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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剿匪
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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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十五年,仲夏五月。
紫宸殿内,金炉香烬,玉漏声稀。
熏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氤氲缭绕,将殿中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烟雾之中。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一个个屏息敛气,垂手侍立。
偶有人抬眼偷觑御座之上的天颜,又忙不迭低下头去,生怕被瞧见了,惹出什么事端来。
御案之后,天子端坐,面色沉静如水,手中却缓缓转着一串碧玉念珠。
珠子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在这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众臣心上,令人愈发惴惴不安。
“诸位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南道近日奏报频繁,说是伏龙山一带匪患猖獗,竟已蔓延至三州十二县,连漕运都受了影响。”
“朕记得,去年户部呈上来的账册,江南赋税占了全国十之三四,若是漕运受阻,今年的国库怕是又要吃紧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那目光看似平和,实则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剖开来瞧个清楚明白。
“伏龙山不过是一群山贼草寇,怎的就闹到了这般田地?当地的知府、知州,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刘崇便出列跪倒,伏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陛下容禀!那伏龙山匪首虽年轻,却极擅笼络人心,手下号称有八千之众,且专劫豪绅富户,从不扰平民百姓。”
“故而那些刁民非但不举报,反倒暗中相助,送粮送水,通风报信。官府几次围剿,皆因消息走漏而功败垂成。更有甚者……”
他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前去征讨的官兵,多有被野兽咬伤咬死者。传言那匪首通晓百兽之语,能驱使豺狼虎豹、毒蛇猛兽,实非寻常人力可敌。”
“前任王总兵率两千精兵进剿,结果折损过半,自己也断了一条胳膊,至今仍在床上躺着,日日噩梦,精神恍惚,已是废人一个了。”
“荒唐!”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堂堂朝廷官兵,竟怕了几条畜生?你们这些人,平日里争功夺利一个顶俩,真到用兵之时,便只会推三阻四,互相推诿!朕养你们何用?”
这一声怒喝,满殿皆惊。文武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贴地,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右侧首位那人身上。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眉似刀裁,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明明站在暖意融融的大殿之中,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凛冽之气,仿佛千年不化的冰雪。
他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身上穿着绯色朝服,头戴乌纱帽,帽翅纹丝不动,显是站得极稳,下盘功夫了得。
此人正是当朝新贵、手握北境十万精锐的昭勇侯——萧无一。
“昭勇侯,”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几分,仿佛方才的雷霆大怒不过是错觉,“你素来足智多谋,在北境打了三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此事你怎么看?”
萧无一缓缓抬眸,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陛下问臣的看法?”
“自然是你怎么看。”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朕知道你在北境刚回来不久,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几日。
“可眼下朝中能将乏人,那些个酒囊饭袋,一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节骨眼上,便都成了缩头乌龟。你若肯替朕走这一遭,朕也好安心。”
这话说得客气,可满殿朝臣哪个不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言语之中的试探与忌惮?
皇帝分明是忌惮昭勇侯手中的兵权,又不好明着削夺,便借着剿匪的名头,将他远远打发到江南去。
若成了,自然是皇帝慧眼识人、用人得当;若败了,正好借机治罪,收回兵权。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毒辣得很。
萧无一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拱手道:“陛下有命,臣岂敢推辞?只是臣听闻那伏龙山绵延数百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又有猛兽助阵,若要一举拿下,恐怕需得费些时日,多带些人手。”
“无妨。”皇帝摆摆手,显得十分大度,“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千精兵,外加江南道驻军的调遣之权。若是成了,朕自有重赏,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若是不成……”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萧无一的脸,“想必昭勇侯也不会让朕失望。”
萧无一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淡然:“臣,遵旨。”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皇帝和丞相二人。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良久,才淡淡开口问道:“你觉得,萧无一能成事吗?”
丞相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郁:“陛下圣明。无论成败,对陛下而言,都是好事。”
“哦?”皇帝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怎么说?”
“若是成了,伏龙山匪患平定,江南漕运畅通,国库充盈,此乃陛下之福。而那萧无一纵然立下大功,也不过是替陛下铲除了心腹之患,陛下只需厚赏一番,便可将其高高捧起,再寻个由头收回兵权,令他做个有名无实的闲散侯爷便是。”
丞相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伏龙山匪首既能驱使百兽,必有异术傍身。萧无一若是折在里头,陛下正好以‘剿匪不力’之名,将其党羽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得殿外侍立的太监们脊背发凉,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丞相所言,正合朕意。”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喃喃自语,“伏龙山那滩浑水,正好试试这把刀,究竟还锋不锋利。”
千里之外的江南,却是另一番景象。
伏龙山连绵数百里,山势险峻,林木葱茏。主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云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
山上古木参天,藤萝密布,飞瀑流泉,随处可见。山中多奇珍异兽,灵芝仙草,端的是一座宝山。
山腰以上,一座山寨依山而建,寨墙高达三丈有余,全是用山中青石垒砌而成,坚固无比。
寨门是用整棵的铁桦木打造,厚达一尺,上面钉满了铜钉,寻常攻城锤也难以撞开。
寨内屋舍俨然,一应俱全,比之寻常县城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气派几分。
此刻,聚义厅内正热闹非凡。
“大当家!大当家!您慢点儿跑——”
一道赤色身影如闪电般窜进大厅,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管家老赵头。
老赵头年近花甲,须发皆白,此刻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追得狠了。
那身影在大厅中央站定,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模样。
只见此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头灿若黄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赤红色的丝带系着,随着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一双湛蓝眼眸澄澈如洗,顾盼之间,灵动非凡。笑起来时嘴角微翘,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透着几分狡黠与顽劣。
他身上穿着一件赤红劲装,是用上等的蜀锦裁制而成,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腰带,五光十色,璀璨夺目。脖子上挂着一块通透的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毫无瑕疵,一看便知是传世的宝物。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奢华气息,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在身上。
偏偏这样一身俗气的装扮,穿在他身上,竟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模样,若是换了素净衣裳,反倒失了那份神采飞扬的味道。
这便是伏龙山新任大当家——无妄。
“老赵头,你别追啦!”无妄一屁股坐在虎皮交椅上,翘起二郎腿,随手抓起桌上果盘里的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跑两步又不会少块肉。你这么追来追去的,仔细闪了腰,回头还得让小六子给你捶背,多麻烦。”
老赵头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一脸无奈:“大当家,您……您可是山寨之主,一寨之尊,怎能如此不顾体统?若是让几位老当家看见,又要说老奴管教不严了。”
“看见怎么啦?”无妄翻了个白眼,又丢了一颗葡萄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八叔昨天还跟我说,让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出了事他兜着。这可是他亲口说的,你可听见了?”
老赵头哭笑不得:“二当家那是心疼您,可您也不能……”
话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瑞宝儿这话说得没错!”
话音未落,七八个彪形大汉鱼贯而入。为首一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满脸络腮胡,虎背熊腰,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相似。
他穿着一件玄色短褐,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肌肉虬结,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此人正是无妄的二叔——伏龙山二当家,人称“铁臂金刚”的赵铁柱。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这几人都是跟随无妄父亲打天下的老人,个个身经百战,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跺跺脚江南便要抖三抖的人物。
“二叔!”无妄一见赵铁柱,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像只猴子一样挂在他胳膊上,晃来晃去,“你们回来啦!这次去苏州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
赵铁柱被他晃得身子都歪了,却也不恼,只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带了带了,苏州最好的绸缎庄里买了几匹云锦,还有稻香村的点心,都让人送到你房里去了。你先下来,八叔有事跟你说。”
无妄这才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眨巴着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等着他说话。
赵铁柱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开口道:“瑞宝儿,我们这次出去,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无妄歪着头问,手里还在剥葡萄。
“朝廷那边,派了人来剿咱们。”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无妄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剥他的葡萄,含含糊糊地问:“哦?派了谁来呀?上次那个王总兵,不是被咱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回去了吗?这回换个新鲜的?”
“这次不一样。”三当家孙半仙捋着山羊胡,沉声说道。
他生得瘦小枯干,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四射,一看便知是个智谋之士。“来的是昭勇侯,萧无一。”
“萧无一?”无妄歪了歪头,眨巴着眼睛,“那是谁?很厉害吗?”
“何止厉害。”四当家周鹏接口道。
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修长,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此刻却满是凝重之色。
“此人三年前还是个无名小卒,在北境从一个小兵做起,靠着一身本事,一刀一枪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短短三年便封侯拜将,手握十万精兵,连北境的鞑靼人都被他打得望风而逃。据说他用兵如神,诡计多端,从未打过败仗。朝中有人称他为修罗将军,说他杀伐果断,手段狠辣,从不留活口。”
无妄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瑞宝儿!”赵铁柱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你可别胡来!这人可不是之前那些酒囊饭袋能比的!我听人说,他在北境打仗的时候,曾经以三千残兵对阵两万鞑靼骑兵,不但没输,反而把那两万人杀得只剩不到三千。这样的人,岂是好相与的?”
“我知道我知道。”无妄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大厅门口,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几位叔,你们说……咱们要是把这什么昭勇侯也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是不是就天下闻名了?到时候,怕是连皇帝老儿都要怕咱们三分吧?”
几个当家的面面相觑。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贪玩了。
从小到大,但凡遇到什么新鲜有趣的事,他便非要凑上去掺和一脚,不玩个尽兴绝不罢休。
小时候是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长大了便成了招惹官兵、戏弄朝廷命官。
如今倒好,竟要把主意打到堂堂昭勇侯头上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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