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养了只小凤凰》烬中清

2、雷雪 风雪永

　　风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不周山寒石殿的殿门。

　　殿内无昼夜晨昏，唯有玉座四周银白雷光丝丝缕缕，万古流转。

　　漫天沉寒凝如实质。寻常仙物入此殿，顷刻便会灵根冻碎、神魂寂灭。

　　唯独石台之上，那枚金红凤凰蛋安稳静卧，分毫不受酷寒侵扰。
　　蛋壳漆黑无光。

　　内里小火鸟神智未开，浑浑噩噩，只剩最原始的生灵感知。

　　它依稀记得一团滚烫柔软的金红暖意，那是母神残留在血脉里的温度，朦胧温柔，却在一点点淡去。

　　取代暖意的，是漫彻周身的冷。
　　刺骨，却绝不伤人。

　　寒意源于高台静坐的人影。

　　凤昭尚不认得他名讳，只懵懂衔住那道覆压整座大殿的神魂。

　　沉如万古冰山，寂如亘古长夜。

　　每每有细碎雷光簌簌垂落，将触未触蛋壳之时，这漫天寒意便会极轻地收拢，温柔避开石台方寸之地。

　　大殿万籁俱寂。

　　唯有执明运转天罚大道时，神魂震颤带出的极轻嗡鸣，岁岁年年，往复不止。

　　这是小火鸟唯一的听闻，唯一的慰藉。它本能贪恋这道沉寂气息，软乎乎的小身子在壳中轻轻蠕动，朝声源处浅浅蜷起。

　　玉座之上，执明垂眸，目光落于那枚凤卵之上。

　　他心神澄澈，历历分明。

　　昔年天道寂灭大劫，凤君以身承劫，生机燃尽，替他挡下了足以撕碎圣魂的反噬。

　　一命，一债。
　　今日护卵，不过清偿因果。

　　仅此而已。

　　他心底清冷自诫：无需垂怜，无需照拂，保其不灭，债便两清。

　　可天罚大道从不全然受控。

　　悟道刹那，周身雷光骤然失控，几缕银白雷丝脱序飞掠，直劈石台。

　　凡天罚雷光所落，万物俱焚。

　　卵中幼崽孱弱至此，一碰便神魂俱灭。

　　雷光离体的一瞬，执明指尖微抬。

　　无形屏障瞬生瞬灭。

　　躁动雷丝于虚空无声消解，无痕无迹。

　　动作落定，他眉峰微蹙。

　　多余了。
　　不过还债，何须多此一举。

　　他敛回目光，重闭双目，试图将那抹烙印神魂的金红暖意彻底剥离。

　　脑海一瞬晃过残碎画面:大劫崩坏，漫天道则崩塌，凤君一身翎羽燃火，毅然挡在他身前，以身殉道。

　　画面转瞬湮灭，大殿重归死寂。

　　片刻，殿外风雪之中，传来一道恭谨至极的神魂叩拜。

　　清玄真人的意念穿透风雪，不敢逾矩半分。

　　“寂明道圣。太清师尊令晚辈前来问询，愿以重宝换取凤族遗卵。凤凰神印干系三界，恳请道圣成全。”

　　殿内长久沉默。

　　无音，无动。

　　整座寒石殿的天罚威压，骤然沉落一寸。

　　刹那间，殿外风雪骤停，清玄周身仙力也滞涩凝滞。

　　良久，一道极淡、低沉沙哑的单字，破开死寂。

　　“滚。”

　　一字落，风雷隐，万法寂。

　　清玄心神剧震，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瞬间彻悟。

　　圣人不辩、不解释、不言立场。

　　一字，便是界限。

　　不容置喙，不容再议。

　　可他身负师命，不敢空归，硬着头皮再禀：“道圣三思。此卵身负血仇，留存于世必引三界祸乱。您已偿旧债，何苦为一介遗孤，对峙三圣？”

　　一道天雷降下劈在清玄身侧，与此同时淡淡落出两字，冷硬如铁律。

　　“勿议。”

　　短短二字，断尽所有余地。

　　再论殿中事，便是触犯天罚，神魂俱灭。

　　殿外清玄再不敢多言半字，深深一揖，敛尽所有气息，带着随行众人悄然退去。遁光渐远，风雪重鸣。

　　危机暂歇。

　　执明目不睁，心自澄明。

　　此番平静只是假象。三圣从未死心，只是忌惮他手中天罚权柄，不敢擅闯不周圣山。

　　此卵不离寒石殿，便永世安稳。

　　一朝离殿，杀机漫天。

　　他侧首，目光再次落回那方石台。

　　雷光缓缓流转，寒雪静覆山门。

　　蛋壳之内，小火鸟似是隐约感知到方才殿外的肃杀对峙、沉沉冷意。

　　柔软的小喉咙轻轻一动。

　　一声极闷、极细、软糯微弱的啾鸣，透过蛋壳，轻轻溢了出来。

　　细若游丝，轻胜落雪。

　　玉座上万年不动的人影，脊背几不可察地微顿。

　　死寂万年的寒石殿。

　　第一次，落进了一声稚嫩的、鲜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