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31、第 31 章 夜里风凉，

　　天色缓缓沉落，晚风卷着碎叶掠过县衙门前，扑面皆是清冽的寒凉。

　　公堂之内，公务堪堪落幕。边笑白褪去了整日办案的紧绷姿态，抬手松了松官袍领口，指尖随意整理着案上堆叠的文书。他身姿挺拔端正，一身墨色官袍衬得整个人清俊利落。

　　廊外，一道轻盈身影悄然驻足。

　　展清清立在晚风里，眉眼清亮，静静看向屋内忙碌的人。

　　边笑白似是察觉到廊外的目光，抬眸望去。看清来人的瞬间，眼底积压的疲惫悄然散去，眉眼柔和下来，周身端正肃穆的气场也随之松弛。

　　他放下手中纸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和随性：“今日过来，可是有事找我？”

　　展清清抬步入内，笑意明朗：“我接了一桩新委托，需要去城郊废弃的私塾暂住七日。那边偏僻荒凉，你若是公务不忙，能不能陪我一同前去？”

　　“近日案卷不算繁杂，腾出七日光景无妨，我陪你去。只是什么委托，需要去废弃的私塾住上七日？”荒郊废塾隐患重重，让她一人孤身前往，实在太过凶险。

　　“此事说来话长……你只当是陪我一趟闲游便是。”其实展清清此前最先寻的是自家三哥展珩。可展珩畏惧鬼神阴邪之物，听闻留宿荒寂旧宅，立刻推脱回绝。无奈之下，她只能寻到边笑白，只不过关于“闹鬼”这件小事，她并未多提。

　　“清清邀我，别说七日，七百日我也在所不辞。”边笑白轻声附和，语气中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愉悦。

　　她别开视线轻咳一声，语气软了几分：“你倒是极好说话。走吧，今日我做东，邀你一同用膳。”

　　“好。”

　　晚风穿廊而过，卷走公堂整日的肃穆沉敛，携着细碎凉意萦绕在二人身侧。

　　檐下光影温柔错落，周遭车马人声皆淡，方寸天地间，只剩彼此相视的脉脉暖意，悄然漫开。

　　☆☆☆

　　次日拂晓，晨光熹微，薄雾漫过城郊长道，二人乘上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郊野秋风凛冽，草木尽数枯黄凋零，凉意顺着车帘缝隙漫入车厢，浸得人通体发寒。

　　马车缓缓停驻，一座荒废已久的旧私塾赫然立在荒野之中，断墙残垣错落，石阶凝着薄霜，枯藤缠满朽坏的屋檐，四下皆是无人问津的荒芜寂寥。

　　边笑白缓步落地，抬眼扫过整片荒颓院落，眉梢轻轻一挑：“你挑的地方还真是够偏的，一般人可不敢在这过夜。”不待她开口，他又道：“不过无妨，有我在。夜里不管是闹动静还是心里发怵，直接敲我房门，我醒着。”

　　她抬手随性一拱，眉眼带笑：“那就有劳边大人照拂我了。”

　　“好说，好说，展女侠，请。”边笑白的眼底漾着纵容，抬手虚虚回礼，顺势侧身示意她先行，语气轻快，带着几分随性的打趣。

　　二人并肩踏上覆满落叶的石阶，抬脚迈入荒废的私塾，为期七日的“洗屋”之行，就此开启。

　　宅内的寒意，比屋外更甚几分。

　　厚厚的积尘铺满歪斜的桌案，破损的窗棂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冷风，整座院落空旷冷清，四下寂静无声，透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阴郁。

　　“现在可以同我说一说，为什么要来这里住了吗？”边笑白环顾周遭荒芜景致，收去脸上的笑意，低声询问。

　　“其实是……我接了一桩洗屋的委托。”

　　“洗屋之说，实属虚妄鬼神之谈，我知你素来不信这些。你行事有度，绝非贪玩猎奇之人，贸然接下这桩差事，想来是另有隐情，对吗？”

　　“果然瞒不过你。”展清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指宽、叠放整齐的官牒，平铺在落尘的桌案上，指尖轻点纸面，缓缓道出原委：“七年前，这间私塾里有个叫沈念的学子，含冤而死……沈念的母亲多年奔走告状，想为儿子翻案，却始终无果。当年城中四大家族势力庞大，强行压下此事，篡改案卷、收买证人，草草定案。事后这间私塾也被封禁，名义上交由乡里看管，实则被四家暗中把控，不许任何人踏入查证。”

　　边笑白俯身垂眸，细细浏览官牒上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边，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沈母家境贫寒，仅有几亩薄田度日，拿不出丰厚酬劳。我与她约定，若能成功翻案，她再酌情酬谢，若是查不出真相，我便分文不取。如今只有邻里乡亲凑了些粮布，当作微薄定金。”展清清收回手，语气平和淡然。

　　边笑白直起身，神色凝重几分，侧头看向她：“此事背后牵扯甚广，暗藏凶险。接下来的七日时间，你不必事事独自硬扛，既然有我在，任何异动，我都会与你一同应对。”

　　“多谢。”展清清心头微暖，悄然抬眸望他：“有你相助，我便安心多了。”

　　“你与我之间，不必言谢。”边笑白轻轻摆了摆手，姿态从容间透着令人安心的底气。

　　在此之后，他们二人分工协作，踏遍私塾每一处角落。

　　边笑白负责勘察院落格局，辨认旧时学子的座位痕迹，展清清则负责捡拾散落的残破竹简，一点点梳理当年遗留的蛛丝马迹。

　　入夜之前，他们一同检查了门窗，确认无误后，边笑白轻声叮嘱道：“夜里若是听到异响，或者察觉到任何异常，不用顾及男女之防，随时唤我。”

　　“我知晓。”展清清微微颔首，应声利落。

　　荒塾院落虽破，内室偏房尚且完好。二人收拾妥当，依序分房歇息。边笑白居于靠前的外间偏房，临街挡风、视野开阔，便于夜间值守察探；展清清居于深处内室，僻静清幽，相对安全一些。

　　夜色笼罩大地，荒塾陷入死寂。

　　夜半时分，墙外忽然飘来断断续续的孩童读书声，虚虚实实、忽远忽近，贴着窗纸萦绕不散。寻常人听闻这般诡异声响，早已心生惶恐。

　　异响悠悠荡荡，穿透静谧夜色，传入屋内。

　　内室的展清清闻声警醒，悄然起身推门而出，移步走到外间窗边，与静立在此的边笑白两两对视。二人眸光交汇一瞬，心照不宣。夜半诡声、阴森异象，根本不是什么鬼魅作祟、阴灵作乱，分明是有人刻意装神弄鬼、制造恐怖氛围，妄图以市井恫吓之法逼退二人，迫使他们放弃查案。

　　边笑白贴壁静立，仔细分辨声源方位，默默记下暗处藏人的位置。他心知此刻不宜妄动，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乱了后续查案的步调。

　　思绪涌动间，余光瞥见她面色异样，他勾了勾唇，忍不住轻声调侃：“清清缘何双颊绯红？难道是与我同处一室，心生欢喜？”

　　展清清闻言，抬手轻触脸颊，果然微微发烫：“我倒更愿意相信，是屋里空气不流通，闷得发烫。”

　　“夜里风凉，你不必在此守着，进去休息吧。”刻意压低的声音，反倒透漏出一丝难得的温柔：“这里有我。”

　　展清清看着他从容镇定的模样，心中安稳不少，便不再多言顾虑，轻轻颔首，转身退回深处内室，合门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