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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知道的事 那天的事是 ...

  •   那天的事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周三中午,林微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林芳打来的。他端着托盘从队伍里退出来,走到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把托盘放在桌上之后接起了电话。

      “喂,妈?”

      “吃饭没?”林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车间机器的嗡鸣声——她还在厂里,应该是午休时间。“你昨天发的那个‘够用了,谢谢妈’——妈看到了。”

      “嗯。”

      “你以前不说的。你以前就说‘收到’。”

      林微站在窗边,手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塑料外壳的边缘。“……以后都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芳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林微愣了一下。“没有。”

      “你从小就不太会说谢谢。”林芳说,“你心里有,但你说不出来。你突然加了‘谢谢妈’,肯定有人教你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观察了很久的事。“那个教你的人是不是学校里的?”

      林微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刮了一下。“……是。”

      “那挺好的。”林芳说,“有人教你说谢谢,比妈教管用。妈教了你十几年你都不说。”

      “妈——”

      “行了行了,你吃饭吧。不打扰你了。”林芳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被电话传过来的时候削薄了一层。“对了,你最近钱够不够?上个月那八百你用完了没有?”

      “够用。”

      “那就行。”林芳说,“不够跟妈说。”

      “够用了,谢谢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芳说:“……好。好。”声音确实比之前高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林微听出来了。他在那一瞬间想起顾夜说过的话——她看到“谢谢妈”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句话的声音会高一点。顾夜说对了。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手背上的针孔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久。久到林微觉得她可能挂断了。“……好了。早好了。”她说,“你别操心妈,妈自己会照顾自己。你自己好好学习。”

      “我学着呢。”

      “行了挂了,工友叫我。”林芳说完就挂了。电话断得突然,像她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什么。

      林微把手机放回口袋,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四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融融的。他在想那句话——“有人教你说谢谢,比妈教管用。”他妈妈知道有人在教他。她没有追问是谁,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放松——像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另一个人替她接手了那件事。

      他端着托盘回到座位上。赵一鸣已经坐下了,正在用筷子戳一块排骨。“你妈打电话来了?”

      “嗯。”

      “你妈打电话你怎么表情跟被人塞了块糖似的?”

      林微低头吃饭。“没什么。”

      周四傍晚放学之后,林微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不认识,但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速快而清晰:“请问是林微同学吗?我是城东居委会的。你妈妈留了你的电话做紧急联系人。”

      林微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别紧张。”对方赶紧解释,“就是今天下午社区组织体检,你妈妈来做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但她说这几天有点头晕,我们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她走得挺早的,下午三点多就回去了。打她电话没人接,我们想确认一下她到家没有。”

      林微看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五点二十分。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他给林芳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

      “妈,你到家了?”

      “到了到了。”林芳的声音听起来比中午轻了一点,“就是有点累,睡了会儿。刚醒。居委会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说你头晕。”

      “没事,就是今天厂里有点闷。你晚上好好吃饭啊。”

      “你吃了没?”

      “……还没。等会儿做。”

      林微站在学校走廊里,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我周末回去。你别做饭了,我回去做。”

      “你做啥饭,你连炒鸡蛋都炒糊——”

      “那是以前。我现在会了。”

      林芳沉默了一下。“那你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微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问题——妈妈下午三点就回家了,但她没有给他打电话。她也没有给居委会回电话。她睡了一觉,醒了之后等手机响了才接。那个动作模式他认得。是他前世的动作模式——不想让人担心,所以先不联系。等别人联系过来再说“没事”。他是跟她学的。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顾夜靠在窗户旁边。没有拿素描本,手插在口袋里,面朝着走廊外侧。但林微知道他在听——他的站姿和平时不太一样,是那种“等你打完电话”的角度。

      林微走过去。“你站这多久了?”

      “五分钟。”

      “你听见了?”

      “听见一部分。”顾夜偏过头看他,“你妈晕倒了?”

      “没有。体检的时候说了有点头晕,居委会让她回去休息了。她没接电话,我打过去接了,说在睡觉。”

      “那没事。”

      “我知道没事。”林微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但她那个‘等别人先打过来’的习惯,跟我一模一样。”

      顾夜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夕阳正在往地平线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暖色调的橘红色。“你周末回家?”

      “回。她说包饺子。”

      “那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顾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微身上。“告诉她——她收到的那个匿名包裹,是给她的。”

      林微靠墙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后背微微离开了墙面。“什么匿名包裹?”

      “上周五寄到你们家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里面装着一些——”顾夜停了一下,“一些补品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现金。不多。但她应该收到了。”

      “你寄的?”

      顾夜没有否认。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交叠着搭在身前。“你上次说你妈手背上有针孔。那些针孔的位置很深,代表护士找不到血管。找不到血管说明她最近没有正常吃饭,血管瘪了。我给她的东西里有一部分是补充营养的,另一部分是钱。金额不大,足够她买三个月的菜。”

      林微站在墙壁旁边,他看着顾夜说这些话的侧脸——平静的,没有邀功的姿态,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不需要被感谢的事。“你什么时候寄的?”

      “上周四。”

      “上周四。她周五收到的。她没跟我说。”

      “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知道是谁寄的,也不好意思问你是不是你寄的。”

      林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周四,他蹲在走廊里,顾夜站在旁边。那天他刚发现妈妈打了八百块钱。那天晚上顾夜说了“多打三个字”的话。那天晚上之后他发了“够用了,谢谢妈”。然后第二天——周五——包裹寄到了。顾夜在他蹲在走廊里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决定要寄那个包裹了。他安慰完他之后,回去写了地址,装了东西,第二天就寄出去了。

      “你买那些东西的钱哪来的?”

      “我的稿费。”

      林微抬起头。“你哪来的稿费?”

      顾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被你发现了”的轻微波动,但他很快把它压平了。“你那些旧稿。我整理过之后投了一些刊物。有一部分发了。”

      “那些稿子都是我没写完的。你怎么投的?”

      “补了一部分结尾。用你的风格补的。”顾夜说,“发了三篇,稿费不多。加起来不到两千。但够买那些东西了。”

      林微看着顾夜。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夜的外套上,把那件灰色外套染成一种偏暖的橘粉色。他站在那片光里,双手搭在身前,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很久的普通事。

      “你什么时候补的?”

      “第二轮的间隙。还有这一轮的前几周。”

      “你把我没写完的故事——捡起来、补完、投稿、赚了稿费——然后用那些稿费买了补品,寄给我妈?”

      顾夜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否认。“你那些稿子都很好。只是你没写完。我补的结尾可能不如你写的好,但至少把它们变成了完整的作品。”

      林微靠在墙上。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河的对岸,看着河对岸有一个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他以为已经丢掉了的东西捡起来、洗干净、放回原位。那些稿子是他大二写到一半就放弃的故事,是他大三随手扔掉的片段,是他毕业时清掉的那一箱废稿纸。他以为它们已经消失了。但顾夜捡走了它们,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把它们补完、投出去、用换来的钱给他妈妈买了红枣、阿胶、还有一沓用信封装着的现金。

      “你知道多少?”林微问,“你知道我妈的地址、她的身体状况、她缺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捡到你稿子的时候就知道了一部分。你写的随笔里偶尔会提到家。但具体的事——是第一轮的时候慢慢知道的。”

      “第一轮。那个我不知道你在的轮次。”

      “对。”

      林微低着头。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腹压在手机壳的边缘,微微地用力。“顾夜。”他叫了他的名字。这是第三次他这样叫他。“你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顾夜沉默了一下。“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为什么不是全部?”

      “因为有些事你知道了会想还我。”顾夜说,“你还不清的。你不需要还。那些事是我自己选择做的。你知道一部分就够。”

      林微站在他面前。夕阳的光在他们之间穿过,把顾夜的影子拉长到林微的脚边。那道影子的轮廓在夕阳的暖光里被晕染成一层柔软的边缘,和平时清冷分明的影子不太一样。他在那道影子里站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拉了一下顾夜的外套袖口——和上次一样,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东西的位置。

      “那你告诉我一部分。”林微说。“就一部分。我今天已经知道了你寄包裹的事,还有稿费的事。还有别的吗?”

      顾夜看了看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拉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你母亲下个月的体检费我已经预付了。”

      林微握着他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哪来的钱?”

      “第三篇稿费还没到账。我先垫了。”

      “你垫了?你哪来的垫的钱?”

      顾夜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不是抽走,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林微的手指能更自然地握着他的袖口。“你需要知道的事是——你母亲接下来三个月不需要卖血了。你可以专心做你的事。那条线我画完第一笔了,剩下的你可以慢慢决定要不要往那边走。”

      林微握着他的袖口,站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身后亮起来——天黑了,灯自动亮了。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种均匀的墨色。路灯亮了,在地面上投下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晕。他站在顾夜面前,握着一个人的袖口,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被“看见”的那一方。他不知道的事比他知道的事多得多。

      “那些你不知道的事,”顾夜说,“有一部分,可能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但那也不重要。你不知道它们,你也可以往前走。”

      “那你会一直做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吗?”

      “会。”顾夜说,“等我做完了某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林微松开了他的袖口。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直。他看着顾夜站在路灯映照下的轮廓,帽子压着帽沿,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在暗光里清晰分明。

      “你告诉我的那几件事——包裹、稿费、体检费——我会记住。”

      “不用记住。会记住的,你也会慢慢忘记。”

      “如果我不忘记呢?”

      顾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那你就帮我看着那条线。别让它被人擦掉。”

      林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但在走廊里很清晰:“明天早上,我要两盒牛奶。一盒给你,一盒给我。公平交易。”

      他继续往前走了。顾夜靠在窗台旁边,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着林微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走到拐角处拐了个弯。他的袖口上还残留着那一小片被握过的温度——林微握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握一件怕弄坏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然后把那只手放进了口袋里。口袋里有那本书、那张签名纸片、一小截被他削短了的炭笔。他今天又知道了林微三件事:第一,他握着人袖口的时候手指是微微蜷着的,像怕捏疼对方。第二,他说“公平交易”的时候声音比说别的话高了一点点。第三,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嘴角那个幅度比上次又大了一点点。

      顾夜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数了一遍——他告诉了林微包裹、稿费、体检费。他没有告诉他的事还有很多。比如那笔体检费其实是他这周早上少买了一份早餐省下来的。比如他寄给林芳的那些补品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用回信”。比如那些补品里的阿胶块是他跑了两家药店才找到的,因为第一家店的不够好,他把退掉的差价也塞进了信封里。这些事林微不知道。但没关系。知道一部分就够了。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四月底的月亮是满的,圆圆的,挂在宿舍楼的屋顶上方,像一枚被擦亮的铜币。他在月光的正下方走过,没有抬头看。但他知道月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清楚,和他心里的那棵正在长高的树一样,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枝桠伸向它想去的地方。

      【暗场·顾夜】

      凌晨一点。宿舍熄灯了。顾夜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上有一行他刚打好的字:“第三轮第二十二天。他今天知道了三件事。他说‘公平交易’。他握着我的袖口握了四秒。我数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第四轮不会有。所以这些事我得让他慢慢知道。太快了会怕。太慢了来不及。”

      他把手机按灭了。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把那本《第二人生》的封面照成一片淡银色。他最近读到第143页了。那一页有一句话被他用铅笔划了一道:“你给出去的东西,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手里。不是等价交换,是河流改道之后重新汇入原来的河道。”

      他把书合上。窗台上的花盆里那棵小芽今天又长高了一点点,两片叶子已经展开成完整的形状了,叶片上带着细小的绒毛,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他看着那棵小芽,在黑暗里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十二天。他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做了很多事。林微知道了其中三件。不知道的有三十七件。那个数字会越来越小。因为他正在学着把这些“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搬到有光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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