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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运动会 暑期运动会 ...
暑期运动会那天,天晴得不像话。
早上七点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操场跑道晒出一层热烘烘的橡胶味。五个人在校门口碰头的时候,江屹已经把班旗扛来了——他在家连夜用熨斗把那面"必胜"旗子烫平整了,又用红色记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四乘一接力赛我们必赢!"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笔划都用了力,笔画粗得像蚯蚓爬。
温柚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穿着她的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马尾扎得比平时更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攥着一瓶运动饮料,看见江屹扛着旗子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旗杆换过了?"
"换了!我把我家拖把杆拆了。比扫帚柄长半米。"
"你妈知道吗?"
"我妈今天上班。她不知道。"
温柚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林晚站在她旁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速写本——她最近养成了习惯,去任何地方都带着本子,随时画。她看见江屹旗面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你们班同学知道你这旗子是给朋友加油的吗?"
"知道啊,"江屹把旗杆往地上一顿,"我们班今天没有接力赛项目,旗子闲着的。我跟班主任报备过了,说用来给外班朋友加油。班主任说行。"
温柚:"你班主任真行。"
"他本来就挺行的。"
苏泠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贺珩去年的旧T恤,白色的,领口洗得微微泛毛。脖子上围了一条薄薄的丝巾——不是围巾,是林晚昨天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那种极薄的丝质长巾,透气不闷,又能挡住风,不至于让冷空气直接接触后颈皮肤。苏泠系了好几次都不会打结,最后还是贺珩动手帮他系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
温柚看见苏泠脖子上的丝巾,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拍。林晚微笑着没有解释,温柚也就没有问。
贺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件轻薄的防晒外套。他的参赛号牌别在短裤侧面,"贺珩"两个字印在号码下面。他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比赛时间表——一千五百米长跑在第一天下午两点,第二天上午还有跳远,接力赛在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项。
"日程排得挺满,"温柚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表,"跳远和长跑隔了一天,还行。你长跑完了别腿软,第二天跳远还要用腿。"
"不会。"贺珩把时间表叠好放进口袋。
"你去年长跑第几来着?"
"第三。"
"今年冲第二?"
贺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看情况。"
温柚哼了一声,转过来看向苏泠。苏泠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参赛号牌——接力的号牌是集体发的,四根棒子对应的号码依次是1到4,他分到了3号,贴在T恤后腰位置。他整理的时候动作很仔细,把号牌的四个角一一抚平贴牢,不让它翘起来。
"苏泠你接棒的时候记得喊一声,"温柚说,"上次练的时候你有两次没喊,林晚差点没接上。"
苏泠嗯了一声。他的手指从号牌上移开,在裤缝处蹭了蹭掌心沁出的汗。太阳晒得他微微眯眼,但脖子里围着薄丝巾,后颈没有被风吹到,目前还好。
"开幕致辞什么时候?"江屹四处张望着。
"八点半,"林晚说,"领导讲完话差不多九点开始比赛。短跑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抄的简易赛程表,"短跑预赛九点一刻。温柚你的项目是短跑?"
"一百米和两百米,都在上午。"温柚活动了一下脚踝,原地小跳了两下,马尾在身后甩动,"预赛加决赛,跑完就到午饭了。"
"那你上午够累的。"江屹说。
"去年你跑八百的时候我喊了一整圈,你都没听见。今年你欠我的,把你那个破旗子举高点儿,我在跑道上看不见我就把你拖把杆折了。"
"听见了听见了!绝对举高!"
八点二十分,各班开始整队入场。温柚和江屹分头去了自己班级的方阵,林晚走的时候拍了拍苏泠的肩,轻声说了句"加油"然后也走了。苏泠和贺珩站进自己班的队列里,在操场南侧的看台下排队等候入场。
操场上已经人声鼎沸了。各班旗子花花绿绿地插在场地边缘,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正在调试麦克风,传出"一二三、一二三"的试音声。苏泠站在队列里,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声音和温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吵闹的、热腾腾的、充满活力的。他微微偏了偏头,把视线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操场正中的草坪上。温柚正蹲在自己班的方阵前面系鞋带,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江屹在他们班队伍末尾扛着旗子,不知道在和旁边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缺了一角的门牙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紧张?"贺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
苏泠转头看了他一眼。贺珩站在他旁边,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像晒透了的暖玉。"有一点。"苏泠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贺珩能听出尾音里那一点点紧绷。
贺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苏泠接过来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漫开,把他胃里那团细小的紧缩感压下去了一些。
入场式很常规。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体育组长宣布赛程、运动员代表宣誓。苏泠在队列里站着,太阳从头顶晒下来,他低头时脖子里的薄丝巾围着一小圈清凉的空气。他看见看台上坐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看见江屹班的方阵里那面旗子果然举得最高,拖把杆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宣誓完毕,广播里传来第一项比赛检录的通知。温柚从自己班方阵里弹出来,朝贺珩和苏泠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大拇指翘起来晃了晃。然后她转身朝检录处跑去,马尾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贺珩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苏泠没举手,但他看见了温柚的手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短跑预赛在九点十五分准时开始。
苏泠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隔着铁丝网看温柚的比赛。温柚蹲在起跑线后面,双手撑地,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裁判的旗子落下来,她应声蹿出去,跑鞋在塑胶跑道上踏出有力的哒哒声。她的头发在身后飞起来,整个人被风吹成一道白色的影子。
苏泠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他看见她冲过终点线时举起的手臂,看见她弯下腰喘气时肩膀上随呼吸起伏的肌肉线条。广播里报出她的名次——小组第一,进入决赛。
温柚从跑道上走下来的时候经过铁丝网外侧,朝苏泠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和明亮的笑意。苏泠也扬了一下下巴作为回应。
一百米预赛之后是两百米预赛。温柚又跑了一趟,同样是小组第一。两趟下来她坐在场边的阴影里灌了半瓶水,林晚蹲在旁边用纸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温柚仰着脖子喝水的样子有些狼狈,水从嘴角漏出来滑进衣领里,她粗鲁地拿手背一抹。林晚在旁边笑,把纸巾按在她脖子侧面擦干净。
江屹扛着旗子在跑道另一头窜来窜去,每跑完一组他就把旗子朝那个方向晃两下,不管认不认识的都喊一声"厉害"。旗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红字在太阳底下被晒得鲜艳夺目。
苏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检录处看接力赛的签位表。他和贺珩、温柚、林晚的接力赛在第二天下午第一轮,道次抽到了第四道。他记下道次编号走回来,经过跳高场地的时候看见林晚正在那儿用步子丈量助跑距离。
林晚的跳高在第二天上午,但她习惯提前一天来适应场地。她蹲在跳高垫旁边,用手在沙地上画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助跑、起跳。她的身量轻盈,跃过横杆的姿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背越式过杆时头发散开来,在半空划出柔和的弧线。
苏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林晚落进垫子里翻了个身站起来,朝他笑了一下,他才走开。
午饭时间五个人照例在食堂碰头。江屹端着两个餐盘冲过来,一个里面堆满了炒饭和红烧肉,另一个里面是干净的——"给你们占的桌!我跑完一百米预赛就来占桌了,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差点没抢到。"
"你跑了一百米预赛?你报了短跑?"温柚接过餐盘坐下来。
"我班接力赛选人,我替补。预赛我先跑了一棒。"
"结果呢?"
"小组第三。没进决赛。"江屹满不在乎地扒了一口炒饭,"没事,反正我主要项目是铅球。铅球下午。"
温柚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进他盘子里。江屹抬头愣了一下,嘿嘿一笑,埋头继续吃。
苏泠坐在贺珩旁边吃自己的面。面是清汤的,不辣,但食堂今天不知为何在清汤里放了一点胡椒粉。苏泠吃了一口就觉得舌尖微微发麻,他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贺珩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把他的面碗端过来,把自己的清汤面换了过去。
"你的没放胡椒。"贺珩说,低头把那碗带胡椒粉的面拌了拌,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温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拍。她看了看贺珩低头吃面的样子,又看了看苏泠推过去的新面碗,然后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林晚在旁边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她没抬头,但嘴角那一点微动被林晚捕捉到了。
"下午贺珩长跑,"温柚低头吃饭,声音正常,"我两点跳高热身——"
"你跳高?"江屹从炒饭里抬起脸,"你不是短跑吗?"
"我报了个跳高玩玩。"
"你什么时候练的跳高?"
"上周体育课随便试了试,能过一米零五。"
江屹张了张嘴,看了看温柚,又看了看林晚,最后低下头继续扒饭,似乎决定不再追问这个世界上的太多为什么。
苏泠在旁边安静地吃面。清汤面没有放胡椒,面条滑爽,汤底清淡。他低头夹起一筷面送到嘴边的时候,余光瞥见贺珩把那碗加了胡椒粉的面已经吃了大半。贺珩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怕辣。苏泠知道贺珩怕辣。贺珩小时候吃一次辣炒年糕灌了半壶水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苏泠把自己面前那杯凉茶推了过去。贺珩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吃面。
温柚的筷子又在空中顿了一拍。她看了看那杯凉茶,又看了看苏泠低头吃面的侧脸,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回了自己碗里。
下午一点四十分,一千五百米长跑检录。
贺珩在检录处把外套脱了扔给苏泠。苏泠接住那件轻薄的防晒外套,抱在怀里,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下午的太阳没有上午那么烈了,但温度更高,热浪从塑胶跑道上升腾起来,把空气都扭曲了。
贺珩蹲在起跑线后面活动脚踝。他的深蓝色背心贴着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凸起。苏泠抱着他的外套站在离起跑线大约十米的位置,能看见贺珩侧脸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发令枪响了。
第一圈贺珩跑在中段。他的步幅均匀,呼吸控制得很稳,隔着几十米苏泠也能看出他的节奏没有乱。跑道两侧有人喊加油,江屹的旗子在某个弯道外侧举得最高,远远看去像一根立起来的银杆子顶着红字布片在风里甩。
苏泠没有喊。他就站在草坪上,抱着贺珩的外套,视线一直跟着跑道上那抹深蓝色。第三圈的时候贺珩开始提速,从队伍中段慢慢往前推。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一千五百米要跑三圈半。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苏泠看见贺珩的肩膀摆动幅度加大了,下颌收紧,步伐从均匀变成有力的蹬踏。
江屹的旗子在他冲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疯狂地摇起来,旗面上的字在风里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温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终点线旁边,双手拢成喇叭状喊了一嗓子。
贺珩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是第四名。
他没有停下来弯着腰喘,而是放慢了脚步继续走了一段,让心率慢慢降下来。苏泠从草坪上走出去,绕过跑道边缘,走到贺珩旁边把外套递给他。贺珩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苏泠注意到他嘴唇有些干裂,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瓶没开过的水递过去。
贺珩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呼吸慢慢平了。他低头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胸口位置,然后看了苏泠一眼:"第三圈弯道内侧那个位置风大,吹得人有点歪。"
苏泠嗯了一声。他站在贺珩旁边,两个人在跑道边的树荫下面站着,谁也没走。贺珩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稳,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小的汗珠,在阳光里折出细碎的光。
温柚从终点线那边跑过来,马尾在身后甩着:"第四!牛!去年第三今年第四,差不多!明年再报一次冲前二!"
"明年再说。"贺珩把手里的水瓶拧好,朝温柚点了点头。
江屹扛着旗子跑到面前,旗杆往地上一顿,他弯着腰喘了两口:"你跑得……太快了……我扛着旗子追了一圈……愣是追不上……"
温柚:"你扛着旗子追当然追不上。"
江屹喘匀了,直起身来朝贺珩竖起大拇指:"兄弟!帅!"
苏泠站在贺珩旁边,看着江屹竖起来的大拇指和温柚翘起来的嘴角,又看了看贺珩眼角那一点因为跑完而泛红的血色。树荫把阳光筛成碎碎的圆斑落在四个人身上,江屹的旗面被风卷起一角,"必胜"两个字的红色墨迹在风里颤动着。
下午剩下的时间,温柚和林晚去跳高场地适应了两趟,江屹去铅球区报了到但正式比赛在第二天,五个人散了各自休整。苏泠回家之后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贴纸褪了色,白天看不出来。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翻了个身把白熊搂进怀里,闭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铅球比赛先开始。
江屹在铅球区站定的时候,其他四个人的加油团在铁丝网外面一字排开。温柚站在最左边,手里举着一瓶运动饮料当喇叭喊,林晚在中间举着速写本——本子上用粗记号笔写着"江屹加油"四个大字。苏泠站在最右,手里抱着贺珩的外套,脖子里系着林晚那条薄丝巾。
江屹把铅球托在肩膀上,后退两步,脚在投掷圈边缘卡好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扭腰转体,铅球从他肩上推出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沙坑里。
裁判量了距离,举旗示意有效。江屹回过头朝铁丝网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十几米,苏泠看见他咧嘴笑了,缺了一颗的门牙洞亮晶晶的。温柚在铁丝网外面跳起来挥拳头喊了一声。
第三投江屹扔出了他的个人最好成绩。裁判报数的时候江屹耳朵尖都红了,跑回来的时候步子带着得瑟,旗子被他拔出来扛在肩上晃着:"第二!我铅球拿了第二!"
温柚:"行啊江屹。"
江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旗杆一顿一顿地戳着地面,旗面上的"必胜"被风吹得贴在他后脑勺上。林晚在速写本上翻了一页飞快地画了两笔,画了一个圆脸小人扛着一面旗子,旁边标注"江屹·铅球银牌"。江屹凑过来看,笑得缺牙洞更大了。
铅球比赛之后是跳高决赛。林晚检录进场的时候,温柚比她还紧张。温柚蹲在跳高垫旁边,双手攥着铁丝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晚助跑的方向。苏泠站在她旁边,注意到温柚的手指因为用力攥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满弓。
林晚助跑、起跳、过杆。她的身量轻盈,背越式过杆的时候头发散开来,在半空中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横杆稳稳地架在支架上,没有掉落。林晚从垫子里翻起来的时候侧过头朝温柚的方向笑了一下,温柚攥着铁丝网的手终于松开了。
最后一次试跳,林晚跳过了一米二零。裁判举旗示意有效的时候温柚在铁丝网外面短促地喊了一声,像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江屹在旁边摇旗子摇得旗杆都快弯了。
林晚从垫子上走下来的时候温柚已经跑过去了,在赛道出口拦住了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温柚看着林晚额头上薄薄的汗,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林晚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林晚弯着眼角朝她笑,温柚的嘴角翘起来,弧度不大,但苏泠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几?"江屹抱着旗子跑过来。
"第二。"林晚说。
"又是个第二!"江屹举拳欢呼,"咱们今天两个第二了!贺珩长跑第四,温柚短跑还没出成绩,苏泠接力还——"
"决赛下午。"苏泠说。
江屹看了看他:"你紧张不?"
苏泠想了想,说:"有一点。"
温柚在旁边说:"紧张正常。跑起来就不紧张了。"她伸手在苏泠肩上拍了一下,力道适中,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苏泠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在食堂靠窗那张桌子旁。桌上比往常安静一些,江屹腮帮子里塞满了炒饭也没挡住他呜呜地说着铅球那块银牌的细节。温柚一边听一边往林晚碗里夹菜,林晚低头吃得很慢,偶尔抬头应一句。贺珩把苏泠碗里的香菜挑干净了才把面推回来,苏泠低头吃面,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温柚忽然开口:"下午接力,第四道。对手有初二那个班,去年校运会短跑第一名在他们队里。"
贺珩抬头:"他们的第一棒?"
"第二棒。弯道是他们的强项。咱们主要是交棒要稳,直道上你俩跑得过他们。"温柚的筷子在桌面上画了条线,"贺珩第一棒起跑稳,苏泠第三棒直道提速,林晚第四棒冲刺。关键是交接棒别掉。"
苏泠把面咽下去,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筷尖上沾着的汤渍,指腹摩挲了一下竹筷的纹路。贺珩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偏过头看了贺珩一眼,贺珩没有看他,正在往自己碗里加醋。
"校运会接力赛一共几队?"林晚问。
"高二那边有四队,高一加初中部混编六队,一共十队。预赛取前六进决赛。"温柚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下午预赛和决赛连着跑,进了决赛中间只有二十分钟休息。体力是问题。"
"问题不大,"贺珩说,"一百米短,跑完一杯水的工夫就缓过来了。"
温柚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跑了一千五,今天下午跳远和接力连着,你腿不酸?"
贺珩放下筷子:"还行。"
温柚没有再问。她转头看向苏泠:"苏泠你下午接棒的时候保持节奏。你紧张的时候容易步子变碎,步子一碎速度就掉了。"
苏泠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指尖,搓得微微发红。贺珩把手从桌下伸过去,在苏泠的手指上轻轻按了一下。苏泠的动作停了,手指慢慢松开。
下午两点,接力赛检录。
四个人在检录处领了号码牌,贴在各自的后背上。苏泠把3号牌抚平贴在T恤上,低头检查了两遍。温柚在旁边活动脚踝,林晚在拉伸胳膊,贺珩在检查跑鞋鞋带——每个人做自己的事,但目光偶尔交汇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预赛在两点半开始。他们在第四道,旁边第五道是高二年级的一支队伍,清一色高个子男生,穿着专业钉鞋在跑道上做着高抬腿热身。温柚看了他们一眼,转回来继续压腿,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跑线前,贺珩蹲下去。他的手撑在起跑线后面,指尖扣着塑胶跑道的颗粒。苏泠站在二十米外的交接区,看着贺珩的背影,绷得笔直的背脊,深蓝色背心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发令枪响的瞬间贺珩弹出去,像一根被松开拉满的弦。
苏泠盯着跑道。贺珩跑过来的时候步幅开阔,接力棒握在右手,他的左手提前伸出去了。温柚在交接区蹲姿预备,接棒的瞬间棒子从贺珩右掌扣进她的左手掌心里,几乎没有停顿。温柚站起身就跑,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白影。
苏泠在下一个交接区蹲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快了,膝盖在微微抖。他的眼睛盯着跑过来的方向,温柚白色的T恤在烈日下越来越近,她的嘴唇动了,喊了一声什么,苏泠没听清,但他看见她伸出的手和露出来的接力棒末端。
他的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温柚的棒子落进他掌心的那一瞬,橡胶管材的触感温热而结实。他握住棒子站起来就跑。
风从耳边刮过去了。塑胶跑道在他脚下绵延着向前展开,他听见自己的跑鞋踏在地面上的哒哒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加速,听见胸腔里的心跳在擂鼓。他的步子没有碎,每一步都扎实地蹬在地面上,从脚掌传导到大腿,带着他往前推。
他跑完了自己的直道,把棒递给林晚的时候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林晚接住棒子就跑,她的马尾在终点线方向扬起,浅灰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快速移动着。
苏泠放慢脚步停下来,弯着腰喘气。他听见身后温柚跑过来的脚步声,听见江屹的旗子在风中猎猎响,听见广播里播报第四道的成绩——小组第二,总排名第四,进入决赛。
"进了!"江屹的旗杆戳到苏泠脚边的跑道面上,旗面晃下来遮了他半张脸。他拨开旗子抬起头,看见温柚正站在终点线旁边朝他们比了一个拳头。林晚从跑道上走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泠直起身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很快,但那种紧揪着胃的紧张感已经松开了一些。他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蹲下来,低头用掌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贺珩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跑得不错。"
苏泠抬头看了看他。贺珩额角也有汗,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树影和阳光的碎片。他伸手把苏泠翘起来的额发压了压,动作很轻。
二十分钟后决赛开始。
四个人重新站到跑道上。道次重新抽签,他们抽到了第三道。旁边第四道是那支高二的队伍,第五道是另一支混编队,第一道和第二道是初中部的两支队伍。温柚在起跑线前蹲下的时候,苏泠注意到她的背肌比预赛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跑就行了。"贺珩在起跑线前说。声音不大,但苏泠隔着二十米听见了。
发令枪响。
贺珩第一棒跑得比预赛还快了半步。他把接力棒交到温柚手里的时候几乎没减速,棒子在两人掌间扣合的声响被周围的风声和喊声盖住了,但苏泠看见了那一下衔接的干脆利落。
温柚跑第二棒。弯道上她压低重心,跑鞋在塑胶面上带出尖锐的摩擦声。她冲过来的时候苏泠已经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棒子递过来的时候他喊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也许只是一个音节——然后棒子落进他掌心,他转身就跑。
这一步起得比预赛更猛。
苏泠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肌肉在发力,每一步蹬踏都比预赛更有劲。风把刘海掀起来,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跑道和前方林晚伸出来的手。他听见右侧有脚步声在接近,但没有偏头看,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的接力棒和前方交接区那道浅灰色的影子。
他跑到交接区的时候林晚已经启动了。她把接力棒从苏泠掌心接过去的那一刻,苏泠感觉到棒子在掌间滑过,橡胶管材的纹路蹭过他的指腹,然后脱离了。林晚攥着棒子冲出去,浅灰色的身影在终点线方向越跑越快。
苏泠放慢速度停下来。他听见周围的声音忽然涌上来,跑道两侧的喊声、江屹旗子拍打空气的啪啪声、裁判的哨音。他转过头看向终点线方向,看见林晚冲线了,看见温柚已经跑过去抱住了她,看见江屹的旗杆在半空挥舞着。
广播里报出了成绩:"第三道,高一(一)班混编队,第一名。"
苏泠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脏还在重重地跳着,但那种重压感已经消失了,变成一种温热的、发烫的涌动。他从胸口一直涌到眼眶,但眼眶是干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接力棒蹭过的触感。
贺珩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贺珩也喘着,额角有汗。他看着苏泠,眼尾有极轻的笑意,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里亮得像浸了蜜。
"第一名。"贺珩说。
苏泠点了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说:"……嗯。"
温柚跑过来了,她跑过来的时候一把搂住了林晚的肩膀,把林晚带得趔趄了半步。然后她松开林晚,朝苏泠伸出拳头。苏泠看着她伸到面前的拳头,犹豫了半秒,然后也伸出手,指尖和温柚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
江屹举着旗子从跑道那头冲过来,旗面在身后展开,"必胜"两个字的红墨水在太阳底下鲜艳得刺眼。他冲到四个人面前刹住车,旗杆往地上一顿,然后弯下腰猛喘了两口气。
"赢了……赢了!"他直起腰来,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那个笑咧到了耳根,露出整齐的白牙,"第一!你们是第一!"
温柚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但力道是轻的,像拍一只终于接住了飞盘的狗。江屹咧着嘴笑得更欢了,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朝四个人张开胳膊——温柚一侧身躲开了,贺珩也退了一步,林晚笑着摆了摆手。江屹的胳膊落了空,他也不介意,转身把旗子拔起来挥了两圈,旗面上的字在风里翻卷着。
苏泠站在树荫边缘,看着温柚和林晚靠在一起看成绩单,看着江屹挥舞旗子绕着跑道小跑了一圈,看着贺珩走到他旁边把水递过来。
他接住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那种温。他拧好盖子攥在手里,低头看见自己T恤背后那个3号号码牌的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伸手按了按。
贺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树荫边缘,看着操场上还在进行中的其他比赛项目。跑道对面有人正在跳远沙坑旁边做着准备动作,沙坑另一侧站着等成绩的运动员们。广播里在播报下一项比赛的通知,声波从操场中央扩散开来,淹没了人群的低语声。
"第一名有奖状吧?"苏泠忽然问。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但贺珩听清了。
"有。"贺珩说。
"……奖状贴哪儿?"
贺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泠的侧脸在树影里斑驳着,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刘海被汗水黏了几缕在额角,脖子里那条薄丝巾的蝴蝶结被风吹松了一点,尾端轻轻拂着锁骨。
"贴客厅墙上,"贺珩说,"挂那幅风景画旁边。"
苏泠嗯了一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树影的缝隙里被光捕捉了一瞬。
五个人在操场上待到太阳西斜。江屹扛着旗子跑去铅球区领了他的银牌——其实是一张奖状和一块塑料镀银的奖牌,他挂在脖子上晃了一整个下午。林晚的跳高银牌也是同样的奖状加奖牌,温柚的短跑决赛拿了第三名,铜牌。
五块奖牌摆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反射着橙红色的夕阳。江屹把他的银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塑料镀银的表面泛着一层偏蓝的虹光。温柚在旁边伸手把他的奖牌拨了一下,江屹嗷了一嗓子护住。
"给林晚看看。"温柚说。江屹这才把奖牌递过去,林晚接过来和自己的银牌并排放着,两块塑料奖牌在夕阳的光里并排闪着。
苏泠没有奖牌。接力赛是团体项目,奖状上写了四个人的名字,贴在了一块硬纸板上。他低头看着纸板上并排的四个名字——贺珩、温柚、苏泠、林晚——他的手指在那个"苏泠"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贺珩站起来,"太阳快落山了。"
五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江屹把他的旗子卷好塞进书包里,露出半截拖把杆的尾端。温柚把三块奖牌叠在一起放进林晚的速写本夹层里,林晚合上本子抱在胸前。苏泠把那张团体奖状小心地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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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就这样更新完了呀~喜欢我文笔的宝宝,可以麻烦支持一下我的其他作品吗?!谢谢呀!宝宝们现生愉快呀!珩泠未来的进展看微博呀,喜欢可以收藏。。。麻烦了呀!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