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98、第 98 章 接下来数日

　　残阳敛尽最后一抹余晖，沉沉暮色漫过郢都青砖黛瓦。

　　展珩独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封刚从燕地加急递来的密信。

　　信是展青青亲笔所书，虽寥寥数语，却足以令展珩心绪沉滞——顾微滢死了，在回燕国的途中，死了。

　　思绪飘回两月之前，那场相隔两地的奔赴，那场他早该温柔妥善、却终究潦草收场的相遇。

　　彼时郢都风露深重，顾微滢千里迢迢从燕地奔赴楚地，只为寻他。可即便满身狼狈，她依旧特意收拾了仪容，轻描脂粉、理好衣襟，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满心欢喜、揣着一腔赤诚而来，可偏偏展珩对她无意，任她如何主动，他始终不为所动。

　　她约他听戏，他便带她去往郢都最繁盛的戏楼。

　　他故意选了一出婉转的古戏，戏文唱的是俗世男女情爱，缘起相逢、缘尽别离，情深不寿、有缘无分，字字句句，皆是隐晦提点。

　　戏台锣鼓声声，婉转唱腔绕梁。顾微滢端坐身侧，看得认真，眼底却渐渐泛起朦胧水光。她明白戏中深意，听懂了展珩温柔又疏离的婉拒。

　　只是她不肯甘心，依旧抱着一丝微薄期许，自欺欺人地贪恋着片刻相伴。

　　戏终人散，暮色四合。展珩依旧温和，邀她落座酒楼用膳，语气温和，却分寸疏离。

　　席间气氛恬淡，顾微滢敛去眼底落寞，强撑着温婉笑意，故作从容。

　　展珩淡淡开口，语气平和无波：“我顺带邀了两位旧友同来，顾姑娘不介意吧？”

　　顾微滢连忙摇头，柔声应道：“不碍事，展公子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不多时，两道身影缓步入席，一人是早已化名影儿的沈知妤，另一人则是展珩的青梅竹马苏蝶。

　　自她二人出现，展珩的目光便再也没有落在顾微滢身上过。

　　顾微滢垂眸浅浅抿了一口杯中清茶，轻声笑道：“二位姑娘风姿卓绝，与展公子当真是相配至极。”

　　“我与展三哥自幼相伴，性情相契，自是天作之合。”苏蝶浅浅而笑，半分矜持羞涩也无。

　　展珩闻言，望向苏蝶的目光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纵容。

　　影儿垂眸，安静端坐席间。她抬手轻夹一筷青菜，送入唇中慢嚼两下，辨不出滋味，干脆放下筷箸，转而端起身前酒杯，就着昏暗灯火，轻抿一口冷酒。

　　顾微滢将眼前情景尽收眼底，心口微微一沉。

　　她暗自宽慰自己，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更何况展珩风姿卓然、家世出众，他身边有数位佳人相伴也是理所应当，她绝不能因此拈酸吃醋。

　　只要能留在展珩身侧，哪怕屈居人下、为妾为侍，无名无分，她也甘之如饴，毫无怨言。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竟不知不觉的说了出来。

　　展珩不愿再让她沉溺虚妄、空耗心意，干脆坦然直言：“顾姑娘，展家家训，一生一世一双人，所以展珩此生只会娶一人，绝不考虑纳妾。似这般委屈旁人的事，我展珩绝不会做。”

　　一句话，落地有声，彻底击碎顾微滢心底最后一丝期许。

　　顾微滢脸上的温婉笑意尽数褪去，面色惨白。

　　满心孤勇奔赴，终究是一场彻底落空的笑话。

　　她沉默落座，再无一言，席间氛围骤然清冷。

　　苏蝶与影儿皆是心思通透之人，她们敛去笑意，安静用膳，默默包容她的难堪，温柔化解这份尴尬。

　　一顿饭食，吃得人心绪沉沉、百味杂陈。

　　散席之后，夜色已深，街巷灯火疏朗。

　　展珩将人送至楼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顾小姐，你私自离乡、远赴楚国，家中定然忧心牵挂。此地与燕国不同，非女子久留之地，你还是尽早返程归乡，莫再漂泊涉险。”

　　顾微滢抬眸望他，眼底写满落寞酸涩，可最终也只是轻轻颔首，哑声应下。

　　数日后，她孤身一人，落寞返程。

　　思绪拉回此刻，展珩捏着手中密信，心口沉甸甸的，满是悔憾。

　　彼时的他，太过自持、太过分寸，只想着委婉疏离、利落斩断，不叫她心存妄念，却偏偏忽略了世道凶险、乱世无常。

　　他悔当初未曾再多一分周全，未曾亲自派人护送她回乡，或者留她多住一段时日，待自己返程归燕时，顺路将她一并带回。

　　若当初安排更周全一些，或许，如今便不会落得这般无辜枉死的结局。

　　敛去所有心绪，展珩的眸光重归锐利。

　　眼下大局为重，儿女情长、过往遗憾皆可搁置，唯有找到暗纹组织的背后之人，才能护住更多无辜，不添无谓之殇。

　　早在此前的来信中，清清就提到过，熊阊多年暗养私兵、耗费巨资炼制蛊术，必然藏着一条无人知晓的隐秘财脉。而这条命脉的执掌者，必然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清清将此人称为“财使”。

　　为了不惊动熊阊及他属下财使，他们定下饭局诱探、秘纹辨人的精密计策，如今只待收网时机。

　　展珩依计行事，在郢都闹市设下一场声势浩大的商事饭局，广揽城中各类商贾。席间谈笑往来、应酬寒暄，一派市井联谊的平和模样，无人察觉这是一场专为筛出熊阊暗线布下的死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至酣热，众人推杯换盏、谈笑攀附，全无防备。展珩身姿松弛，顺势端起酒盏，借着席间应酬由头，逐一起身向在座商贾敬酒寒暄。

　　他将那枚刻有星月双虚秘纹的铜佩随意握在掌心，不露分毫刻意，只在与每一人碰杯闲谈、抬手示意的刹那，借着举杯的弧度，露出掌心少许纹路。

　　按原定计划，他本该借商事闲谈问话试探，通过内部秘闻钓出破绽，可他怕自己错过有些人的神情、反应，从而误了大事，于是权衡再三，他决定换一种试探之法——不当众亮物、不全局展示，单人单次、逐一排查，最大程度规避打草惊蛇的风险。

　　寻常市井商贾只识明面商事往来，对此隐秘暗纹毫无认知，即便瞥见，也只当寻常随身小饰，过眼即忘，不会心生疑虑，可一旦遇上识得此暗纹之人，神情、应对等诸多方面，必然有所不同。

　　一轮敬酒周旋，大半商贾皆神色如常，谈笑依旧，无半分异样波澜。

　　直至走到角落素衣女子谢萌身前，二人举杯相碰的瞬间，展珩指尖微松，铜佩纹路恰好借着灯火余光，浅浅露在她面前。

　　这道极淡极细的专属秘纹，是熊阊手下独有暗号，谢萌一眼辨识，眸光微凝，端着酒杯的手腕也跟着微微一顿。多年来，她隐于市井，伪装成普通商事中间人，替熊阊全权打理所有隐秘交易、跨地粮草囤积、暗线俸禄发放，是整条财脉唯一的核心执行人。常年与这道秘纹朝夕相伴，早已刻入本能，骤然瞥见，心底难免掀起波澜，即便极力掩饰，眼底的慌乱与戒备依旧一闪而过。

　　而这一丝细微的破绽，被全程观察的展珩尽收眼底。

　　其实引起展珩注意的主要原因，是一轮试探下来，席间多数商贾对这暗纹皆是茫然无感，瞥见纹路也只淡淡扫过，偶尔眼界稍广、常年游走跨境商事的生意人，微微留意，眼底浮出几分好奇，也只是表达了对这铜佩纹路的别致特殊感到兴趣。唯独谢萌，是全场唯一生出本能应激反应的人，那一瞬间的凝滞、慌乱与戒备，是寻常好奇绝无的模样，破绽截然不同。

　　展珩将所有人的神色差异尽数收于眼底，心中已然笃定答案，面上却依旧谈笑自若，不露半分端倪。

　　饭局后半程，原本想要攀附展家商事、谋求合作契机的谢萌，态度骤然转变，莫名收敛了热络，刻意与展珩保持距离。

　　展珩心中愈发笃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众人尽数散去，他特意单独留住谢萌，以商事合作为由，私下邀约她小聚闲谈。

　　席间，他特意抛出重磅利好，为谢萌名下所有跨境私贸、隐秘商事渠道，定制了独一份的专属优惠与宽松合作规制，让利极大、条件优厚，远超展家对外的常规商事待遇。

　　这般破格优待，任谁都难以不动心。谢萌心底已然生出重重疑虑，隐隐察觉此事蹊跷，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优待绝非寻常。可巨额利益当前，她终究舍不得唾手可得的丰厚红利，不愿与实打实的商机、银两擦肩而过。

　　为彻底打消心底疑虑、确认自己是否被针对性试探，谢萌暗中辗转联络席间其他商贾，多方打探核实展家此次的商事政策。她逐一比对众人的合作条款、优惠力度与准入规则，细细摸排所有细节。

　　几番打探求证过后，她终于确认，展家此番放宽规制、让利惠民，是面向席间所有商户的普惠政策，并非单独针对她一人设下的圈套。心中积压的戒备与猜忌彻底消解，她坦然对接展家的商事合作。

　　接下来数日，是无声且凶险的拉锯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