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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晚风归岸 黑色轿车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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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平稳穿行在晚高峰的车流之间,落日悬在城市楼宇的尽头,橘红色的霞光铺洒在柏油路面,将来往车辆拉出一道道悠长模糊的影子。
车厢里没有了去往集团路上那股紧绷肃杀的压抑感,紧绷了整整两天的神经骤然放松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陈屿靠在后座,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对峙,秦仲山惊慌失态的面孔,投影屏幕上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证据,一幕幕还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多年的隐患一朝拔除,压在心口整整三年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按道理,他本该觉得如释重负,可心底并没有想象之中彻底解脱的狂喜,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空茫,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
事情是了结了,可伤痕不会一瞬间消失。
他清算完了所有外界带来的风雨,可横亘在他和谢阑旭之间那一道由误会、伤害、离别堆砌出来的鸿沟,依旧横在原地,没有因为坏人落网就凭空消失。
他除掉了暗处所有想要伤害谢阑旭的人,可当年亲手带给谢阑旭的那些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他抹平的。
三年前,是他的猜忌,他的失控,他不肯相信,不肯静下心听一句解释,眼睁睁看着流言将少年拖入泥潭。
秦仲山是幕后操盘的推手,可当年刺向谢阑旭最锋利最疼痛的那一刀,恰恰是他陈屿亲手递出去的。
这件事,他没有办法假装从未发生。
也没有足够的底气笃定,当谢阑旭得知全部真相之后,就可以轻而易举原谅所有过往。
“陈总。”
前排副驾上的周旭辉轻轻开口,打破了车厢之内安静的氛围。
“秦仲山名下所有资产已经全部冻结,相关涉案人员正在逐一传唤取证,集团内部开始重新核查历年项目账目,短期之内不会再出现派系作乱的隐患。公关部门已经做好预案,如果圈内传出今天董事会的风声,会第一时间管控舆论,不会扩散到外面。”
周旭辉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后续一系列的收尾工作。
陈屿轻轻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不用刻意封锁消息。”
“该查的查,该判的判,公事公办。圈子里面愿意传就让他们传,不必刻意遮掩。”
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费尽心思去掩盖风波,伪装一片太平。做错的人理应接受属于自己的惩罚,不需要小心翼翼去粉饰太平。
周旭辉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应下:“明白。”
轿车慢慢驶离喧嚣的市中心,道路两旁的高楼渐渐变少,绿植一点点多了起来,咸湿带着海腥气息的晚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缝隙一点点钻了进来,熟悉的海水味道扑面而来。
离滨海别墅越来越近。
陈屿垂落的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心底那一点忐忑,愈发清晰。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谢阑旭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直接全盘托出,把三年前那场阴谋和盘托出?
他害怕谢阑旭回想起当年被千夫所指、走投无路四处逃亡的绝望,重新把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心墙再次牢牢筑起。
若是刻意隐瞒,只简单告诉他麻烦已经处理干净,以后不会再有危险。
可谎言一旦埋下,永远都是一根随时会炸开的刺,哪天真相意外败露,只会带来更深一层的猜忌与隔阂。
两种选择摆在面前,进退两难。
他不怕商场上刀光剑影,不怕对手诡计多端,哪怕对上整个董事会的元老施压,他依旧可以冷静布局,从容反击。唯独面对谢阑旭的时候,所有运筹帷幄的冷静理智,全都溃不成军。
太在乎,所以处处忌惮,步步迟疑。
车子缓缓驶入临海别墅区,穿过两旁栽种整齐的热带灌木,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黑色轿车顺着石板小路,稳稳停在了别墅大院门前。
天色已经擦黑,天边最后一缕落日霞光慢慢褪尽,淡蓝色的暮色笼罩整片海岸线,远处的大海和天际模糊地融成一片。
别墅客厅落地玻璃窗透出暖融融的米黄色灯光,柔和的光线穿过薄纱窗帘,轻轻洒落在门外的石板地上。
光是看着那片温暖的灯光,陈屿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就软了大半。
“你先回去处理剩下的后续,有重大情况电话联系我。”
陈屿推开车门,轻声吩咐。
“好。”周旭辉应声。
轿车原地掉头,缓缓驶离院落,庭院之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礁石传来的沉闷声响。
陈屿站在原地,在门口停顿了足足半分钟,抬手轻轻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西装外套领口,把一身属于商场厮杀的凛冽气场尽数收敛,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上去松弛柔和。
他缓步走上台阶,推开别墅的大门。
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声响。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宽敞的客厅,空气里淡淡的飘散着一缕白茶香薰清浅的味道,是谢阑旭下午自己点燃的。
玄关处整齐摆放着一双白色的软底拖鞋,是特意给他准备好的。
陈屿换好鞋子,放轻脚步往客厅里面走。
客厅沙发上空无一人。
落地窗旁边的推拉门向外敞开,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海风灌进屋子,吹得轻薄纱帘来回轻轻摆动。
他抬眼朝着露台望去。
谢阑旭就独自倚靠在露台的栏杆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长袖,漆黑柔软的碎发被晚风微微吹乱,侧脸一半浸在屋内透出来的暖光里,另一半隐在傍晚淡淡的暮色阴影之中。
他没有回头,目光遥遥望向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安安静静地站着,背影单薄又孤寂。
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阑旭才缓缓侧过头。
夜色之中一双眼眸清透平静,没有急切的追问,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是安安静静看向慢慢走过来的陈屿。
“回来了。”
他先开口,声音清清淡淡,被海风吹得略微有些轻飘。
“嗯。”
陈屿停下脚步,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露台门口,目光牢牢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明明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回来之后要说的话,真的站到这个人面前,却全部乱了章法。
谢阑旭似乎察觉到了他神色之中藏着的复杂情绪,轻轻扶了一下微凉的栏杆,轻声问道:“会议……不顺利?”
他并不了解集团内部权力争斗的细节,只是从陈屿凝重的神情里,隐约猜出这场董事会的过程不会轻松。
“不是不顺利。”
陈屿慢慢往前又走了两步,咸涩的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吹散了西装上残留的那一丝硝烟味。
“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
简单一句话落下,露台之间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海浪不停翻涌,哗啦,哗啦,一遍一遍撞击着岸边,成为这片寂静之中唯一持续响起的背景音。
谢阑旭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解决了?”
“嗯,全部解决。”陈屿沉沉应声,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三年前所有事情的真相,今天在董事会全部公开了。当年在背后刻意挑拨,散播谣言,故意把我们两个人逼到决裂地步的人,是秦仲山。”
他选择不再一点点试探遮掩,索性直接把真相摊开。
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他为了夺取集团的控制权,看准了我最在意你,刻意设计圈套制造误会,放出流言抹黑你,一次次泄露你的行踪,断了你所有可以离开这座城市的途径。当年所有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全都是他精心策划出来的一场阴谋。”
露台一下子彻底安静了。
海风依旧不停吹过,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谢阑旭僵直地站在栏杆之前,指尖无意识紧紧攥住露台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一点点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其实心里隐隐约约,这么多年以来,偶尔也会疑惑,很多事情巧合得太过蹊跷。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行踪却总是莫名其妙暴露。只是几句随口而起的争执,转眼之间铺天盖地的恶意流言就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时候他满心都是被陈屿猜忌、不信任带来的心碎和绝望,巨大的痛苦裹挟着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冷静去深究一件件事情背后藏着的破绽。
后来远走他乡,四处漂泊,日复一日被疲惫和孤独填满,那些当年的疑点,就被深深压在了心底,再也没有刻意拿出来细细回想。
直到此刻,真相赤裸裸摊开在自己面前。
原来从头到尾,很多争吵,很多伤害,很多无可奈何的别离,从根源之上,就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骗局。
巨大的茫然缓缓席卷了他。
胸口闷闷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一层的酸涩难过。
如果真相早一点被揭开,如果当年他们两个人可以静下心好好沟通一次,是不是后面那三年颠沛流离的苦难,全部都可以不用发生。
可是没有如果。
伤害已经实实在在落下,岁月已经白白蹉跎了整整三年。
那些无数个躲在出租屋里失眠难熬的深夜,那些躲着人群不敢露面,四处辗转逃亡的日子,那些压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委屈和伤痛,不会因为一句真相大白,就凭空消失。
谢阑旭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原来是他。”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低声吐出一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悲。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震惊失态,只是淡淡的一句感慨。
陈屿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紧,带着浓烈的愧疚,一步步走到他身侧,却不敢贸然伸手去触碰他,只能克制地停在距离他半步远的位置。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心底演练了成千上万次,此刻终于郑重的说出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
“当年是我太冲动,被愤怒和猜忌冲昏头脑,没有选择相信你,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却还是说出了很多伤人的话,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
“让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流言,独自在外漂泊受苦整整三年。”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晚风掀起少年柔软的发梢,谢阑旭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满脸愧疚的男人。
眼底情绪一层一层交织缠绕,委屈,怅然,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怨恨吗?
好像有一点。
可怨恨的又不完全只是眼前这个人。
恨幕后算计一切始作俑者的阴狠,恨命运刻意捉弄,也恨当年年少的两个人,倔强骄傲,谁都不肯先低头,硬生生被一场阴谋拆散。
原谅?
谈何容易。
三年孤独难熬的日日夜夜,那些刻进骨血里的恐惧和伤痛,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轻飘飘一笔勾销。
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真相查出来了,坏人得到惩罚,是好事。”
“但是……”
谢阑旭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漆黑无边的大海,潮声沉沉从远处传来。
“受过的那些苦,已经实实在在经历过了。”
“就算现在一切尘埃落定,那些日子,也回不去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了陈屿的心口。
指尖猛地一颤,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其实他心里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真相大白,只能还清清白,却没办法抚平伤痕。
他以为清除掉所有外部阻碍之后,两个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回到从前,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秦仲山,不是旁人的算计挑拨。
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是那段已经发生,永远无法撤销的伤痛过往。
他沉默着,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无力感。
“我知道。”陈屿低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是希望,往后的日子,我可以一点点弥补。”
“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我会守着你,慢慢等,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谢阑旭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吹着海边微凉的晚风。
夜色越来越浓,海平面之上,一轮浅白色的圆月慢慢从云层后面浮了出来,淡淡的月光洒在翻涌的浪尖,碎成一片片摇晃清冷的银光。
露台之上陷入漫长安静的僵持。
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旁边,距离明明只有半步,却仿佛隔着一段跨不过去的漫长岁月。
屋内客厅灯光温暖明亮,屋外海风清冷孤寂。
许久之后,谢阑旭微微抬起手臂,轻轻揉了揉微微发凉的胳膊。夜晚海边温度下降很快,露台上夜风带着浓重的潮气,吹久了身上一阵阵发冷。
“外面风太大,进去吧。”
他没有继续纠结沉重的话题,率先转身,迈步走回温暖的客厅之中。
刻意回避的态度,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
陈屿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底漫上一层沉沉的无力。
他知道,解开真相,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
漫长难熬的心结,才刚刚开始。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冷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他跟在谢阑旭身后,转身走进屋子,顺手将露台推拉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呼啸不停的海风。
客厅之内只剩下暖黄灯光静静笼罩。
谢阑旭走到沙发边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旁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握在手心,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一点点驱散指尖残留的凉意。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水杯晃动的水面之上,心里乱糟糟一团。
这么多年支撑着他熬过苦难岁月的,一部分是求生的本能,还有一部分,是心底那一层难以释怀的怨。
怨恨当年的误会,怨恨被随意猜忌抛弃。
如今始作俑者落网,一切阴谋全部摊开,那一股支撑着他的恨意,忽然之间失去了着力点,心里瞬间空落落的,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是试着放下过往,重新和陈屿开始?
还是即便真相大白,依旧选择彻底离开,去过完全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反反复复,折磨着他的思绪。
陈屿没有贸然坐到他身边,隔着一张茶几,在对面单人沙发缓缓落座。
他不敢逼得太紧,害怕自己过分急切的态度,会让刚刚松动一丝缝隙的心墙,再次彻底封死。
“晚饭阿姨已经做好了,一直在保温。”陈屿压下心底繁杂的情绪,放轻了语气,尽量聊一些轻松平淡的琐事,“要不要现在吃一点?”
谢阑旭轻轻点头:“嗯。”
阿姨将保温餐盒里面温热的饭菜一盘一盘端上桌,依旧是偏清淡的菜式,鲜菌汤,清炒时蔬,一小碟清蒸鱼,菜式简单,香气淡淡的在空气里散开。
偌大的长方形餐桌,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相对而坐。
吃饭的全程,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只有筷子轻轻触碰瓷盘,偶尔发出几声细微清脆的轻响。
气氛算不上尴尬,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明明最大的外部危机已经彻底消失,可两个人之间,反而多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一顿晚饭吃得格外漫长。
谢阑旭吃得不多,简单吃了小半碗米饭,喝了小半碗菌汤,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我吃完了。”
他轻声开口,站起身,打算走上二楼的卧室。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阑旭。”
谢阑旭脚步一顿,微微回过头看向他。
“能不能……先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陈屿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不用逼着自己立刻给出答案,不用强迫自己原谅或者放下。给我们一点时间,慢慢想一想,好不好?”
他最怕今晚真相揭开之后,谢阑旭思虑一夜,第二天就下定决心,再次从他身边彻底消失。
一次别离,已经耗尽了他所有运气,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漫长的寻找和等待。
谢阑旭静静看了他几秒,月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地板上,映出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不安。
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会仓促做决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算不上承诺,却给了陈屿一丝微弱的喘息余地。
说完之后,谢阑旭转身上了旋转楼梯,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卧室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偌大的一楼客厅,只剩下陈屿独自一人。
餐桌上面饭菜还剩大半,热气一点点消散,慢慢冷却。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抬手轻轻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疲惫。
赢了商场,赢了博弈,清除了所有暗处的敌人。
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的心,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遥不可及。
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缓慢地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整片海岸彻底陷入沉沉的寂静之中,只有永不停歇的潮声,一遍一遍,反反复复从遥远的海面传过来。
像是无声诉说着,一段漫长的故事,远远还没有走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