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坎》聂晚笙

1、初遇 雪后的

　　雪后的村庄静谧安详，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欢笑声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宋谨年坐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过年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宋谨年家却安静的有点诡异，自从去年奶奶去世后宋谨年就再也没有回过家，这时隔壁的张奶奶看到了宋谨年拿了点吃的走了过来把吃的放到宋谨年怀里
　　“小年啊，快拿着进去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还有你穿这么少是要感冒的呀”
　　宋谨年宋谨年看了看怀里的吃的，有抬头看了看张奶奶说：“不用了奶奶，我不饿，您快回去吧外边冷”
　　“小年啊，要不你来我家，我家刚做了饭，我孙子也回来了他跟你一般大，你俩说说话”
　　“不用了奶奶，我……”宋谨年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奶奶抓住手往家走
　　“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我答应好你奶奶要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的，你这样怎么能行呢，不好好吃饭你开学都没办法好好学习，快走了”
　　“奶奶，不用了，没有人供我上学了”宋谨年轻声说，之前奶奶在的时候有奶奶用退休金供他读书，现在奶奶不在了，他爸和他妈像踢皮球一样把他踢来踢去，没有人愿意管他这个拖油瓶
　　“奶奶供你上”张奶奶突然停下来看着宋谨年“奶奶供你上”张奶奶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奶奶”宋谨年慌忙拒绝
　　“小年啊，你就好好读书，不用操心钱的事，我答应你奶奶要好好照顾你的，你跟昭野是一个学校的，相互有个照应挺好的”张奶奶抓着宋谨年的手说
　　宋谨年看着张奶奶眼眶有点湿润“谢谢奶奶”
　　“不谢不谢，快回屋吃饭”
　　张奶奶拽着宋谨年就回了屋里，等到宋谨年吃完饭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了，宋谨年躺在床上想着事，不自觉的红了眼眶，其实原来父母挺爱他的，直到有妹妹后父母虽说没有明目张胆的偏心，点还是潜移默化的将爱都给了妹妹，后来他就被送了回来，他们当时说照顾不了两个孩子，妹妹太小了要留在身边，妹妹当时4岁，而宋谨年当时也只有7岁，他听话的回了奶奶家，奶奶家的老屋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宋谨年把自己的小书包放在炕角，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翻旧的童话书。奶奶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谨年乖，以后奶奶照顾你。”他点点头，没哭，只是从那天起，话变得很少。
　　起初，他还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放学等，周末也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他们像以前一样，笑着喊他的名字，塞给他一颗糖。妹妹出生前，他也是被这样宠着的，妈妈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庙会，爸爸会用胡茬蹭他的脸，痒得他咯咯笑。那些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明明很清晰，却再也摸不到了。
　　妹妹4岁，他7岁，他也只是个需要人抱、需要人哄的孩子啊。可父母说“妹妹太小”，他就“懂事”地离开了。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等妹妹再大一点，他们就会来接他。
　　春去秋来，槐树叶绿了又黄，落了又长。他从一个瘦弱的小孩长成了半大的少年，村口的路被他踩了无数遍，却始终没等来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更没等来那句“谨年，我们接你回家”。
　　有一次，邻居家的婶子闲聊，说在镇上赶集看到他爸妈带着妹妹买新衣服，妹妹被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爸爸还背着她，笑得一脸宠溺。宋谨年听到了，默默转身回了屋，把脸埋在枕头里，第一次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无声的哽咽，泪水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他终于明白，“照顾不了两个孩子”只是借口，被放弃的那个，是他。
　　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用更尽心的照顾来弥补。她会偷偷把攒下的零钱塞给他，会在冬天把他的被窝焐得暖暖的，会在他放学回家时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奶奶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他渐渐不再等了。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想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被父母“丢下”的地方。
　　偶尔，他会收到父母寄来的钱和几件衣服，包装得很草率，没有只言片语。他从不主动联系他们，电话打来，他也只是寥寥几句就挂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想问的“为什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和失望中，已经变成了心口的一道疤，结了痂，一碰就疼。
　　妹妹渐渐长大，听说成绩不太好，性子也被宠得有些骄纵。父母有时会在电话里旁敲侧击，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多关心关心妹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宋谨年只是冷淡地应一声，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他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怎么“关心”过，又怎么去关心一个素未谋面、夺走了他一切的妹妹？
　　高考后，他填了离家最远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奶奶高兴得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收拾行李。父母也打来了电话，语气难得地热情，说要开车送他去学校。宋谨年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挂了电话，他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他知道，从他被送回奶奶家，父母一次都没来看过他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他会好好孝顺奶奶，会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只是那份来自父母的爱，他大概永远也等不到了。未来的路，他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宋谨年想出去买点菜，刚出门就迎面撞上出门倒垃圾的沈昭野，沈昭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算昨晚在他家吃了饭今天再见宋谨年仍旧觉得有些尴尬宋谨年也没想到会这么巧，脚步一顿，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早啊，沈先生。”
　　沈昭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有些闪躲，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垃圾袋往身后藏了藏，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楼道里隐约传来的其他住户的动静。
　　尴尬像藤蔓一样无声地滋长。
　　宋谨年觉得这样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没话找话地补充道：“我……我出去买点菜。”
　　“哦。”沈昭野又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他微微侧过身，“那你……请。”
　　“好，好。”宋谨年连忙点头，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两人擦肩而过时，宋谨年似乎闻到了沈昭野身上淡淡的、和昨晚他家里空气相似的清冽皂角味，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走出几步，宋谨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昭野正背对着他，站在垃圾桶边，动作有些迟缓地掀开盖子，将垃圾丢了进去。晨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也显得有些落寞。
　　宋谨年心里嘀咕：至于这么尴尬吗？不就是吃了顿饭，还一起看了个电影……虽然那电影结局有点一言难尽，虽然他们确实靠得有点近……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快步下楼。
　　而沈昭野在宋谨年走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昨晚宋谨年专注看电影的侧脸、偶尔因为剧情而蹙起的眉头、还有最后……那个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距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自语：“沈昭野，你出息点。” 然后才转身，脚步略显仓促地回了自己家，“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份不自在。
　　门内门外，两个大男人，都因为这短暂的相遇，各自乱了心神。宋谨年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自己刚才出来得急，竟然忘了拿钱包，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这一回去，又会撞见什么。宋谨年刚走到自家门口，正准备掏钥匙，隔壁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昭野端着一个玻璃杯走出来，似乎是想去楼道尽头的饮水机接水。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沈昭野显然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又遇上，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但耳根似乎悄悄泛起了一点红。
　　“呃……又见面了。”宋谨年干笑两声，觉得今天这运气真是没谁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我……我忘拿钱包了。”
　　沈昭野的视线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嗯。”他侧身想绕过去。
　　“那个……”宋谨年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他。
　　沈昭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一丝询问：“有事？”
　　宋谨年被他这么一看，刚才涌到嘴边的话又忘了，脑子里飞速旋转，最后憋出一句：“你家……还有水吗？没水的话，可以先用我家的。”说完他自己都想拍额头，人家明明就是去接水的。
　　沈昭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随即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极淡，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宋谨年心里漾开一圈涟漪。“谢谢，不用了，饮水机有水。”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水，又端着杯子走回来。经过宋谨年身边时，他脚步放缓，低声说了一句：“出门记得带。”
　　“啊？哦，好，谢谢。”宋谨年有些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沈昭野已经进了屋，门轻轻合上了。
　　宋谨年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有点发烫。他拿出钥匙打开门，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沈昭野那句“出门记得带”，听着没什么特别，可他怎么觉得……有点点关心的意味？
　　他甩了甩头，把这归结为自己的错觉。一定是最近太孤单了，才会对邻居这点正常的客气产生过度解读。
　　拿了钱包，宋谨年再次出门。这一次，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遇到沈昭野。他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觉得有那么一丝丝……失落？
　　“宋谨年啊宋谨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快步下楼去了。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思，却已经不像出门时那么单纯了
　　宋谨年拎着布袋子逛到村口的小菜市，冬日的阳光虽然明亮，风却依旧刺骨。菜摊老板熟络地跟他搭话，问他过年怎么没跟着父母去镇上，他含糊地应了两句，挑了几样青菜和一块五花肉，避开了所有关于家人的话题。
　　付完钱拎着沉甸甸的菜往回走，一路上总能看见村里结伴打闹的同龄人，说说笑笑提着年货串门，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绕开热闹的主干道，走了僻静的小路。回到单元楼楼下，远远就看见楼道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沈昭野。
　　他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指尖偶尔摩挲书页边缘，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周身透着一股安静清冷的气质，和周遭过年的喧闹格格不入。听见脚步声，沈昭野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谨年手里的菜袋上。
　　“买菜回来了？”他先开了口，语气比早上两次偶遇时自然了不少。
　　宋谨年停下脚步，有点局促地拎了拎袋子：“嗯，买点菜中午做饭。你……在这里看书？”
　　“屋里暖气太足，闷得慌。”沈昭野合上书站起来，目光扫过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手都冻红了。”
　　一句随口的提点，让宋谨年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他讷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沈昭野看出他的窘迫，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袋子里的五花肉上：“打算炖肉？”
　　“嗯，做点红烧肉，再炒两个青菜。”宋谨年小声回答。
　　“我妈早上炖了萝卜排骨汤，给我装了一碗，我喝不完。”沈昭野说着拿起脚边的保温杯，递了过来，“不嫌弃的话，拿回去配着饭吃。”
　　宋谨年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对上沈昭野平静又温和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独自推辞旁人的好意，张奶奶是第一个强硬拉着他吃饭的人，沈昭野是第二个。
　　“这不太好……”
　　“昨天你在我家吃了晚饭，算是礼尚往来。”沈昭野把杯子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保温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暖得他手心发麻，“不用有负担。”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宋谨年抱着保温杯，低声道了谢。
　　两人一起顺着台阶往上走，并肩踏上楼梯，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荡。这一次没有尴尬的沉默，沈昭野忽然淡淡开口，提起了张奶奶说过的事：“开学之后我们是一个高中，要是顺路，可以一起走。”
　　宋谨年的心轻轻一跳，侧头看他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线利落清晰，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落在他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会不会耽误你？”他忍不住问。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很怕自己沉闷的性子拖累别人。
　　“不会。”沈昭野脚步顿了半层，转头看向他，“路上可以刷题，或者安静走路也没关系。”
　　没有勉强的客套，没有刻意的找话，这份包容比刻意的热情更戳宋谨年的心。他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样平等又温和地对待，父母的舍弃，旁人偶尔的同情，都带着刺，唯独张奶奶和沈昭野，给了他不带怜悯的善意。
　　爬到楼层，两人分别站在自家门前。宋谨年攥着保温杯，犹豫了几秒，鼓起勇气抬头：“中午……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红烧肉？我做多一点。”
　　说完他立刻紧张地抿紧嘴唇，生怕对方会拒绝。
　　沈昭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耳根又隐隐泛红，却轻轻点了头：“好，我等会儿过去，我带两个馒头。”
　　各自开门进屋，宋谨年把菜放在厨房，先打开保温杯闻了闻萝卜汤的香气，暖意灌满了胸腔。他系上旧围裙，切肉焯水，厨房里渐渐飘出红烧肉甜腻浓郁的香气。
　　没过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宋谨年跑去开门，沈昭野手里拿着两个白面馒头，还额外揣了一小罐自家腌的脆萝卜条。
　　“配肉吃解腻。”他自然地走进不算宽敞的老屋，目光轻轻扫过这间堆满旧回忆的屋子，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中间放着那碗萝卜排骨汤，还有一小碟脆萝卜。两个少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坐着，没有太多闲聊，安安静静地吃饭，却丝毫没有早上偶遇时的尴尬。
　　宋谨年小口啃着馒头，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沈昭野吃饭的样子很规矩，慢条斯理，偶尔夹一块红烧肉，看见他碗里肉少了，会不动声色地往他碗里拨两块。
　　细碎的小动作，藏着没说出口的温柔。窗外雪后的村庄依旧人声遥遥传来，院子里偶尔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这间曾经总是冷清压抑的老屋，此刻却盛满了烟火气。宋谨年低头喝着温热的排骨汤，眼眶微微发热。
　　他以为自己的冬天只会是漫长又孤寂的寒冬，却没想到，一场大雪过后，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慢慢闯进了他灰暗又孤单的日子里。
　　午饭吃到尾声，沈昭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以后要是不想一个人吃饭，随时可以敲我隔壁的门。”
　　宋谨年抬起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里，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道长久结痂的伤疤，好像被这冬日温柔的暖意，悄悄揉软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