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我该》水无濑

1、叔叔 一纸负债清

　　一纸负债清单，一纸离婚协议，人生简历。

　　他没想过薄薄的人生居然能被小孩缠这么久。

　　下楼扔垃圾，野猫在嚎，像孩子的哭声。

　　“爸爸，有人跟踪我！”扑进他怀里。

　　他把小孩洗干净，问家在哪里，不知道，父母电话记得吗，死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

　　他带着照片去了派出所。查无此人。

　　片警热心，需要帮助？不，不，亲戚家孩子闹别扭，他回答，在派出所门口落下了一只鞋子。

　　回到家，孩子还在睡，手垫在枕头下，被子乱踢开。

　　他捏起被脚往上提，坚硬冰凉的金属管贴上心口。

　　扑通，扑通。

　　扑通。

　　小孩笑出虎牙，吓到了吗，叔叔胆子真小，连玩具也怕。

　　他的衬衫全湿了，冰冰凉，小孩的发丝也是，枕头上洇开一大片。

　　叔叔，我做噩梦了，小孩快要哭，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床太小。挤一挤嘛。好吧。

　　他一挤就进了家长会，班主任老师开小灶，夸小孩聪明，可惜有些不合群，爱打架，当爸的该多关心孩子的情感状态。

　　散会后他顶着红眼圈在公园找到小孩，黎明浇在他们头顶。

　　叔叔，你怎么哭了。小孩把嘴里的糖塞进他嘴里。

　　我以为我把你弄丢了。他尝到酸味苦味。

　　怪我没给你找个妈，害你在学校里被同学笑话。

　　妈有什么好的，我有简叔叔就够了，我要一辈子跟叔叔在一起。小孩答。
　　小笨蛋，你以后要认识喜欢的姑娘，要和她结婚，要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我到时候给你包个大大的红包，给你洗衣服做饭带孩子。

　　可你现在就在给我洗衣服做饭。
　　那带孩子呢。他问。
　　叔叔给我生一个。

　　呸呸，小孩子不许学大人讲话。他脸颊发烫。

　　他不再长大，小孩却一天天变高，床也在一天天变小，装满他和他的小孩整整六年。

　　唯独今天空了，跟他一样。

　　成年了，愿意和朋友过夜是好事，是好事。

　　叮咚，门铃响了，他飞去客厅，啃得横七竖八的指甲握上门把手。

　　叔叔，我回来了。小孩踉跄了一个跟头，垮在他怀里，一身酒气。

　　不是说不喝吗。一点点而已。我真该在你身上装个监控。好啊，哈哈。

　　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他心里有火在烧。

　　你太无聊，煞风景。小孩打了个酒嗝。我要的你给不了。

　　他把小孩这句话记到三十岁，记到他再次下岗，记到前合伙人递来橄榄枝。

　　薪资挂钩业绩，酒水百分之五十抽成，你条件不错，年纪是大了点，但有人就好这口。我知道你有孩子。

　　他确实有孩子，他的孩子在发了一场烧后不再长高了，可只要能夜夜抱在怀里，就还是他的小孩。

　　好，我准时报道。他编辑短信发送。

　　你来了。前合伙人脸上笑纹能夹死苍蝇。有个大客户点名道姓要你，伺候好，奖金不会少。

　　你坐专用电梯去顶层。他被推进电梯。

　　叮。顶层空调凉气扑面，看清来人，他打了个寒颤。

　　小幸，你不是跟同学去社会实践了吗。烟圈扑在他脸上，他顾不上咳嗽，声音发抖。

　　这就是实践。简幸的脸发红得有些不正常，雪茄脱手，在地毯烧出一个浅浅的坑。

　　是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买药。他踩灭火苗，背起站也站不直的简幸，电梯按不开。

　　要刷卡的，别白费劲，你知道该怎么做。简幸跟他接触的每一寸皮肤，手腕、踝关节，都在持续发烧。晚了我就没命了，到时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知。话卡在他喉咙里，他被腰带硌了一下，凉水浇透他的心。小幸，这不对，我是你叔叔。

　　那我去找别人。

　　不行！他们不干净。他吼，随即后悔。

　　那你要我怎么办，叔叔，我快死了。

　　他背后的小孩挣扎起来，他没兜住平衡，两个人差点摔得狗啃泥。他放开嗓子。

　　好吧，好吧，小幸，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不许用手。小孩撒娇，让他耳朵黏糊糊。叔叔，叔叔，叔叔。我不要别的，我只想要你。

　　小孩很爱吃糖，水果味牛奶味，硬糖软糖，但更爱舔几口就塞给他，连带着他也长了不少吃糖经验。

　　糖块抵入喉咙会有些麻，他含着小巧的糖果干呕，糖水呛进鼻腔。

　　是不是很苦，很难喝吧，真抱歉我没在快来时提前说。小孩的皮肤被磨红了，弄得他一阵阵心疼。

　　他摆摆手，在小孩头顶留下安抚吻，含着糖水去厕所吐掉，没听见小孩跟同学煲电话粥。

　　二哥进ICU了？早告诉他岳父是意国人，还敢到处招惹姑娘，你联系阿辉处理，再多派两个人去守老爷子的呼吸机。大哥肯吃饭吗，看一集动画就乖乖吃，有进步。小妹拿了全额奖学金？恭喜恭喜。

　　你问我最近怎么样。简幸在床上翻了个身，从镜子里看没锁门的浴室。一切都好喽，告诉阿辉有空来吃喜酒，谁的？先不告诉你们。

　　你最近呢，还在做片警，这都第几年了，让你升职你不去，为了保护我？行呗，拿你们这种人没办法。这回分你的会所股份总该收了吧，是我的名义，爸已经不行了。他出来了，我挂了。

　　小幸，跟同学打电话呢。
　　是呀是呀，约我一起过圣诞。
　　去吧。
　　不要，我有人陪了。
　　我不能陪你一辈子。他憎恶起母亲把他生得太早，她死得又太早。

　　听了这话，简幸往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抽得他眼冒金星。

　　简知意，你捡了我，决定养我，就该对我负责一辈子，你死了我就去阎王殿捞你。招惹我是你自作自受，你活该。

　　小孩的眼泪顺着皱纹流进他嘴里，他不知怎的也想哭。

　　是，是，我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