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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霜落秋檐 秋意一日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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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重过一日。
山间的霜,总是来得比镇子早。
夜里的寒气顺着土坯房的墙缝钻进来,等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外的石板、田埂的枯草、老槐树的枝干上,都会蒙一层薄薄白霜。太阳升起来,霜雾慢慢消融,地面浸得湿漉漉的,走上去鞋底总是带着一股浸骨的凉。
距离全县统考只剩下八天。
高三教室里的氛围,没有紧绷到窒息,却多了一层无声的收敛。课间打闹少了,大部分人埋在试卷与错题本之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最常听见的声响。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红得刺目,一天天往下减,压在每一个少年的心上。
清晨五点五十。
苏晚禾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哈出的气息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她裹紧校服外套,指尖还是冰凉。这几日霜气下来之后,手脚冰凉的症状愈发明显,夜里常常睡到后半夜,脚依旧暖不回来。她没有和奶奶提,老人家年纪大,本就操劳,不必再为她多添一桩心事。
胸腔里那种淡淡的闷感没有变成剧痛,只是存续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静坐刷题一节课,胸口就会沉沉的,需要悄悄做几次浅缓的呼吸才能稍微舒展。偶尔喉咙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腥甜,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她便也当作是错觉,压下去不提。
她依旧按时睡觉,不再熬夜刷题,听从陆砚舟的叮嘱,也听许夏、林小石头的劝告。表面上看,她作息规律,情绪平和,做题的状态稳定,连月考小测的分数都维持在不错的位置。所有人都以为,她正在一点点调养回来。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身体在勉强维持出来的假象。
内里那处看不见的亏空,补不上来。
就像山间一汪泉水,出水口在慢慢淤堵,外表看水面依旧平静,可底下的水源,正在一点点枯竭。
老槐树下,陆砚舟已经等候多时。
霜气沾在他校服的肩头,薄薄一层。他站在背风的位置,目光一直望向苏晚禾家小院出来的那条小路。这些天霜寒加重,他来得比往日还要再早几分钟。
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薄雾走来,少年沉静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柔和。
走上前,熟练接下她的书包。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手,冰凉一片。
陆砚舟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又松开,没有说破。
“霜重,手怎么这么凉。”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苏晚禾把双手缩进校服袖子里,浅浅笑了笑:“山里早上本来就冷,没事,走一走就热了。”
又是一句温和的搪塞。
陆砚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过身子,把上风的方向全部挡掉,让她走在完全避风的内侧。
“再等一会儿小石头。”
话音刚落,碎石小道的远处,就传来噔噔噔的奔跑脚步声。
林小石头裹着一件厚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还哈着白气。
“哎哟我的天,今早下霜了!地上滑得很,我差点摔一跤!”
他跑到两人面前,喘着气,脸上冻得红红的,小虎牙露出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心事的模样。他晃了晃手里布袋子:“我妈蒸的红薯,热乎的,带了三个,咱们路上分着吃。”
布袋子掀开,红薯的甜香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驱散了几分晨间的霜寒。
林小石头不由分说,挑了一个最软最大的,先塞到苏晚禾手里。
“晚禾,这个给你,温乎,暖暖手。砚舟你的在这。”
苏晚禾捧着滚烫的红薯,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往身体里渗。
“谢谢你,小石头。”
“谢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林小石头笑得大大咧咧,自己拿起剩下那一个,掰开一半咬了一大口,“等统考考完,咱们就去后山,柿子应该熟透透了,到时候爬树摘一大筐。”
这句话,他已经念叨了好几天。
那是少年心里一个简单又美好的盼头。考完试,卸下备考的重担,三个从小相伴长大的朋友,进山逛一逛,吃果子,吹山风,什么试卷、什么分数,暂时都抛在脑后。
苏晚禾捧着红薯,指尖感受那份温热,轻轻点头:“嗯,好。”
她心里也盼着那一天。
盼着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身体与心神,可以安安心心跟他们上山,晒晒太阳,吹吹山里的秋风。
只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发问:我,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了下去。
先过好眼下的每一天就够了。
三人沿着结过薄霜的山路往学校走。
林小石头走在中间,一边啃红薯,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班里的琐事,聊家里秋收的农活,聊镇上集市上新到的文具。
陆砚舟走靠山崖的外侧,一路沉默,大部分时间听着小石头说话,余光却始终落在苏晚禾身上。
看她捧着红薯,一点点慢慢吃;看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不易察觉地微微顿一下;看霜风刮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把肩膀缩一缩。
他看得太细。
细到林小石头完全察觉不到的细节,全部落在他眼里。
他心里的不安一日比一日重,可他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劝她去镇上医院看看,她会懂事地说自己只是体虚,养养就好;强硬地要带她去,又怕戳破她的体面,让她局促退缩,刻意拉开距离。
他太了解苏晚禾的性子。
她习惯不给别人添麻烦,习惯把脆弱藏起来。硬碰硬的关心,只会把她推远。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担忧,全部化作无声的照料。
早上的热豆奶,桌角常备的温水润喉糖,天冷就悄悄关上教室朝北的窗户,书包永远由他来背,食堂打饭永远选温热清淡的菜。
十七岁的少年,爱意已经抵达顶峰。
他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脑海里描摹着往后的画面。
高考,走出青溪山,去到大城市读大学。
他会努力拿奖学金,打工兼职,攒下钱。把苏晚禾接过去,好好调理身体,不用再住在阴冷潮湿的土坯房,不用再承受山里秋冬刺骨的霜寒。
等再长大一点,就和她表白。
把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全部摊开,告诉她,从很小的时候,心里装的就是她。
往后的日子,风霜雨雪,都由他来挡。
奶奶也可以接到身边安度晚年。还有林小石头,若是小石头也考去同一个城市,他们依旧可以常常相聚。
他的未来蓝图,每一笔,都写满苏晚禾。
热烈、纯粹、毫无保留,是少年人毫无杂质的深爱。
他笃定他们有大把的时光,笃定熬过高三这一段,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还不知道,这份倾尽全部的热爱,盛开得最盛大的这一年,就是属于苏晚禾的尾声。
霜风穿过林间,树叶簌簌往下落,像无声的叹息。
一路走到学校,晨雾散尽,朝阳升起来,把满地白霜慢慢烘化,地面湿漉漉的。
走进教室,早读的读书声扑面而来。
苏晚禾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已经不烫的红薯放在桌角,拿出课本。指尖依旧残留着方才红薯带来的暖意。
陆砚舟在斜后方落座,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拧开保温杯,倒出半杯温热的水,趁着早读读背的喧闹,悄悄推到她的桌边。
动作很轻,不惹旁人注意。
苏晚禾侧过头看他一眼,四目短暂相撞。
少年眼底盛着沉沉的温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苏晚禾心头轻轻一颤,低下头,指尖握住水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
她心里清楚这份重量。
这份藏在日复一日细碎举动里的喜欢,重得她快要承接不住。
她也爱他。
从年少到如今,岁岁年年,这份暗恋同样刻进骨血。
可她不敢回应。
自己这副摇摇欲坠的身子,像风中残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火焰就会熄灭。怎么敢伸手去接住他那样盛大坦荡的未来。
若是动心,若是靠近,最后留给陆砚舟的,只会是一场空。
所以她只能守着那一层礼貌的分寸,把汹涌的心动死死压在心底。
课间,阳光铺满课桌。
许夏揣着一个暖手宝跑过来,塞到苏晚禾手里。
“我昨天去镇上买的,充电款,霜天上课手冻得写不了字,你拿着捂手。”
许夏皱着眉打量她的脸色:“这两天早上下霜,你看着又有点苍白,千万不要硬扛,难受一定要说。”
“我知道,谢谢你。”苏晚禾握着暖手宝,暖意缓缓蔓延开。
没过多久,林小石头搬着凳子凑过来,摊开数学卷子,一脸苦相。
“晚禾,这两套统考模拟卷的大题,我还是绕不明白,救救我,再过八天就要统考了。”
苏晚禾接过卷子,拿起笔,安安静静给他讲解解题思路。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讲题语速轻柔,条理清晰,一点点拆解复杂的题型。
陆砚舟坐在后方,抬眸静静望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垂落的发丝,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肩头。
心底的爱意,又沉沉地厚了一层。
他想,再等等。
等统考结束,等考完这场大考,等熬过这个秋冬。一切都会变好。
中午食堂开饭。
人潮喧闹,饭菜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陆砚舟照旧避开油腻辛辣的菜式,打了两份温热清淡的饭菜,端到苏晚禾的座位。林小石头端着餐盘紧随其后,一屁股坐下来。
“等考完统考,咱们好好放松一天。”林小石头扒拉着米饭,兴致勃勃,“除了摘柿子,我还想去镇上逛一趟,买点新笔,还想吃街口那家糖水铺的甜汤。晚禾,砚舟,咱们三个一起去。”
“好。”陆砚舟应下。
苏晚禾握着筷子,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扒着碗里温热的米饭,胸口那股淡淡的闷意又浮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放慢呼吸,装作若无其事,一口一口慢慢吃。
她也很想去镇上喝甜汤,想去后山摘红彤彤的野柿,想和身边这两个相伴长大的人,热热闹闹地度过一段闲暇时光。
只是身体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在无声提醒她,很多期盼,或许终究只能是期盼。
午后上课。
阳光移过窗户,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
苏晚禾撑着精神听课记笔记。久坐之后,乏意慢慢往上涌,脑袋有一瞬间轻飘飘的。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维持清醒,不让自己在课堂上失神。
她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让别人看出异样,更不想让陆砚舟为她悬心。
一节节课缓缓流逝,白日慢慢向黄昏滑落。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远处的青溪群山笼罩在一层温柔的暮色之中。
三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傍晚山间的风更冷,霜寒的气息又重新弥漫开来。
林小石头走在中间,依旧滔滔不绝规划统考之后的种种安排。
“考完试,先上山摘柿子,再去镇上喝糖水,回来之后,我还想约着你们在河边散步……”
少年的未来,铺满了细碎又美好的小期待。
陆砚舟听着,偶尔应声,目光大半落在身侧的苏晚禾身上。
他留意到,今天放学路上,她走路的脚步,比往日虚浮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悄悄往下沉了一寸。
可依旧没有办法开口戳破。
山路长长的,三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苏晚禾听着小石头对未来的畅想,侧脸浸在橘色的落日余晖里,神色安静柔和,眼底藏着一抹淡淡的怅然。
多好啊。
他们的未来那么鲜活明亮。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们走多远。
陆砚舟侧过头看她,暮色勾勒出少女柔和的轮廓。少年心底的爱意汹涌而克制,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的告白,被他死死咽回心底。
再等等。
再等一等,等到高考结束,等我有能力护着你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满心都是来日方长。
全然不知道,命运已经在秋霜落下的檐角,悄悄写好了残酷的结局。
他爱得最炽热、最毫无保留的这一年,苏晚禾的生命,正在安静地走向终点。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各自回家。
林小石头挥挥手:“明天见!再过八天统考,加油!考完咱们就去摘柿子!”
“嗯,明天见。”苏晚禾朝他浅浅一笑。
林小石头转身,蹦蹦跳跳顺着小路走远。
岔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暮色沉沉,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陆砚舟把书包递还给她,但是手还没有松开,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要是身上难受,不要硬撑。不用总想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苏晚禾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眼看向他,少年漆黑的瞳孔里盛着她的影子,那份深重的牵挂几乎要溢出来。
她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暮色里的群山,指尖微微蜷缩。
“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依旧是那一句温和的答复。
是真话,也是安慰他的谎话。
陆砚舟静静看着她,知道她不愿意把脆弱摊开。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夜里霜重,睡觉盖厚一点。”
“嗯。”
“那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两人分开,朝着两个不同的院落走去。
苏晚禾独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晚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旋。
胸腔里那股闷胀的感觉,比傍晚来时重了几分。喉咙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腥甜,又短暂地浮现出来。
她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干,微微垂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天色越来越暗,家家户户亮起微弱的灯火。
她抬起头,望向陆砚舟家院落的方向。
心底那份汹涌的暗恋,安静地翻涌。
砚舟。
我也很喜欢你。
喜欢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我好像,等不到你规划好的那个未来了。
这句话,她只能在心底无声默念,永远不能说出口。
回到小院,推开木门。奶奶已经做好晚饭,屋内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
晚饭很简单,一碗热粥,一碟小菜。
苏晚禾坐下,慢慢吃着温热的粥,努力多吃几口,想要再多攒一点身体的力气。
夜里,躺在床上。
窗外秋风拍打着木窗,呜呜作响。霜寒渗进土坯墙,被褥底下依旧冰凉。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无法熟睡。
脑海里反反复复,是傍晚陆砚舟望向她的眼神,是林小石头兴高采烈描绘的统考之后的光景。
多么美好的人间。
可她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悄然流逝。
而山的另一头,陆砚舟躺在自家床上,同样没有入睡。
少年的脑海里,全是傍晚岔路口苏晚禾苍白安静的侧脸。
心底的爱意与担忧缠绕在一起。
他依旧在憧憬,憧憬高考之后的岁岁年年,憧憬可以光明正大护着她的日子。
他还在等一个来日方长。
却不知道,有些来日,根本不会到来。
秋霜落满屋檐,夜色沉沉笼罩整座青溪村。
所有人都在向着统考,向着高考,向着明亮的未来奔赴。
只有命运,冷眼旁观,悄悄倒数着属于苏晚禾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