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路引 他俯身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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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界口驿送来了死者的名册。
元纤绰坐在边州医馆里同其他幸存者一起传阅，她一眼便看见了罗师傅的名字。
她回想起罗师傅生前，一路上总嫌年轻伙计捆货不牢靠，每到一座驿站都要亲自绕着车查看一遍。
遇袭时，他将受伤的徒弟拖到车后，自己没能回来。
随车入城的伙计说，驿站后院已备下七口棺材。那个被罗师傅救下的年轻人拄着木杖，在棺前放了一只磨得发白的皮护腕，谁劝也不肯离开。
元纤绰垂眸看着名册，许久没有作声。
昨夜大夫替她重新上过药，伤处仍疼，可她至少还能坐在这里，想着如何回临康。
可名册上的七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署衙派来的车停在医馆外，元纤绰带上文书跟随而去。
署衙内，萧翊坐在上首，正在听慕嵩通报案情进展。元纤绰依礼见过众人，在下首坐定后，接过书吏递来的文书。
石门关送来的是通行簿的誊本。记载中的商号和货目与沿途验印都与一寸锦相符，可真正过关的居然是一支六辆车的车队。
持引之人称，前两车属于一寸锦，后四车是途中结伴的散商。除此之外，他们还出示了一份边州转运院的催运文牒。
慕嵩已经核过，那份文牒并非转运院所发。
“路引右下角有一点蓝色印迹。”元纤绰辨认道。“出发前清点货物，我手上沾了染色，不慎蹭在纸上，后来也未能擦净。”
被带来问话的关卒听罢，立即点头，称自己验看路引时确实见过。
书吏又问起车上的货物。关卒说，油布下露出的都是棉布和厚毡，只是后面几辆车沉得很，过石坎时还须有人帮着推。
元纤绰将自己的货册递过去后言道：“一寸锦此次只有三十五匹货，分装两车，明细都记在这里。”
书吏接过核看，神情渐渐凝重。
车上究竟还有什么，眼下尚不能断言，可那六辆车上的重物显然与她押送的货不同。
萧翊听罢，命人沿途查找车队，并核验那份假文牒的来历。
余下的问话没有持续太久，元纤绰说明路引平日如何保管，又核过遇袭经过，便在供状上签下了姓名。
书吏遂将一份备案文书交给她，说明官署已经记下商队遇劫以及路引被夺的情形，后续查验仍须她配合，不会只凭那张路引便认定一寸锦运送了那六车货物。
元纤绰接过文书，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
她抬眼望向萧翊，而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也回望了过来。
两人相视片刻，她先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结束问讯后，元纤绰走到廊下。
风迎面吹来，伤处又隐隐作痛。才动了动手臂，便忍不住蹙起眉。
“伤口又疼了？”萧翊从身后走来。
元纤绰下意识将手放下，答道：“方才不慎牵动了，歇一会儿便好。”
他没有就此走开，反而接过她手中的货册，向随从吩咐道：“请医官过来。”
元纤绰没有继续争辩，随他进了旁边待客的屋子。
萧翊将货册搁在案上，示意她坐下，自己仍站在她面前。
见她因疼痛而面色苍白，额上还沁着汗，他心中一阵发紧。
元纤绰被他看得不自在，便取出那份文书，低声问道：“备案的事，是殿下吩咐的？”
“嗯。遇劫失引的经过，总该及时记明。” 萧翊答道。
“多谢殿下。”她说得郑重，而萧翊没有立即应声。
元纤绰察觉他的沉默，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你以前不会这样同我说话。”他低声道。
良久后，元纤绰垂眸低声说道：“我知道这趟路远又艰险，可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往后该如何做。临行以前，我也仔细打听过…”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发生这样的事，此刻再说自己曾经多么慎重，似乎也没有多少用处。
萧翊看着她，心中的责备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后怕，怕她出事，怕再也见不到她…
“纤绰。” 元纤绰原本正看着案上的文书，听见萧翊的唤声，不禁抬起头望向了他。
萧翊轻轻握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她怔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回收。
萧翊察觉了，可是依然没有立即松开她的手。
他注视着她，沉默片刻后说道：“昨日送来的急报上只写了死伤的人数，没有姓名。”
元纤绰心头一酸。
“从边州赶去界口，我只怕到得迟了，连见你一面都来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昨日见面，萧翊问她的伤，劝她去医馆，后来又忙着安置商旅。
她只看见他一如从前那样从容冷静，竟不曾想过，他也是会怕的。
元纤绰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我那时以为自己回不去了。”
彼时，四处都是喊杀声，车马惊乱，有人倒在她身旁，再也没有起来。
那一刻，她想过舅舅，想过还真，也深深地想过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告诉自己，离开以后便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可真正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时，心里竟仍有那么多不舍。
然而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萧翊低头看着她，心里的酸楚与怜惜一齐涌上来。
从前她有了委屈，总爱来寻他。嘴上仍要逞强，人却早已挨在他身旁。他只须多问一句，她便忍不住将事情说出来，说到恼处，还要仰头望他，等着他替自己评理。
如今她死里逃生，却连接受他的照拂都这样抗拒又迟疑。
萧翊凝视着她，元纤绰似乎亦察觉了他的心思，抬眼望向了他。
两人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中始终未散的忧虑和她不敢承接的情意。
他俯身靠近，元纤绰心中一乱，倏然偏过脸去。
“殿下…” 她颦眉后退了一步。
那份熟悉的亲近几乎令她动摇。可当年的事还横在心头，她不能只因他此刻温柔，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翊看了她许久，终于沉默着又坐回了原处。
屋外传来脚步声，医官终于到了。
医官问过伤势，见她活动手臂时仍觉疼痛，便请她到屏风后重新查看伤势，再替她上药。
萧翊随即去了外间等候。
伤口并无大碍，只是这一路劳顿，又没有歇息，所以又渗血了。
医官替她重新包扎，叮嘱几句后便退了出去。
元纤绰整理好衣裳出来时，看见萧翊仍等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将货册递还给她后说道： “车在外头，你先回医馆歇着。若还有需要核对的地方，我会让人过去问你。”
元纤绰俯身行礼致谢，继而轻声道： “殿下也早些歇息吧。”
萧翊怔了一瞬。
元纤绰没有再说什么。他换过衣裳，方才又一直在人前议事，看起来毫无异样，可近处相对，她到底还是看出了他的疲惫。
她曾经那样熟悉他，又怎么可能当真不在意。
萧翊望着她，低声应了一句。
二人尚未走出回廊，署衙门外倏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送信军士捧着一只熏黑的文匣快步入内，禀报道：“殿下，石门关档房失火，关中留存的文书烧毁不少，昨夜那支车队的验讫副券也未能找到！”
慕嵩闻讯从正堂出来，立即接过文匣查看。
先前送抵边州的通行簿誊本尚在，真正记载验车货目与重量的副券，依然留在关中。
“掌验的人呢？”萧翊问。
“掌验小吏卢简与协验小吏邵平，火起以后便不见了踪影。清理火场时也未找到二人的尸身。”
元纤绰闻言停住了脚步。
才确认被夺的路引已经过关，留下的凭证便遭了火，那两个亲自验过车马的人又一同失踪。
萧翊脸上的温和迅速敛去，他将文匣合上后沉声道：“封锁石门关，查明起火缘由。卢简与邵平也须尽快找到。”
慕嵩领命，立即遣人传令。
那两个不知去向的小吏，或许正是眼下最清楚车中究竟装了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