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怜草木青》寂寞寂寞寂

1、初见

　　晚上十一点钟，从国外飞来的飞机准时降落在望城机场。叶怜青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望到了到达大厅里的李潮安。“潮安！”叶怜青激动地向他挥手。李潮安看着他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青年瞧见他之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甚至盖过了脸上的疲态。他戴了宝蓝色的鸭舌帽和口罩，身上罩着件不合身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燕麦灰的连帽卫衣，下身是牛仔裤和板鞋。李潮安有些安心，经历了家破人亡、死里逃生，他的高中好友还能有这样好的精神、实在是很坚强。
　　“怜青！”
　　“潮安！”
　　两个青年人牵着手掌相顾无言，叶怜青眼眶湿润泛红，他看到李潮安温柔深邃的眉眼，和高中一个样子、熟悉得让人心安。两人紧紧地拥抱，李潮安安抚似的拍他的背，又温柔地揉乱他的头发，轻轻地说：“怜青，没事了，你回了望城，那些人不会再追来的。”
　　叶怜青几乎要放松地落下泪来。他本有一个幸福富足的家庭：相亲相爱的父母和优秀的哥哥。可是几个月前父母失踪，他在学校里被人袭击了两次、不过都有惊无险，然后就是父母的尸体被找到。最疼他的哥哥含着泪把他送上回望城的飞机，他想留下，不管生死他都想和他最后的家人在一起。可是当他看到哥哥的黑眼圈和顾不上打理的胡茬，还有被衣服遮盖的伤痕，他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他大学还没毕业，家里的事务也不甚清楚，他不能辜负哥哥的苦心、更不能留在这当哥哥的软肋。于是他穿着哥哥的大衣一人回到了望城。
　　“潮安，我真的谢谢你，能够这么帮我，真的非常感谢。”
　　“怜青，我们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更何况我也有私心在的，你知道的，我家只有我和我舅舅在，我舅舅性子冷、脾气坏，又偏好清净，简直是阎王开饭店——鬼都不敢上门！”
　　叶怜青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李潮安见了说得更是起劲。
　　“怜青我说真的，我在家里走路都要静悄悄的，生怕惊扰了他，像老鼠住进猫窝一样，更别说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了。不过你住进来我就不怕了，你这样的乖巧伶俐、这样的惹人疼爱，光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舅舅他也会对我多几分好颜色的，这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呢！”
　　“我走得急，没有给你和你舅舅带礼物，你舅舅能让我这个麻烦空着手住进你家脾气已经很好了。”叶怜青心里的酸涩被丝丝暖意冲淡，他几年未见的好友不仅愿意收留他还这样宽慰他，人活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好的朋友呢？“而且你舅舅能觉得我乖巧伶俐、惹人疼爱的话，说明他眼光也是非常不错的！”
　　“哈哈，你说的很对！我舅舅肯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
　　两人说话的功夫，车子已经驶到了李家别墅。这是个建在温泉山东麓的三层老式小洋楼，入户门前是大片的草坪，后院有一个泳池。李潮安一边帮着拿行李一边带着叶怜青去一楼的客房。“我的房间在二楼，游戏室和洗衣房也在二楼，餐厅在一楼。哦对了，整个三楼是我舅舅的地盘，他不太喜欢被打扰。”李潮安放好行李，带他去二楼看自己的房间，“我是不是没和你讲，我舅舅身体不好要坐轮椅，电梯是专门给他装的，我还是习惯走楼梯。”
　　“你舅舅不在家吗？”叶怜青觉得这幢房子太过安静了，他本以为李家多多少少也该有几个住家佣人，结果整个房子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一处亮灯的地方。
　　“哦，他不在家，应该是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他今晚回不回来。不过就算他在家，你也不一定能见到。他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下楼。”李潮安带他参观了二楼，又领他到了一楼餐厅准备吃点宵夜。“我让张姨备了些清淡的的小菜和粥，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张姨？”
　　“就是请来做饭的阿姨，也管收拾房间。不过她不住在这里，只有白天在。你想吃什么可以直接和她讲。”
　　李潮安坐在桌边看他慢吞吞地吃宵夜，不忍道：“怜青，不想吃就不要吃了。你今天这么累，该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又说：“你今晚想和我睡吗？”
　　叶怜青本来在强打着精神喝粥，听到这话一下子坐直身体，勺子咣哒一声被扔进碗里。
　　李潮安：“……”
　　叶怜青：“……”
　　“不是，怜青，我就是怕你第一晚不太适应，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是我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你别在意。”
　　“好了，我明白你意思，不过还是谢谢你。我都是成年人了，一个人睡没问题的，不要担心我了。”叶怜青微笑地望着李潮安，拍拍他的手背安抚他。
　　“那好吧，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就好，直接上来找我也行。现在也有点晚了，你去洗漱休息吧。”
　　叶怜青清楚李潮安没有特别的意思，完全是出于好意，但是他真的不想和他一起睡。他从小就被告诉他的身体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他有发育正常的□□和□□，没有胀大的□□，但是却多出一个□□，去检查身体才发现肚子里还有个发育不良的子宫。所以他从来没有和同龄人睡过同一张床。得益于他开明有爱的家庭，他从来不觉得这是自己的缺陷，相反，他们一家人都觉得这是天使的馈赠、是被祝福的。
　　叶怜青洗完澡躺上床时已经凌晨一点了，他觉得身体很疲惫，但是脑子里乱糟糟的，控制不住地瞎想。他翻身下床去行李箱里翻东西，然后拿出一张带相框的照片细细地摩挲：那是他们一家四口在家门口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在咧着嘴欢笑，阳光也明媚。他把相框捂在胸前，啪嗒啪嗒掉眼泪，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家人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父母被人杀害，哥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自己也只能寄人篱下。他要查出真相、要为家人报仇！可是又能怎么查呢，哥哥都查不到的事他大概也查不到就是了。想到此处，悲愤交加，叶怜青头痛欲裂，他抱了相框继续躺在床上低声地抽泣，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不过他睡得并不好，他梦到哥哥对他伸出手说要带他回家，等他握住了伸过来的手掌时哥哥又让他等一下。他站在原地左等右等看不见哥哥回来，他想大声地喊叫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急得掐自己脖子，却还是没有声音，叶怜青猛的惊醒过来，后怕地张嘴发声，才发现是喉咙太干了。
　　他昏沉沉走地出房间去餐厅找水喝。靠近餐厅时发现餐厅是亮着灯的。他们明明是关了灯才去休息的。叶怜青有些害怕，他不知道是谁在那，直觉告诉他不会是李潮安。他停住了，正想静悄悄地转身回房间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男人穿着成套的黑色西装，身材魁梧壮硕。潮安也没有说别墅里有保安啊，这人看着也不像闯进来的啊……叶怜青抬起头愣愣地张嘴打招呼：“你、你……”他话还没说利索，只见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叶怜青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顺着他的手势走向餐厅。餐厅里亮着暖色柔光，桌上摆了两盘素菜一大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煮的白汤，旁边另摆了一只小碗。是个黑发的男人在吃饭，左手拿筷右手执勺，身材么，只能看出肩膀挺宽，腰身被桌子挡住了，身后是轮椅靠背。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双排扣马甲，领口的扣子扯开了，松松的打着橄榄绿的暗纹领带。叶怜青就呆呆的站在那，不肯再往前走半步，他定定地看着那人抬起头：梳着三七分的侧背，已经有几缕发丝垂到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然后是整体上扬的黑色眉毛，边缘分明，下面却是双标准的桃花眼，好一个剑眉星目！再下面是高挺的鼻梁，m形的上唇和略丰满的下唇，唇缘像只展翅的海鸥。是很有精神的长相，但是掩不住苍白脸色透出的病气和倦意。叶怜青想起了郭襄第一次见摘掉面具的杨过：剑眉入鬓，凤眼生威，只脸色苍白，颇形憔悴。
　　“你就是安安的朋友吗？是叶先生么？我吵到你休息了吗？”
　　声音也很好听，低沉又不过分压抑，长相么，看着也挺年轻的，应该三十上下的样子，和大哥差不多的年纪，但是和大哥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自家大哥是阳光开朗又聪敏机智的边牧，李家舅舅么，打眼一看就让人不自主的紧张，虽然坐在轮椅上矮人一截但是气场却足得很，那锐利的眼睛好像能洞察人心，像只在空中巡回的鹰。叶怜青暗暗地在心里给对方打着分，却忘记了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没有没有，我是口渴了来喝水的。您就是潮安的舅舅吗？谢谢您能让我住进家里。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面前的青年穿了件白色的无袖背心，领口很大，下身穿了条宽大的短裤，漏出半截光滑白净的大腿，像藕似的脆生生的白嫩却不过分瘦弱，反而是很有力量感的双腿，可惜，再往下被桌子挡住了，看不见双脚。许是因为无害的外表和修长有力的下半身，李乾生觉得他像只北极兔。
　　“要不要再过来吃点东西？”李乾生收回目光张嘴问道。
　　叶怜青已经打开了冰箱拿水喝，他觉得吃不吃都无所谓，刚才在心里打分的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左右今晚是睡不好了。但是看着男人面无表情的冷淡邀请，叶怜青拒绝了，他觉得那男人只是客气客气，并没有想留他坐一会儿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我只听安安说你姓叶，还不知道你的名。”
　　“叶怜青，可怜的怜，青草的青。”
　　“怜青，怜青……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你就是连上天都垂青的那颗小草吗？”李乾生笑着哄他道。
　　“天意，怜，幽草，人间……”上天的垂青吗？父母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可眼前这人只见了他一面，就点出了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倒是很有缘分。叶怜青琢磨着诗句，没发觉自己的脸红。
　　“这会醒盹儿了吗？陪我说说话可以吗？”李乾生看着面前害羞的北极兔，心里有些痒痒的。
　　叶怜青没有再拒绝。他坐下的时候才发现奇怪的地方：勺子并不是被李乾生“拿”在手上的，那勺子根本就是套在手上的，半透明的绑带像表带似的围着手掌，卡在虎口那里，勺子就连接在掌心的部分。那只手手掌平伸着，指尖却微微勾着，是个奇怪的手势。不过手指倒很修长，整只手也生得宽大。
　　“我右手不能动，吃饭的时候要带辅具，这样动动手腕就可以喝到了。”李乾生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解释着一边抬着手腕喝了两口汤演示给他看。“看起来是不是挺怪的？”
　　叶怜青摇摇头道：“不怪”。而后不再言语，就静静地看着李乾生吃饭。他注意到李乾生每一口吃得很慢，再颤颤巍巍地舀一勺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