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鸟》月下谵妄

1、第一章 我叫池

　　我叫池昭，我的前半生就如同名字一样，深陷于泥泞的池沼中。
　　三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去往外地打工，把我和弟弟丢在了奶奶家，等到我该上小学的时候，奶奶转手又把我丢给了大姑。
　　六岁的那个夏天我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老家的大巴，拥挤的车厢里，皮革、烟味、汗液挥发的味道混在一起，我靠在窗边，试图缓解心底的不适感，，但它如影子般梗在心头，久久不散。
　　到了大姑家，她们的热情持续了一周后，便撕破伪装，露出了她们真实的面目。
　　我的表姐和表妹喊我去天台，她们把我推倒在地，我第一次在名为家人的人的脸上看到憎恶和嫌弃，她们用手指着我，大声地指责我是小偷，是窃贼，仅仅只是因为她们的一本书找不到了，而我是这个家庭的外来者，于是数不清的罪名像雨点般朝我砸来。
　　令我最恶心的是，她们会在我的姑姑面前扮演一个温柔姐姐，贴心妹妹的形象，这样一来，即使我去告状，也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扣上一顶撒谎的帽子。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个夏天，开学后她们带着全班同学孤立、排挤我。我像一个过街老鼠一样，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只有一个人——江念，愿意靠近我，一开始我讨厌她的靠近，她总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每次看到她都会让我想起我的表姐妹，她们也是这样，用温柔包裹自己心底的恶意。
　　江念的靠近让我本能地抗拒，我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词汇驱赶她，让她离我远一点，，可她就像一块黏在我身边的牛皮糖，任凭我做什么带着都赶不走她。
　　她会在食堂端着盘子理所应当地坐在我的身旁，会在体育课分组时主动邀请我，望着她向我伸出的手，我紧紧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出破绽，可是那双眼睛太过干净。
　　于是，慢慢地，我开始默许她待在我的身边，，但我仍然对她抱有敌意，毕竟连拥有着深厚血缘关系的人都能够背叛，排挤，那么一个陌生人又能有多少可信度呢？
　　随着时间流逝，我发现她是个很纯粹但又很奇怪的人。在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她站在我的身后，黑色的眼珠无机质地盯着我，手背在身后，像是在隐忍什么，我被她看的发毛，皱着眉问她在看什么。
　　她回过神，脸上又挂着平时那副笑容，挥挥手说“没什么”。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但她总是打着哈哈不愿回答我，我也只能作罢。
　　三年级的夏天，大姑给我们报了辅导班，她是这个辅导班的老师，所以我们白天基本上都待在这里。一楼有张废弃的前台桌子，每次受了委屈，我都会偷偷躲在桌子下面哭，因为其他地方太容易被发现。
　　阳光肆意地烘烤着大地，树上的蝉似乎也无法忍受这样的高温，于是大声地发泄自己的不满。
　　我蜷缩着自己瘦弱的身躯，藏着桌下那个狭小的空间，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带着一丝发霉的味道。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那辆大巴，二楼传来表姐她们嬉闹的笑声，所有的委屈和哭声被我咬碎、吞进胃里，它们如玻璃碎片，划破喉管，扎进我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言的痛楚。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流入心底，汇成一片汪洋。吱呀一声，大门被拉开，有人进来了，她慢慢地走近，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遮住了整个我，自此我再没能走出那片影子。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眼睛盯着地板缓缓靠近的黑影，手指死死攥着裤子，思考她们会用怎样恶毒的话来攻击我，在那个人拉开挡着我的椅子时，我闭上了眼，但迎接我的不是恶毒的嘲讽，是一阵浓郁的玫瑰香——是江念身上的味道。
　　她蹲下来，伸出双臂把我抱在怀里，我浑身一僵，不知该作何反应，我偷偷掀开眼皮，她黑色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是和她身上一样的玫瑰香，被拂过的地方涌上些许痒意，想要偏过头去，却听见她在我耳边轻语“找到你了”。
　　眼泪再次涌出，洇湿了她肩膀处的布料，我在心底想，江念，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可后背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我，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我吃痛一声，江念松开了手，我看见她把什么装进了兜里，她低着头，用手势示意我跟她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她，在当下我好像只能选择相信她。
　　她带我来到她家，极其简约的装修使得这个家看上去很冷清，我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她看出了我的局促，开口向我解释“家里平时只有我自己，我的父母晚上很晚才会回来，你可以放松点”。
　　她倒了两杯水，其中一杯被推到我面前“喝一点吧，”她晃着手里的杯子“如果你愿意，可以向我倾诉你的烦心事”
　　她歪头冲我笑笑，望着她弯弯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像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事说了出来。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盯着她的脸，不愿错过眼前人的每一个表情，她的眉毛随着我说出的话紧紧蹙在一起，她的眼睛除了同情和怜悯还夹杂着另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她微凉的指尖抚上我的脸颊，我才回神，真奇怪，怎么在她身边的时候这么容易发呆呢？
　　我对上她的目光，视线从她的额头移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巴，怎么会有人觉得我们长得像呢？明明，一点都不一样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出心底的疑惑，她点了点我的眉心，用着逗小孩的语气“你猜”。切，幼稚鬼，我撇撇嘴，没有再问，“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她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补充道。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莫名地，我也有些相信，无论我躲在哪里，她都会找到我。
　　回到姑姑家，晚上躺在床上，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天那个带着玫瑰香的怀抱，浓郁的香气包裹着我。
　　我想，有她在身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