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白塔还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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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还有二十七公里。
程宁半个多小时前看见的那块牌子，也是这么写的。
她松开油门。
车速一点点降下来，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砂石，发动机的声音从持续的低鸣变得清楚。路边是大片被晒得发灰的杂草，护栏缺了几段，远处废弃的高压线塔立在荒地里。天很好，云不多，视野能一直推到地平线附近。
什么都没有变。
这是最麻烦的地方。
程宁把车靠到路边，没有立即熄火。她先低头看仪表，又看了一眼夹在遮阳板下的活路图。
东线，白塔方向。
最后有效通行记录是前天。
两辆货车，从白塔出来，到旧七号仓区，往返完成。
昨天有人报告过轻微漂移，但没有出现失联。
她今天出来的时候，这条路还算活路。
程宁拿笔在图上刚才经过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写了一行小字。
“二十七。”
随后她把无线电旋钮拧开。
杂音涌出来。
“白塔，白塔，这里是外勤三组程宁，收到请回。”
等了片刻。
“……外勤三组，白塔收到。”
声音断断续续，但还能辨认。程宁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点。
“确认我的位置。”
无线电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不是过了东岔口吗？”
“过了。”
“那应该快进外环了。”
程宁看向挡风玻璃外那块刚刚被她甩在身后的道路牌。
白底蓝字，边角开裂，箭头指向前方。
——白塔物流园，27km。
“我又看见二十七公里的牌子了。”
无线电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似乎在远处说了句什么，随后换了一个声音。
“又？”
“半个小时前见过一块。”
“同一块？”
“不确定。”
程宁说完，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可能。
不是同一块。
第一块牌子右下角有个撞出来的凹口，外侧长了一蓬细藤。现在这块边缘完整，下面的路桩断了一根。
这条路没有把她送回原地。
它只是不肯让她靠近白塔。
那头的人显然也明白了。
“你里程走了多少？”
程宁报了数。
无线电又沉默了。
然后那边说：“别往前开了。”
“嗯。”
程宁已经在熄火。
她不是第一次碰见失路。
白塔的孩子学会认路之前，先学的就是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旧时代的人总喜欢把灾后旅行说得很神秘，好像走错一步就会掉进另一个世界。其实大多数时候没那么夸张。路还是路，太阳照常升落，方向盘不会自己转，发动机也不会突然失灵。
真正危险的是，一切都正常。
只有你该到的地方始终不到。
程宁下车，先从后座取出路标钉和反光带，在护栏边做了个自己的临时记号。然后她沿着来路走了一小段。
地上还能看到自己的车辙，没有回环。
她蹲下来摸了摸轮胎压过的砂土，又抬头看远处那片荒地。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腥味。白塔最高的那座旧仓储塔按理说早该能看见了。
现在天边什么都没有。
程宁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车里。
无线电里的人还在叫她。
“程宁？”
“在。”
“你先别动。我们查一下东线今天有没有别的记录。”
“好。”
“油还有多少？”
“够返程。”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停了一下。
——返程。
程宁重新看向后视镜。
理论上，她现在可以掉头。
但灾后没有哪条路因为来时能走，就天然意味着回去也能走。
她今天从白塔出来的时候东线正常，不代表现在反向还正常。
更何况她已经确定一件事——这段路正在发生变化。
无线电那边很快传来翻记录的声音。
白塔的外勤登记最重要的是登记最后一个回来的人是谁，是从哪回来的。
过了一阵，那边说：“今天下午没有车从你那个方向回来。”
程宁“嗯”了一声。
“七号仓区那边呢？”
“联系不上。”
“昨天呢？”
“最后一趟正常。”
程宁把活路图摊到方向盘上。
她的位置应该还在白塔东面的旧H7干线上。继续往前是白塔，往回是废弃仓区，再往南有几条很久没人走的支路。
图上大多数线已经被划掉。
有些旁边写着“灰”，有些写着“漂移”，还有一条干脆被人画了个叉。
她的手指沿着旧H7往回移动，停在一个几乎已经褪色的标记上。
17。
程宁盯了几秒。
“白塔。”
“在。”
“十七号服务区现在什么状态？”
无线电那边明显卡住了。
“——哪个十七号？”
“旧H7十七号服务区。”
“你等一下。”
这次等得更久。
程宁把窗降下来一点，车里积着的热气散出去。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小袋压缩粮，掰了一块，没有吃，只夹在指间。
十七号服务区在她小时候用过的旧地图上出现过，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这种地方多得很。灾后地图不是靠一条一条删除线路才慢慢变薄的，而是靠人慢慢不再说起某些名字。
没有人回来，没有新记录，没有必要去，自然就从活路图上消失。
无线电终于重新响起。
“查到了。十七号最后一条有效记录……很久以前了。”
“能确认位置吗？”
“旧坐标可以。现在不保证。”
“有没有失联记录？”
“没有。”
程宁挑了一下眉。
“没有？”
“因为后来没人去。”
这也合理。
白塔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开进一个废弃服务区。
程宁看着地图。
继续向白塔走，是一条已经明显开始延伸的路。
原路返回，当前没有任何返程样本。
十七号未知。
三个选择里，没有一个叫安全。
十七号至少有一个好处，它是固定设施。
如果旧服务区主体还在，那里应该有蓄水设备、维修间，也许还有能拆的电气件。即使位置发生偏移，只要她能找到入口，就能确认自己到底到了哪里。
相比之下，继续沿着一条不断变长的公路往前开，除了把油烧干，什么都做不了。
程宁把那块压缩粮塞进嘴里，咬碎。
“我去十七号。”
无线电那边立刻说：“不建议。”
“我知道。”
“那边多久没人走了？”
“所以我要先去看入口。”
“程宁。”那边的人警告。
“我不会直接进去。”
她重新发动汽车。
“找到服务区外沿，确认建筑、地面和无线电，再决定。”
那边没再劝，白塔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
程宁没有立刻掉头。
她先往前开了一小段，直到再次看见一块道路里程牌。
白塔，27km。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车停下。
第三块。
这次她没有再犹豫。
方向盘打到底，车身在空旷路面上缓慢转向。
来路依旧正常。
她开得比之前慢，每隔一段距离就看一眼自己的临时标记。第一次经过的护栏还在，反光带被风吹得拍打铁皮，发出轻响。
她经过它，又开了一阵。
——没有再次看到。
至少现在不是回环。
程宁在图上补了一笔。
东线延伸倾向——暂定。不能确定。
她从来不在活路图上写自己没证实过的东西。
通往十七号的旧出口比她想象中更难找。
道路指示牌早就倒了，匝道入口被荒草盖住一半。程宁是在看见一截从草里露出来的金属护栏后才停下车。
她没有立即拐进去。
这里很久没有车轮经过，但路面没有明显坍塌。旧护栏上留着褪色的红白漆，草丛里还能看见半块蓝色标牌。
她用鞋拨开枯草。
“17号服务区。”
最后一个“区”只剩半边。
程宁抬头往里面看。
匝道向前弯去，被一排高大的杨树遮住。
无线电信号已经弱了一层。
“我找到入口了。”
白塔那边回复得很快。
“还能收到。”
“我进去看看。”
“十分钟报一次。”
程宁顿了顿。
“这里用十分钟没意义。”
那边也意识到了，灾后外勤最忌讳把机械时间当成空间安全判断。
“那看到下一个固定地标就报。”
“行。”
程宁重新上车。
她在匝道入口又留了一个反光标，然后缓慢驶入。
转过第一个弯以后，服务区出现了。比她想象得完整。
一排低矮建筑横在停车场后方，便利店的玻璃碎了一半，餐厅招牌只剩几个生锈的支架。加油棚顶塌了一角，油枪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停车场长满野草，但没有严重开裂。
更远处，一栋两层的小楼还立着。
——太完整了。
没人来过的地方，完整本身也是信息。
如果这里过去几十年始终只是普通废弃点，不该什么都没人拆。
灾后的人不会浪费一扇还能用的门、一卷电线、一块玻璃。
除非——很少有人找得到这里。
或者找到了以后，没有人回来。
程宁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会儿。
没有车辆残骸。没有白骨。没有人为标记。
后一个可能暂时更低。
她把无线电拿起来。
“白塔，我看到服务区主体了。”
杂音。
“白塔？”
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穿出来。
“……收到……很弱。”
“建筑完整。停车场可通。没有发现近期活动痕迹。”
“别进建筑。”
“先检查外围。”
程宁关掉发动机，她把随身工具袋、无线电和一根短撬棍都带上了。
服务区安静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地方。
风吹过停车棚，松动的铁皮在高处轻轻震。程宁沿着停车场边缘走，先去看水。
公共卫生间门坏了一扇，里面干得厉害。她拧了一下水龙头——当然没水。但洗手池下面的管道还在。
她顺着管路往后找，发现服务区侧后方有一座旧水塔。这让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有储水设施，就有可能恢复。
接着是供电。外部配电箱已经烧坏，主线也断了。备用机房的门竟然还锁着。
程宁从工具袋里找出一套撬锁工具，折腾了一阵，门开了。里面一股灰尘和旧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备用发电机还在。
燃料早没了，但整套设备没有被拆空。
程宁蹲下来检查线路。
“奇怪。”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杂音。
“……什么？”
“没事。”她说。
但她越看越奇怪。
这里不像一个被废弃以后逐渐被人拆空的地方。
更像是——某一天所有人一起离开，此后再也没人回来。
程宁从发电机旁边找到一套老旧工具箱，里面竟然还剩几枚保险丝。她翻出一枚能用的，随手塞进口袋。
这种东西在白塔不算特别值钱，但没人会把有用的东西留给在这儿落满灰。
她出了机房，继续往后。
员工生活区。
储藏室。
维修棚。
最后，她在维修棚侧面发现了一个半地下入口。
门上没有“地下设备室”之类的标识。
只贴着一块已经模糊的牌：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程宁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这种写法反而很像灾前的东西。
现在的人通常会直接写：危险，别进。
或者类似：专业设备，乱动就死。
“白塔。”
她按下无线电。
——没有回答。
“白塔？”
只剩一片细密的电流声。
程宁没有继续往地下走。
她转身返回停车场。到了车旁，信号依然没有恢复。
她看了一眼自己来时的匝道。
还在。
外面的公路也能看见。
无线电却彻底联系不上白塔。
程宁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把这个情况记进图上。
然后她开始——吃东西。
天还没有黑，她今天不会继续赶路。
——任何人在一条刚出现异常的道路里失去无线电以后，还想着趁天亮再开一段。通常这样做的人都不会被写进下一版活路图，至少不会作为返程记录。
程宁吃完东西，把车停到了离建筑较远、朝向出口的位置——这样如果晚上有什么问题，不需要倒车。
她决定将这里处理成能住人的地步。
先是门。
员工生活区有一间房的窗户完整，门也能锁。
再是水。
水塔的出水管并没有完全锈穿。
程宁拆开旧泵，看了半天，发现问题比预想中简单：主泵电机坏了，但旁边还有一套应急小泵，它的线路烧过。
她从车里搬出自己的便携电源，又把刚才在备用机房找到的保险丝拿出来。
不是完全匹配，但能凑合。
程宁蹲在地上接线，太阳开始往西坠下。
她额角全是汗，手背蹭了一道黑，开关合上，旧泵发出一阵很难听的震动声。
轰隆一声。又一下。
程宁盯着管道，什么都没有。
她皱眉，正准备断电，管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水响。
下一秒，发黄的水猛地从水龙头里冲了出来，程宁往旁边躲了一步。
水溅在地上，很快积起一小滩。
很好，水还在。
至少今晚有一个不会因为走错路突然消失的水龙头。
她拿水样试了简单指标，不能直接喝，但处理以后可以用。
随后她又回到配电房，她没指望恢复整个服务区，但她既然决定待在这里，就打算把生活质量提高一点，比如给生活区和维修棚通一点电。电的旧线路比想象中保存得好，好得让人觉得奇怪。
程宁把便携电源接入应急线路，一路排查短路点，最后找到员工区后墙上一只已经发黑的分线盒。
剪掉烧毁段，重新压线，换保险。
她合上开关。
滋——
最先亮起来的是维修棚门口的一只灯。
灯泡闪了几次，发出昏黄的光。
程宁抬头看它。
几十年没人用过的服务区，在傍晚的荒地里突然亮了一盏灯。
那一刻整个停车场反而显得更空。她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第二盏灯亮了。
第三盏。
员工生活区里传来某种很轻的电流声。
程宁立即皱眉。
她应该只接了这一段？
她快步走到墙边，看配电表，电流比她预估的高。
有什么设备被一起唤醒了，不在生活区。
——方向在地下。
程宁顺着线路一路往后。
那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的门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似乎是某个许久没有动作过的继电器终于合上。
咔。
随后又是一声。地下深处，一排看不见的设备依次启动。
程宁停在门口。
无线电依然只有杂音。
她没有开门。
就在她准备先切断电源的时候，墙上那块一直黑着的旧显示屏忽然亮了。
灰白色的光映出她半张脸，屏幕中央先出现了一串无法识别的乱码。
刷新。
乱码。
又刷新。
最后只剩下两行字。
【检测到现场人员。】
【原管理单位：失联。】
程宁没有动。
几秒后，第三行缓慢跳出来。
【执行灾害状态紧急接管条例。】
屏幕下方，一个很多年没有亮起过的指示灯重新变成绿色。
【是否申请17-K节点临时管理权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