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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走廊尽头 林微是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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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是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收到那条消息的。
九点四十,他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妈妈发来的。消息不长,只有一行字:"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打过去了,你查一下。不够的话跟妈说。"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入账记录里多了一条——八百块。转账备注那一栏是空的,但转账时间显示下午四点。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八百块。他上周回家的时候看见妈妈的手背上有新的针孔。那个针孔的位置在手背的血管上方,比肘窝的针孔更难找血管,那种位置一般都是护士扎了几次才找到的。八百块。四次卖血,每次四百。那些钱的一部分变成了他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餐。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几个人,脚步声稀稀落落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他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任何明确的原因,只是脚底的那股力量被抽走了。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想深呼吸一次,但那一口气卡在喉咙中间。他咽了一下,再吸,还是卡在同一个位置。
他蹲了下来。
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蹲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手肘搭在膝盖上,额头快要碰到膝盖。书包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带子勒进锁骨的位置,但他没有调整。他感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在自己身边经过,有人停了一下——可能是认识的人——然后继续走了。他没有抬头看。
然后走廊的脚步声散尽了。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他的呼吸慢慢从"卡住"变成了一种浅而快的频率。他知道这种呼吸节奏不对,他在前世做过太多次这个动作——蹲在地上、呼吸急促、身体发僵。那是他前世发作之前的前兆。但这次不会发作,因为有人来了。他还没有看见那个人,但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轻的,稳的,每一步间距相等,从走廊远端走过来。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停了。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一双黑色的运动鞋出现在视野边缘,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上有一小块灰印。
"你来了。"林微说。声音被他自己压得很低,像喉咙里卡着一块棉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看见你出教室的时候步子不对。"顾夜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没有蹲下来,没有俯身,就是站着。平静的,像一棵树。像他本该站在那里一样。
"我走路的步子怎么不对了?"
"比平时慢了两拍。从后排走到前门你停了三次,每次半秒。"
林微低着头。他听了那句话,然后觉得自己胸口那个"卡住"的位置松开了一点。他说不上来是因为有人注意到他的步子、还是因为有人记住他的节奏——他只是觉得那种呼吸节奏微微地、慢慢地,在变缓。
"我不想回家。"他说。"我可以不回去。但我妈给我打了八百块钱,打了四个针眼。我上周看见她手背上的新针孔,她说是体检抽血没找着血管。她骗我。我知道她骗我,我没拆穿。"
"你怕拆穿了会让她难过。"
"对。"
"那你觉得她现在快不快乐?"
林微没有回答。他靠着墙壁蹲着,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顾夜没有催他,也没有给他答案,只是站着。日光灯在头顶持续地嗡嗡响,像远处的流水。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林微开口了:"她跟我说'不够就跟妈说'。她每个月都是这句话。她知道我从来不会说'不够',所以她每个月先打。她怕我不好意思开口。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她不好意思跟我说'妈有点累了'。"
顾夜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不是那种"照顾"的蹲法——他没有伸手去扶林微的肩膀或后背。他只是蹲下来,把两个人的视线放在同一高度。他侧过身,肩膀面向走廊尽头的方向,但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你下次跟她说'够用'的时候,"顾夜说,"多打一个字。打'够用了,谢谢妈'。"
林微从手背的缝隙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夜的侧脸在日光灯下被照成偏冷的白色,下颚的线条干净利落,目光看着前方地面上的一个点——没有看林微,像在给林微留出呼吸的空间。"多打三个字。'谢谢妈'。"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慢慢咽下去。"有用吗?"
"她看到'谢谢妈'三个字,会知道你在想她。"顾夜说,"你以前只回一个字。'好。'或者'嗯。'她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可能看着手机屏幕坐了一会儿。她不会说什么,但下次她打电话给你的时候,第一句话的声音会高一点。"
林微看着顾夜蹲在自己旁边的姿势。他的后背没有靠在墙上,膝盖的方向是偏着的——像在等一个人站起来,然后可以和他一起走。那个姿势里没有任何"催促"的感觉,它只是在说"我在这里蹲着,你什么时候站起来,我就跟你一起站起来"。
"你今天晚上还有什么安排吗?"林微问。
"没有。"
"那你能蹲多久?"
顾夜想了一下。"能蹲到走廊的灯自动熄灭。"
"灯什么时候熄?"
"十一点。"顾夜说,"还有一个小时。"
林微把额头从手背上拿开,靠着墙壁微微直起身。他的腿有点发麻,他换了一下重心,侧过头看着顾夜的侧脸。日光灯的光落在顾夜的帽沿上,在眉骨下面投下一道均匀的阴影。"你以前也蹲过这么久吗?"
"蹲过更久的。"
"多久?"
"第一轮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个晚上。"
林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蹲了一整个晚上?"
"后来天亮了,护士让我起来。我起来了。"
"你那天在想什么?"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夜色正在往更深处沉下去,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个人的脚边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我在想——如果那天他推开病房门走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他会不会停在门里面多站一会儿。"顾夜说,"但那天我没站在门口。我坐在走廊尽头那个拐角后面。我听见门开了,但等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林微靠着墙壁,把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墙面上。他想象那个画面——一条医院走廊,顾夜坐在拐角后面,听见门开了,站起来走过去,但走廊已经空了。"你当时蹲在哪个位置?"
"走廊尽头。第三扇窗户下面。"
"你蹲了多久才站起来?"
"天亮了才站起来。"
林微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身侧的地砖上。地砖的凉意贴着指尖,但那种凉意不像之前那样刺骨了。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人在慢慢呼吸。"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停了一下,"如果再有一次,你还会坐在拐角后面吗?"
顾夜偏过头看着他。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个答案。"不会。"
"你会站在哪?"
"站在门口。"
林微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顾夜的眼睛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日光灯在他们头顶照出一片均匀的白光。他看见顾夜的帽沿底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平稳的,安静的,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面。那句话"站在门口"像是在说——我学会站在正确的位置了。我不需要躲在拐角后面数时间了。
"下次,"林微说,"如果你看见我蹲在地上,你就直接站我旁边。别蹲。你得比我高一点,那样我抬头才能看到你。"
顾夜没有回答。但他换了一下姿势——他从蹲着变成了单膝跪地,这个姿势比蹲着高出了大约半个头的距离。林微从地砖上抬起头,视线从低处往上抬,看见了顾夜的整张脸——他的眉眼在灯光下被照得很清楚。微垂着的、看着他的、在等着他站起来的目光。
林微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麻的感觉让他的第一下重心有点不稳,他扶了一下墙才完全站直。顾夜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着,距离十一点还差四十分钟。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顾夜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
"走吧。回去了。"林微说。
"嗯。"
两个人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得不快,步幅一致,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两拳的距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林微侧过头看了顾夜一眼。"你今天晚上还坐在走廊里吗?"
顾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今晚会三点醒吗?"
"不知道。但不一定。"
"那我在走廊里坐。你醒了也不用出来。"顾夜说,"你醒了知道外面有人就行。"
林微没有再说话。但他们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框旁边停了一步,侧过身,伸出手在顾夜的袖口上轻轻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短,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明天早上包子,肉的。"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顾夜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袖口——那一块的布料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草叶,又慢慢弹回了原状。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本书的硬壳封面隔着布料抵着他的手心,微微的、温的。他在那儿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他今晚还会坐在走廊里。但他不是等一件坏事发生。他是等林微醒了之后,知道外面有一个人在的时候,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
【暗场·顾夜】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顾夜坐在那个位置——第三扇窗户下面,背靠着墙壁,膝盖屈起来。他没有拿素描本,没有拿手机,只是坐着。面前地砖的缝隙在月光里清晰可见,像一条一条细细的线把地面切成整齐的格子。他在等一个声音——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个声音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如果来了,他会继续坐着。如果没来,他也继续坐着。
三点零三分。他听见了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轻微的,轻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调整姿势。他只是把目光移向了走廊的另一端——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没有光。然后门被合上了。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走出来。只是门开了一下,又关了。像一个人在确认"外面有人"这件事之后,重新回去睡了。
顾夜靠在墙壁上,侧过头看着那扇已经合上了的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条亮白色的窄带。他伸出一只脚,把脚尖放在那条光带上。那扇门再没有被推开过。
他在走廊里坐到四点。路灯在他身后亮着,声控灯在他坐着的区域偶尔亮起又熄灭。每次亮起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笔直的、端正的、坐得很稳的。
三点零三分。那扇门开了一缝,然后合上了。这一次,林微没有走出来。但他确认过了。他确认了走廊里有人,然后他回去了。那种"知道"本身,已经比前两次更近了。
顾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走到那扇门前,隔着门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明天早上包子。肉的。"
他转身走了。等他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四月的黎明来得早,那一层青色正在慢慢变浅、变亮,像一张被反复涂过的素描底稿,正在被橡皮擦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