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许尘封》南九酥

21、囚笼知意

　　谢尘缘这次没有犹豫。他清楚，凛封早就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洞悉了全部真相。他不愿再继续妥协，这一次，他要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

　　Omega天生就对腹中骨肉抱有羁绊，一旦小生命开始孕育，血肉相连，大多都会心生不舍。若是胎儿出事，母体也极有可能随之耗竭生命。旁人不会相信谢尘缘会选择堕胎，就连他自己，心底也有几分不敢置信。

　　可带着孩子逃走，希望太过渺茫。如同把一粒细沙丢进茫茫大海，妄想再将它捞起，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若是放在几年前，谢尘缘或许早就认命，甘愿困在凛家这座华丽牢笼里，做一辈子供人观赏的金丝雀。

　　可现在不一样了，压在他肩头的，早已不只是自己的求生念想。还有向日葵、阮安，还有那个沦为牺牲品的银溪，他们未曾实现的希望，全都沉甸甸落在他身上。

　　他不能就这样俯首认输。既然没有办法带着孩子挣脱这里，那或许，将这条小生命扼杀在摇篮之中，才是唯一最好的出路。

　　“凛封。”

　　第二天清晨，谢尘缘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喝着碗里的热粥，轻声开口。

　　“我今天想去外面逛逛。”

　　凛封握着餐叉的手微微一顿，眸底转瞬掠过一丝意味不明，像是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请求，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正好出去走走，缓解下你近来紧绷的情绪。”

　　“嗯。”谢尘缘垂下眼睫，放下手中的瓷勺，余光扫过站在角落那位面孔陌生的佣人，神色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银溪那件事过后，他身边伺候的人便隔三差五就更换一轮。来来去去全是凛封的人，他根本没有机会和任何人建立半点交集。

　　“我吃饱了。”谢尘缘站起身，淡淡吩咐，“帮我准备一套宽松些的衣服，我去公园走走。”

　　“是。”佣人低眉应下。

　　“你会派人跟着吗？”

　　谢尘缘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早已经揣好了答案，起身的动作微微顿住。

　　“不会。”凛封放下餐叉，侧身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外套，语气听不出破绽，“我等会还有个董事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尘缘径直打断。

　　“若是非要派人跟着，不如让他们光明正大些。”

　　话音平静，没有半分激烈的情绪，可弦外之音昭然若揭——他从头到尾，都清楚那些人的存在。

　　凛封没有再接话，在玄关换好皮鞋，头也不回地出门离去。

　　公园之内，谢尘缘独自坐在长椅上，望着花坛里肆意生长的花草，压抑许久的心境稍稍松快了几分。

　　“哎呀！”

　　一个小男孩跑得急，踉踉跄跄，一头撞在了长椅边，撞到谢尘缘身上。

　　“小宝！跟你说慢点儿跑，怎么就是不听，这下撞到人了吧，快跟叔叔道歉！”孩子的母亲连忙追上来。

　　叔叔吗。

　　谢尘缘心底轻轻一颤。不过才过去一年，从前，旁人都还唤他一声哥哥。

　　“对不起。”小男孩自知闯了祸，垂着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没关系，下次跑慢些就好。”谢尘缘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头顶，“去玩吧。”

　　男孩闻言，转眼就无忧无虑地跑远了。孩子的母亲面露愧色，连连叹气：“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他已经道过歉了。”谢尘缘出声打断，“快去看好孩子吧。”

　　妇人点头道谢，连忙快步追向跑远的孩子。

　　谢尘缘坐在长椅上，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心底漫开一丝恍惚。倘若腹中这个孩子能够降生，大概也会像他这般活泼可爱。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压下那点转瞬滋生的柔软念头。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个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

　　“打胎的事，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尘缘猛地回头，直直撞进凛封沉沉的视线里。

　　他心头一震。自己明明处处谨慎，他怎么会知道。

　　瞥见谢尘缘满脸错愕，凛封轻轻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谢尘缘和医生的聊天记录。

　　“想要查到这些，很难吗？”

　　是啊。谢尘缘心底一片冰凉。当初凛封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取消了他的标记清除术。区区一场流产手术，想要从中阻挠，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既然早就看穿，为什么还要放我出来？就不怕我借机逃走？”

　　“我很清楚，你没有那个本事。”凛封缓步走到长椅旁，语气淡漠，“况且，你和医生约的时间是后天。今天你出来，不过是试探自己能够活动的边界罢了。”

　　“原来，你都知道啊。”谢尘缘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彻底落空的疲惫。

　　“嗯，都知道。”凛封淡淡应声，“从你刚开始干呕、状态不对劲的那天起，我就清楚你怀孕了。”

　　谢尘缘抬眼看向他，眼底裹着冷意：“这样处处瞒着我，很有成就感？”

　　凛封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可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谢尘缘一声冷笑。他明明昨天才得知真相，到了凛封口中，反倒成了早就洞悉一切。

　　“我原本以为，就算你察觉了，凭着Omega的天性，也绝不会打掉这个孩子。没想到，你做得倒是这般决绝。”

　　“很惊讶吗？”谢尘缘抬眼看向他。

　　“你不是一个……”

　　“合格的父亲？”谢尘缘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里满是悲凉，“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你，逼我怀上的。”

　　“既然都清楚了，走吧，回去。”

　　“回哪儿？”谢尘缘坐在长椅上没有起身，抬眼望向他，“回到那座你精心布置好的牢笼里吗？”

　　凛封眉眼沉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只要我还在，这个孩子，你就必须生下来。”

　　“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你在威胁我？”凛封眸光骤然变冷。

　　“算不上威胁，我们只是在商量。”谢尘缘神色平静。

　　凛封却半点不见慌乱，淡淡开口：“没关系。大不了，我让顾灵梦下去陪着你。”

　　谢尘缘并没有被这番要挟震慑住。顾灵梦是箫弦御标记过的Omega，箫弦御无论如何，都不会眼睁睁看着顾灵梦被算计送命。

　　“你以为，孩子顺利降生之后，顾灵梦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吗。”

　　凛封的声音不高，轻飘飘一句话砸下来。

　　谢尘缘浑身一僵，骤然回过神。

　　是啊。箫弦御从来没有真心爱过顾灵梦，他心底自始至终装的只有江星穆。

　　顾灵梦能活到现在，仅仅只是因为，她身上怀着箫弦御的孩子。如今孩子落地，她便再无利用价值。

　　或许在这些Alpha的眼中，Omega存在的全部意义，就只是孕育子嗣。

　　他们不在意喜怒哀乐，不在乎恐惧与绝望。皮囊、情绪、真心全都可以忽略，只剩下一副适合生育的躯体。

　　谢尘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出青白。阮安、顾灵梦，还有自己，全部都逃不开这套既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