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落岸》林宥宥

1、暮色潮声 海城晚风温

　　海城的暮色总是来得很慢。整座城市被绵长的海岸线包裹，白日里高楼林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晃眼的日光，车流不息，行色匆匆，处处充斥着成年人奔忙的压迫感。等到夕阳缓缓下坠，橘调霞光漫过楼宇，海风穿过城市的缝隙，掠过滨江步道，卷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把喧嚣揉碎，留下一片松弛温柔的夜色。

　　黄昏七点，滨江艺术街区褪去白日的客流高峰。街边的画廊、文创小店陆续打烊，零星几家咖啡馆还亮着暖融融的灯光。

　　陈屿的摄影工作室就在这条街的三楼。

　　落地大窗正对整片海湾，此刻落日余晖铺满房间，相机、镜头有序摆放在原木工作台上，墙上挂满他拍摄的海城风景，跨海大桥的灯火、礁石翻涌的浪花、黄昏漫天晚霞，每一张都留存着这座城市独有的浪漫。

　　陈屿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他身形清瘦，眉眼柔和干净，是旁人眼里典型的白月光模样，性子安静通透，情绪很少大起大落，可内里心思格外敏感。

　　他是自由职业摄影师，拍城市风光，也接人像约拍。工作室不大，是他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小天地。

　　此刻他正坐在电脑前，指尖滑动鼠标，筛选今天外出拍摄的底片。屏幕上一张张照片，大多是海边日落，镜头捕捉浪潮撞碎礁石的瞬间，光影层次细腻柔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键盘鼠标轻微的响动，窗外远远传来街道车流的微弱嗡鸣。

　　两年。

　　他和谢阑旭纠缠的这两年，无数个黄昏，他就在这间工作室里，等着那个人结束工作过来。

　　谢阑旭是科技创业公司的创始人，年纪轻轻就在海城商圈站稳脚跟，标准的业界精英。在外谈判杀伐果断，处事冷静克制，几乎从不会流露私人情绪。所有人都觉得他疏离难接近，只有陈屿见过他卸下全部锋芒的模样。

　　他们相识于海边。

　　两年前的傍晚，陈屿在礁石滩拍摄落日，谢阑旭恰好来海边散心。镜头无意捕捉到那个立于暮色之中的男人，之后机缘巧合慢慢熟识，一点点靠近，慢慢走到一起。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是成年人之间水到渠成的心动。闲暇的傍晚一起来江边吹风，周末结伴自驾看海，朋友聚会永远并肩坐在一起。谢阑旭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柔，几乎全部给到陈屿。

　　会记得他喜欢的咖啡甜度，会在他出外景晚归的时候开车来接，会耐心看完他每一组新拍的照片，会在他疲惫的时候安静陪在一旁，不必多说什么。

　　这份感情，没有大肆宣扬，小圈子里的好友尽数知晓。陈烁、温知夏、林淼，几个人常常周五相约江边，吃小吃，吹海风，度过属于成年人难得放松的夜晚。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后是轻轻叩门的声响。

　　陈屿指尖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

　　谢阑旭站在门口，一身深色休闲衬衫，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褪去了会议室里的凌厉，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刚刚结束一场持续数小时的艰难谈判，肩上压着一堆棘手的家事，他身心俱疲，可只要想到这里，想到陈屿，心底就会松快几分。

　　“还在修图？”谢阑旭随手带上房门，隔绝外面走廊的声响，迈步走到工作台边。

　　落日的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冷硬的轮廓。

　　“嗯，今天去南岸礁石拍的片子，整理一下。”陈屿偏过头，眼底漾开浅浅温和的笑意，“今天下班比往常晚。”

　　“临时多出一桩事。”谢阑旭低声回答，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海景照片上，“拍得很好。”

　　他的夸奖向来简单直接，从不花哨。

　　陈屿合上一部分底片，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家里那边，事情还棘手？”

　　他隐约听过几句，谢阑旭家里最近风波不断，只是谢阑旭很少细说，每次问起，都只是一句“没事，我能处理”，便轻轻揭过话题。

　　谢阑旭指尖微不可察的蜷缩了一瞬，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沉重，淡淡应道：“已经在处理，不用操心。”

　　他习惯性把所有风雨自己扛下来。在他的想法里，这些糟烂的困境，不该拉扯进陈屿干净安稳的生活里。陈屿该守着他的相机、海风与落日，不必沾染这些世俗的一地狼藉。

　　就是这份自以为是的保护，后来酿成无数裂痕。

　　陈屿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得出来谢阑旭心事重重，可是对方不愿意倾诉，他也不想步步紧逼。成年人相处，总会保留一份分寸。

　　“周五，他们几个约了老地方礁石滩。”陈屿轻声开口，“要过去吗？”

　　“去。”谢阑旭点头，“等你收拾。”

　　陈屿点点头，关掉电脑，开始收纳设备。昂贵的相机镜头，他小心翼翼装进防护包。谢阑旭见状，自然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沉甸甸的摄影包，单手拎在自己肩头。

　　“我来拿。”

　　两年来已经成为习惯，所有沉重繁琐的东西，谢阑旭都会主动接过去。

　　陈屿看着他的背影，心底软软的。

　　外人很难想象，海城那个杀伐利落的创业者，会愿意在小小的摄影工作室，帮自己收拾器材，拎沉重的设备包。这份独一份的偏爱，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

　　收拾妥当，两人并肩走出工作室。

　　傍晚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海的湿气。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在人行道，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在一起。

　　街道上车流穿梭，城市灯火一点点次第苏醒。

　　“这周是不是又熬了好几夜？”陈屿侧过头看向谢阑旭。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骗不了人。

　　“还好。”谢阑旭语气平淡，“熬几天就过去了。”

　　“别硬撑。”陈屿声音放得很轻，“扛不住可以说出来，我可以听。”

　　谢阑旭脚步顿了半秒，很快恢复如常。他避开这个话题，望向远处天边：“晚霞快落完了，我们得快一点。”

　　没有接下那份递过来的善意。

　　陈屿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落空，转瞬压下去。他告诉自己，谢阑旭只是习惯凡事自己承担，不是不愿意信任自己。

　　两人走向滨江礁石滩。

　　远远就看见栏杆边等候的三道身影。

　　陈烁穿宽松卫衣，靠栏杆刷手机，看见二人，立刻高高挥手：“可算来了！再晚一点，夜景都完全黑透！”

　　温知夏一身简约长裙，气质温婉，浅浅笑着望过来。林淼扎着高马尾，活力满满，手里提着两大袋夜市买来的饮料零食。

　　“陈屿！谢阑旭！”林淼扬声招呼，“今晚江面灯光特别好看，等下多拍几张！”

　　几人凑到一处，没有客套寒暄，氛围松弛自在。

　　“阑旭，听说你家里最近一堆麻烦？”陈烁大大咧咧开口，随口一问。

　　谢阑旭神色微敛，淡淡敷衍过去：“已经在解决。”

　　陈烁察言观色，立刻识趣不再深挖，转而去聊别的趣事。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到礁石滩。

　　脚下是粗粝的礁石，海浪层层叠叠涌上来，哗啦撞击礁石，潮水声连绵不绝。远处跨海大桥万千灯火倒映海面，碎成一片粼粼光点。城市高楼的霓虹，和海面暮色相融，是海城独有的景色。

　　陈屿取下自己的相机，举起来调试参数。夜色、浪潮、远处灯火，镜头里的画面浪漫动人。

　　“来，集体拍几张。”陈屿看向众人。

　　大家很自然地站好，谢阑旭下意识站到陈屿身侧。镜头取景框里，两个人并肩而立，晚风掀起衣摆，画面格外和谐。

　　快门咔嚓作响，一张张画面被留存下来。

　　拍完合照，其他人散开，有的坐礁石上分零食，有的眺望海景闲谈。

　　只剩谢阑旭和陈屿靠在一块巨大礁石边上。

　　浪潮声声在耳边回响。

　　“最近，我可能会很忙。”谢阑旭沉默片刻，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之后一段时间，未必能经常过来。”

　　陈屿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要忙家里的事？”

　　“嗯。”谢阑旭应了一声，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没有看向陈屿的眼睛，“不确定会持续多久。”

　　陈屿心底那点不安，悄然放大。

　　“需要我帮什么吗？”

　　“不用。”谢阑旭回绝得干脆，“你好好做你的事就够了。”

　　他的本意是不想陈屿卷入那些糟心事。可落在陈屿耳朵里，就生出一层隔阂感。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谢阑旭不愿意让自己跨过去的墙。

　　陈屿没有再说话，转头望向翻涌不息的大海。海风拂动他的黑发，眼底的光，悄悄黯淡几分。

　　他懂成年人身不由己，可心里免不了会难过。相爱的人，本该共同分担，而不是被隔绝在外。

　　谢阑旭并不知道，自己这份出于保护的疏离，已经在陈屿心底埋下一根刺。他只想着，等风波全部了结，一切回到正轨，再好好补偿。

　　陈烁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打破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喂！你们两个别躲角落说悄悄话！过来吃点东西！”

　　谢阑旭收回纷乱思绪，应了一声。

　　两人一同走回去。

　　几个人围坐礁石，汽水易拉罐碰撞发出轻响，零食包装袋沙沙作响。大家聊工作，聊新开的店铺，聊计划好的海边短途旅行。

　　林淼兴致勃勃规划露营，说要找一处无人海滩，带上烧烤食材，带上陈屿的相机，拍一整夜星空。

　　“陈屿，到时候星空大片就全靠你了！”

　　陈屿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好，有空就去。”

　　温知夏敏锐察觉到陈屿情绪有些低落，不动声色递过来一罐冰饮料，轻声和他聊摄影相关的话题，试图舒缓气氛。

　　谢阑旭坐在一旁，听大家说笑，话比往日更少。心里沉甸甸全是家里接踵而至的危机，巨大压力压在肩头，他很难像从前那样放松谈笑。偶尔目光落在陈屿身上，藏着愧疚，却依旧没有开口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