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航线》玉玉症患者

4、雨夜余痕 雨丝还在绵

　　雨丝还在绵密地斜飘着，车窗玻璃上淌下一道道蜿蜒的水迹，城市霓虹被雨水揉成一片模糊晃动的色块。温夏靠在后座冰凉的椅背上，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份刚刚保存完毕的设计稿页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心口沉甸甸的。

　　唐柚发来好几条消息，先是劝她不必这般委曲求全，后面又问她平安到家没有。温夏盯着对话框看了片刻，只回了一句已经在路上，便把手机倒扣在了身侧。

　　七年的时光像一层厚厚的雾横在她与苏砚之间。她到现在都说不清，自己连夜改稿，究竟是出于职业上对项目的负责，还是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念想。明明在竞标会那天，苏砚字字锋利，不留半分情面，可深夜那片刻转瞬即逝的温柔，又轻易搅乱了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网约车平稳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沉闷的车门声响打破了一路的沉默。温夏撑着一把不大的黑伞快步走向单元楼，肩头还是被飘斜的细雨打湿了一小块，带着微凉的湿意。

　　回到空落落的公寓，玄关的感应灯缓缓亮起。屋子整洁，却处处透着冷清。她将湿伞收好搁在角落，脱下沾了雨气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望向远处那片依旧灯火林立的商务区，鼎盛大厦顶层那盏灯，竟然还亮着。

　　温夏的目光滞留在那一点孤光上，心口轻轻一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分开。也是这样连绵不断的雨，苏砚会把温热的奶茶塞进她手里，安安静静陪她一起对着画板改图，哪怕熬到后半夜，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那时苏砚眼底没有如今这层化不开的寒霜，偶尔疲惫的时候，会轻轻靠着她的肩头短暂歇一会。那些细碎温暖的片段，如今回想起来，遥远得如同一场不真切的梦。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

　　温夏迟疑了几秒，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一道冷沉熟悉的嗓音隔着电波传过来，是苏砚。雨声隐隐约约在背景里响动，不知道是办公室开着窗，还是她刚刚从外面回来。

　　“方案改完了？”苏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是只是在和合作方沟通公事。

　　温夏攥紧了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已经定稿，明天上午可以发到项目对接群里。”

　　电话那头顿了顿，苏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话锋忽然一转：“你没必要为了迎合我，把自己原本的风格全部抹掉。”

　　温夏一怔，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喉间像是堵着一团闷气，不由得轻声反问：“在竞标现场提出修改方向的人，不是你吗。”

　　这句话带着一点压抑已久的委屈，话音落下之后，电话两端同时陷入安静，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过了许久，苏砚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几乎快要被雨声盖过去。

　　“我要的是能够落地、适配项目定位的稿子，不是要你丢掉自己。”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显露的疲惫，“温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温夏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雨夜沉沉。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苏砚总是这样，锋利的刺先扎过来，再漫不经心地递上一句带着暖意的话，反反复复拉扯她早已摇摆不定的心。

　　“项目的事情，公事公办就好。”温夏刻意放淡了语调，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若是没有别的工作事宜，我先挂了。”

　　“等等。”苏砚急忙出声叫住她，短暂停顿之后，才缓缓开口，“早点休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语。

　　温夏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略带茫然的脸。她仍旧望着远处大厦顶层那盏孤灯，心底纷乱的情绪缠成一团乱麻。

　　这条重新启程的失温航线，看不见前方的岸。她们彼此刺伤，又偶尔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牵挂，谁也不敢先往前踏出一步，谁也不肯率先袒露藏在坚硬外壳之下的真心。

　　雨夜漫漫，无人知晓，隔着整片城市的距离，办公室里的苏砚，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静静地望着窗外面的滂沱雨幕，眼底漫开一片无人看见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