，如今的他，手握权柄，睥睨天下，眼底只剩冰冷淡漠，杀伐戾气，再无半分旧时温柔。

　　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在雪中的少女。

　　她狼狈不堪，满身风雪，容颜憔悴，再也没有了当年明媚张扬的模样，像一株被狂风暴雪摧残殆尽的残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晏辞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冬日寒冰，没有一丝温度：“跪够了？”

　　苏晚卿艰难抬眼，冻得发颤的嗓音，带着一丝卑微至极的祈求：“殿下，我苏家从未叛国，所有罪证皆是伪造，求您彻查，求您放过我父兄……”

　　话音未落，男人低沉冷厉的声音骤然打断她。

　　“从未叛国？”

　　顾晏辞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嘲讽与厌恶。

　　“苏晚卿，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他缓步上前，玄色衣摆扫过地上的积雪，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极重，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血。

　　他的眼眸漆黑沉沉，盛满了滔天恨意，一字一句，碾着她的心脏：

　　“你苏家满门荣华，踩着我顾家满门尸骨上位。当年我顾家三百七十一口，惨死火海，血流成河的时候，你苏家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你父亲贪功卖国，你兄长构陷忠良，你苏家上下，个个双手沾满顾家鲜血。”

　　“如今覆灭，不过是血债血偿，因果轮回。”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苏晚卿的心脏，翻搅撕裂，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瞳孔骤缩，浑身冰冷，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顾家灭门？

　　她从未知晓！

　　幼时她只知顾晏辞身世可怜，孤身寄居苏府，却从未听过顾家灭门惨案。父亲从未对她提及半分，朝堂史书尽数篡改，天下无人再提旧事。

　　她茫然落泪，泪水滚落脸颊，瞬间被寒风冻成细碎的冰珠。

　　“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顾晏辞看着她含泪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纯粹的茫然与悲痛，心底微动，可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瞬间被经年刻骨的恨意彻底淹没。

　　他见过苏家的滔天富贵，见过她父亲的阴险狡诈，见过苏家所有人的春风得意。

　　唯独不信，唯独她不知情。

　　他松开手，力道狠戾，将她狠狠甩开。

　　苏晚卿本就浑身冻僵，无力支撑，被他一推，直直摔在厚厚的积雪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雪水浸透衣衫，渗入肌理，冷得她浑身颤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裂一般。

　　“不知道？”顾晏辞居高临下，眼神冷绝无情，“苏晚卿，你享受苏家荣华十几年，食苏家俸禄，受苏家庇护，如今一句不知道，就想一笔勾销所有罪孽？”

　　“未免太便宜你了。”

　　他垂眸看着雪地中狼狈匍匐的少女，薄唇吐出最残忍的字句：“你父兄罪孽深重，永世不得回京，生死各安天命。苏家满门罪责，你是苏家唯一遗孤，自然要尽数承担。”

　　他手里捏着那枚缠枝莲玉佩，指尖慢慢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却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端详一件旧物。

　　苏晚卿颤抖着抬头，泪眼朦胧：“殿下……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他们……放过我……”

　　顾晏辞俯身，凑近她的耳畔，气息寒凉，字字诛心：

　　“余生，留在本王身边。”

　　“做本王最卑贱的侍奴，日日赎罪，夜夜忏悔。”

　　“活一日，便替苏家受一日苦。”

　　“至死方休。”

　　风雪呼啸，席卷耳畔。

　　这一句话，宣判了她往后余生，无尽的炼狱。

　　苏晚卿僵在雪地之中，浑身冰冷，连泪水都冻结在眼底。

　　她心心念念爱了十年的人，终究成了毁她全家、囚她一生的恶魔。

　　她的一见钟情，十年情深，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恨，一场万劫不复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