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夏》浮深隙

2、第 2 章 那天下午的

　　那天下午的物理课，是夏枝最难熬的一节课。

　　窗户没关严，三月的风带着倒春寒，像刀子一样刮进来。教室里开了暖气，只有夏枝觉得冷。她贫血，手脚常年冰凉，再加上紧张，牙齿忍不住开始打颤。

　　物理老师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最讨厌学生上课走神。

　　“夏枝！”黑板擦重重拍在讲台上，“我讲了多少遍了，楞次定律！你给我站起来！”

　　夏枝慌乱地起身，膝盖又一次磕在桌腿上。这次她没敢弯腰，死死抓着桌沿，指尖泛白。

　　“袖子，挽起来。”物理老师指着黑板上的电路图，“你来给大家演示一下电流的方向。”

　　夏枝僵住了。

　　她的左手袖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那下面不是皮肤，是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疤——烟头烫的、皮带抽的、指甲掐的。那是她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她肮脏的证明。

　　“听不见吗？挽袖子！”老师提高了音量。

　　全班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夏枝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想去解左手袖口的扣子。可手指抖得太厉害，怎么也解不开。

　　“磨磨蹭蹭！”老师不耐烦地走下讲台。

　　就在这时，前排的宋知予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肘向后一挡，恰好挡住了物理老师伸过来的手。

　　“老师，”宋知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手冻僵了，我帮她。”

　　宋知予站起身。

　　夏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不要……

　　宋知予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了她袖口的纽扣。

　　那一瞬间，夏枝觉得血液都凝固了。她几乎能想象到宋知予看到那些丑陋疤痕时的表情——厌恶、鄙夷、甚至是恶心。

　　她想抽回手，但宋知予握得很紧。

　　“咔哒。”

　　扣子解开了。

　　袖口下滑了两寸，露出了夏枝苍白纤细的手腕。

　　并没有伤疤。因为那个位置太高，袖子只褪到了小臂中段。

　　宋知予的目光在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那里光滑细腻，只有因为寒冷而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他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拿起夏枝的笔，在黑板上画出了标准的电流流向图。

　　“坐下。”

　　物理老师被噎了一下，悻悻地回了讲台。

　　夏枝瘫软在椅子上，像刚跑完一千米，浑身虚脱。

　　她不敢看宋知予，不敢看任何人。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分钟，她死过一次了。

　　下课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

　　夏枝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在哭，但没敢发出声音。

　　一只矿泉水瓶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桌角。

　　夏枝一愣，缓缓抬头。

　　宋知予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种夏枝看不懂的晦暗。

　　“以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袖子扣紧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

　　夏枝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角的矿泉水。

　　她误解了他的意思。

　　她以为他在说：“把你那些丑陋的东西藏好，别脏了我的眼。”

　　她不知道，宋知予刚才那一眼，看见了她手腕内侧因为用力克制颤抖而留下的几道鲜红的指甲印。

　　他在生气。

　　不是在气老师，也不是在气她笨，而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竟然希望看到袖子下面的真相。

　　气自己竟然对这个怯懦的同桌，产生了一种想要撕开她伪装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