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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的地盘 一 ...


  •   一

      十二月五日。周六。

      海城比魔都冷。不是气温低多少,是风不一样——魔都的风裹着水汽,湿冷,往骨头缝里钻;海城的风干,利落,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砂纸,但刮完之后皮肤会干干地绷着,不黏。

      柳倾悦站在海城高中西门外的巷口,深灰色薄羽绒裹得严实,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那一小片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二分。德曲榆说九点来接,但九点十分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不是早到。是她从魔都坐七点半的高铁,到海城站八点四十,然后沿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走到西门。比预计快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呼了一口气。白雾从围巾上面飘出来,散在空气里。巷口有一家早餐店,蒸笼摞了三层,白汽从笼屉缝里涌出来,带着肉包子的香味。她看了一眼,没进去。

      九点十四分。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球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格一格的响。她没回头。

      "到了。"德曲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十二月的风滤得有点干,但字字清楚。

      柳倾悦转过身。德曲榆站在她后面大概一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黑色棉服,拉链拉到下巴,里面是白T,牛仔裤,球鞋。头发比上次长了,被风吹得往后翻了一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是糕点,是热豆浆,两杯,一杯原味一杯甜。海城那家早餐店的。

      "你买了豆浆。"她说。

      "嗯。你肯定没吃早饭。"

      "吃了。"

      "什么。"

      "车站买了个饭团。"

      "那也喝。"他把原味那杯递过去。

      柳倾悦接过豆浆,杯壁烫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豆浆顺着喉咙下去,把从高铁上带出来的那点凉意冲掉了大半。

      "走吧。"德曲榆说。

      "去哪。"

      "我那边。"

      不是宿舍。德曲榆不住校。他奶奶走了之后,老房子空了,他一个人住。不是租的——是奶奶留下的,海城老城区的一间平房,带个小院,院里有一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柳倾悦跟着他走。从西门进去,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走到老城区。这里的房子比学校那边旧,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灰色的网。但干净。地上没有垃圾,墙角码着整齐的煤球(虽然没人烧了,但码着),门口摆着盆栽,有的还开着花——冬天开的,不知道什么品种,小小的,粉的。

      "到了。"德曲榆在一家木门前停下来。门是旧的,木板拼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原色,被风吹雨打成了灰白。门上挂了一把铜锁,他掏出钥匙,拧开,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院子不大,五六步就能走到头。石榴树在院子正中间,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皮皱了,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干硬的籽。墙角堆了几块青砖,码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进来。"德曲榆侧身让了一下。

      柳倾悦走进院子。碎石子在脚下响。她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看了看干瘪的石榴,看了看墙角码着的青砖。

      "你奶奶种的?"她问。

      "嗯。石榴树是她种的。青砖是她码的。"

      "她码砖干什么。"

      "她说万一院子要修。码着备用。码了五年了。没修过。"

      柳倾悦看着那几块青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跟着德曲榆走进屋。

      二

      屋里比外面暖。不是暖气——海城老房子没有暖气,是德曲榆早上出门前开了电暖器,放在客厅角落里,对着沙发吹。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一张木茶几,一台老电视搁在柜子上,柜子旁边摞了一排书——不是小说,是训练手册、篮球杂志、一本《运动生理学》。

      墙上什么都没挂。没有照片,没有海报,没有装饰。白墙,石灰的,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面中间,被白灰补过,但补得不好,还是能看出来。

      "坐。"德曲榆指了指沙发。

      柳倾悦坐下。沙发不新,弹簧有点塌,坐下去会往中间陷一点。但干净。靠垫套洗过,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手从羽绒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环顾四周。

      "你一个人住。"她说,不是问句。

      "嗯。"

      "多久了。"

      "一年三个月。"

      柳倾悦没说话。她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补白灰时留下的不平整的痕迹,看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倒扣着,面朝下。

      德曲榆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个相框。他走过去,把相框翻过来——不是给柳倾悦看的,是顺手。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笑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

      "我奶奶。"他说,声音很平。

      柳倾悦看着照片里的老人,看着她坐在石榴树下笑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把蒲扇的竹柄被磨得发亮。

      "她好看。"柳倾悦说。

      "嗯。她年轻时候更好看。我看过照片。穿旗袍的。"

      德曲榆把相框放回茶几上,面朝上,对着沙发。然后他走到电暖器旁边,调了一下档位,让风对着沙发吹。

      "你冷吗。"

      "不冷。羽绒够厚。"

      "喝什么。水?茶?"

      "水就行。"

      德曲榆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柳倾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你厨房也这么干净?"她问,目光扫过厨房门口——看得见里面,灶台、水池、碗架,都整齐。

      "嗯。每天收拾。"

      "谁教的。"

      "我奶奶。她有洁癖。碗不倒扣不让睡觉。"

      柳倾悦看着他,看着他说"碗不倒扣不让睡觉"时那个表情——不是伤感,不是自怜,是那种"我记得"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平静。像一个人翻开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看了,然后合上,放回书架。

      "你训练完回来也收拾?"她问。

      "嗯。不收拾睡不着。"

      "所以你训练那么累还能洗碗。"

      "嗯。习惯了。"

      柳倾悦端着水杯,拇指在杯壁上摩了一下。然后她说——

      "你这里比我想的暖。"

      德曲榆看着她。看着她说"比我想的暖"时那个尾音偏软的调,看着她坐在沙发上陷进去一小截的样子,看着她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样子。

      "电暖器开的。"他说。

      "不是电暖器。"

      德曲榆没说话。但他的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了一下。

      三

      上午十点。德曲榆去厨房切水果。不是苹果——是橘子。海城这边冬天橘子多,他买了一袋,放在厨房窗台上,橘皮的香味从窗台飘到客厅。

      柳倾悦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是切——是剥。他没用刀,是用手剥的。橘皮被撕开的声音,汁水被挤出来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一声橘络被扯断的脆响。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德曲榆站在灶台前,低着头,手里剥橘子。手指上沾了橘皮的汁,黄黄的,指甲缝里也染了一点。他剥得慢,不是笨——是一瓣一瓣地剥,把白色的橘络也撕干净,撕不干净的地方用指甲掐掉。

      "你剥橘子还撕橘络。"柳倾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嗯。橘络苦。"

      "你连这个都怕苦。"

      "不是怕。是没必要吃。"

      柳倾悦看着他剥橘子的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剥橘子时拇指和食指配合,一瓣一瓣地撕,像在拆一件精密的东西。和投篮时手指拨球的动作一样,精细,不急不缓。

      "给我。"她说。

      德曲榆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整颗,八瓣,每瓣的橘络都撕干净了,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汁水把橘瓣撑得半透明。柳倾悦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齁甜的,是带着一点酸的甜,橘子该有的味道。

      "甜吗。"德曲榆问。

      "甜。"

      "这袋甜。上袋酸。"

      "你怎么知道这袋甜。"

      "我尝了一个。"

      "你先尝了一个再给我剥。"

      "嗯。"

      柳倾悦看着他,看着他说"嗯"时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他手指上沾的橘皮汁,看着他指甲缝里那一点黄色。然后她伸手,从他手里的橘子上拿了一瓣,递到他嘴边。

      德曲榆看着那瓣橘子,看着她拿着橘子伸到他嘴边的手——手指上还有围巾蹭出来的绒絮。他低头,咬了一瓣。不是从她手里拿过来的——是就着她的手吃的。牙齿碰到她的指尖,很轻,一瓣橘子咬走了,指尖上留了一点橘汁。

      柳倾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兜里。

      "你咬到我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尾音偏软的调,但比之前多了半分什么——不是责怪,不是害羞,是一种"我注意到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确认。

      "没咬。碰到了。"

      "碰到了也是咬。"

      德曲榆看着她,看着她说"碰到了也是咬"时那个表情,看着她把手缩回兜里之后指尖在兜里动了一下的小动作。然后他说——

      "下次不碰。"

      "下次还碰。"

      德曲榆愣了半秒。然后他低头,继续剥橘子。但耳根红了一点。不是那种大红的红——是那种被十二月的风吹过之后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粉。

      柳倾悦看见了。她没说。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他耳根红了。因为她说"下次还碰"。

      四

      中午。德曲榆煮面。

      不是牛肉面。是清汤面。他灶台上东西不多——酱油、醋、盐、一罐猪油(他奶奶留下的习惯,罐子还在,里面是白花花的猪油,舀一勺面就香了)。他烧了一锅水,下面条,捞出来,浇一勺清汤,加一勺猪油,一点酱油,一点葱花。两碗。

      柳倾悦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他煮面。厨房比魔都那间小,但灶台一样干净,碗筷一样倒扣在沥水架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你这里和魔都一样。"她说。

      "哪样。"

      "碗倒扣。抹布叠好。"

      "我奶奶教的。"

      "你奶奶教了很多。"

      "嗯。她教了很多。"

      德曲榆把面端上小桌。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不是客厅——厨房有个小折叠桌,展开来刚好坐两个人。柳倾悦挑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清汤的,猪油的香,葱花的鲜,简单,但好吃。

      "你奶奶煮的面也是这样?"她问。

      "嗯。她煮的更好。猪油放得更多。"

      "你放得不少了。"

      "她放一勺半。我一勺。怕你腻。"

      柳倾悦看着他,看着他说"怕你腻"时那个表情,看着他低头吃面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看着他夹面条时筷子很稳——和投篮时一样稳。

      "下次放一勺半。"她说。

      "你腻怎么办。"

      "不腻。"

      "你上次说美式苦。"

      "美式是苦。猪油不是苦。"

      德曲榆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头,从罐子里又舀了半勺猪油,化在面汤里。

      "尝。"

      柳倾悦挑了一筷子面,喝了一口汤。更香了。猪油的厚和葱花的清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她点了下头。

      "好喝。"

      "一勺半。记住了。"

      五

      下午。两点。德曲榆带她去看他的"训练场"。

      不是体育馆。是老城区后面的一块空地,铺了水泥,装了两个篮球架。不是正规球场——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筐歪了一个,另一个还行,但篮板上有裂纹。这里没人来。不是学校的地方,是社区废弃的空地,以前有人打,后来旁边的楼拆了,人就少了。

      德曲榆走到那个篮筐还行的架子下面,拍了两下球。球弹起来的声音在空地里回响,被十二月干冷的风滤得很脆。

      "你平时在这里练?"柳倾悦站在场边,双手插在羽绒口袋里,看着他。

      "嗯。体育馆闭馆的时候来这里。"

      "一个人?"

      "嗯。"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德曲榆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场边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时那个表情,看着十二月的风把她围巾吹起来一角,看着她深灰色羽绒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样子。

      "嗯。现在不是了。"

      他运了两下球,起跳,出手。手腕角度刚好,球划了道弧线,打在篮筐内沿,弹了两下,没进。

      "偏了。"柳倾悦说。

      "风大。"

      "你借口。"

      德曲榆又投了一个。进了。球落网,唰一声,干净。

      "这个不偏。"

      "风小了?"

      "风没变。我调了。"

      柳倾悦看着他,看着他说"我调了"时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德曲榆又投了几个。不是加练——是投给她看的。不是炫耀。是那种"这是我平时练的地方"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分享。像一个人把你带到他的世界里,不用说话,你看见了,就够了。

      投完他走过来,球夹在腰侧。走到她面前,站定。

      "冷吗。"他问。

      "不冷。"

      "手冷吗。"

      "不冷。"

      德曲榆看着她插在羽绒口袋里的手,看着她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样子。然后他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提了提,把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额头也遮住了。

      "风大。"他说。

      柳倾悦看着他。他的手从她围巾上拿开的时候,指尖蹭过她的下巴。很轻。像投篮时手指最后那一下拨动。

      "你又碰我了。"她说。

      "围巾没围好。"

      "你故意的。"

      德曲榆没否认。他看着她,看着她围巾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十二月干冷的风把她睫毛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嗯。"他说。

      六

      任娅婻是在周六下午从德雪豪的实时播报里知道这件事的。

      德雪豪的消息又来了——

      "榆哥带柳姐去他家了!"

      "老城区的平房!有院子的!"

      "石榴树!他奶奶种的!"

      "他给柳姐剥橘子!撕橘络!"

      "柳姐把手伸过去喂他吃!他咬到她手指了!耳根红了!"

      "然后去空地打球了!"

      "他给柳姐围围巾!手指蹭下巴了!"

      "婻姐你别踹我!我发誓是真的!"

      任娅婻看着这些消息,翻了个白眼。但她在翻白眼之前,嘴角已经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画了第十六张简笔画。画的是一间平房的小院,石榴树光秃秃的,两个人站在树下。然后画面转到厨房,一个人剥橘子,另一个人伸手喂。然后画面转到空地,篮筐歪着,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提围巾。底下写了一行字——

      "卷二·第十六章。他的地盘。老房子。石榴树。剥橘子撕橘络。喂到嘴边。耳根红了。空地投篮。围巾提上去。手指蹭下巴。他说'嗯'。故意的。不用数页了。自己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悬铃木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像德曲榆院子里的石榴树。十二月的光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打在她脸上,干干的,不暖,但亮。

      德雪豪从前门晃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海盐柚子一杯波霸。他把海盐柚子放在她桌上,波霸自己拿着,咧嘴笑了:"婻姐。榆哥今天——"

      "闭嘴。"

      "我我我我就是想说,他带柳姐去他家了。他从来不带别人去的。"

      "我知道。"

      "那那那——"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给别人剥橘子撕橘络?"

      德雪豪想了想。没有。从来没有。德曲榆连皮都不给自己削。

      "所以——"

      "所以别'所以'了。军师团解散了。'我们'还在。你闭嘴。"

      德雪豪把波霸吸管咬在嘴里,不敢出声了。但他在心里笑得比刚才还大。因为婻姐说"我们还在"的时候,又看着他的眼睛了。没翻白眼。没踹他。

      他看见了。他不敢说。

      七

      傍晚。五点半。天黑了。

      海城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就已经暗了,到五点半只剩一层灰蓝色的余光,从院子里的石榴树枝丫缝里漏进来,打在碎石子上。

      柳倾悦坐在德曲榆家的沙发上,电暖器对着她吹,暖风把她羽绒袖口的绒絮吹得微微飘。德曲榆在厨房洗碗——中午的面碗,下午喝了水的杯子。他洗完了,擦了灶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他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和魔都那次一样。但这次他没等她靠过来——他往旁边挪了半寸,靠垫被推到一边。距离没了。

      柳倾悦看着他挪过来,没说话。但她把手从羽绒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沙发垫上。手心朝上。

      德曲榆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五指扣进去。扣紧了。

      不是江边那种扣紧。不是河堤那种扣紧。是沙发上这种扣紧。电暖器的风吹着,十二月的夜在窗外刮着,石榴树枝丫在院子里晃着,干瘪的石榴皮裂着口子,露出里面干硬的籽。

      "你奶奶会喜欢你这样吗。"柳倾悦问,声音被电暖器的嗡嗡声滤得很柔。

      "哪样。"

      "这样。"

      "哪样。"

      柳倾悦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很轻地、不急不缓地,扣了一下。

      德曲榆看着她。看着她坐在沙发上陷进去一小截的样子,看着她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的样子,看着她手指在他掌心里扣了一下的样子。

      "她会。"他说,声音很平。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手稳的人心也稳。'"

      柳倾悦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那个表情——不是伤感,不是自怜,是那种"我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确定。

      "你手稳。"她说。

      "嗯。"

      "心也稳。"

      "嗯。"

      "所以——"

      她顿了顿。

      "所以那三个字你说得稳。橘子剥得稳。面煮得稳。围巾围得稳。"

      德曲榆看着她,看着她报那串"稳"时那个尾音偏软的调,看着她被电暖器吹得微微飘起来的袖口绒絮,看着她手指在他掌心里没动的样子。

      然后他说——

      "还有你。也稳。"

      柳倾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她靠过来。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头靠在他肩窝里。和魔都那次一样。但这次不是在魔都。是在他的地盘。在他的沙发上。在他奶奶留下的老房子里。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下面。

      德曲榆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覆在她头顶。不是摸。是按着。像投篮时手覆在球上那样,不重,不轻,刚好。

      窗外十二月的风刮着,干干的,利落的。石榴树枝丫晃着,干瘪的石榴裂着口子。电暖器的风吹着,嗡嗡的。客厅里那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墙面中间,被白灰补过,补得不好,但还是能看出来。

      但那道裂缝上面,两个人靠在一起。手覆在头顶。头靠在肩窝。掌心贴着掌心。

      不用数页了。自己走。在他的地盘上。

      八

      柳承砚是在周六晚上从柳倾悦的朋友圈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海城老城区的平房小院,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地上铺着碎石子,墙角码着青砖。配了一个字——

      "暖。"

      不是句号了。不是"满"了。是"暖"。

      柳承砚看着那个"暖"字,看着照片里那棵石榴树,看着碎石子和青砖,看着墙角那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砖。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翻到十一月二十一日的那行字——

      "11月21日。满。"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12月5日。暖。"

      他合上备忘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极淡地、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了一下。

      "碗要倒扣。"他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他奶奶还是德曲榆。但那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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