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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闲叙归途,心事暗生 御史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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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仆从的身影彻底隐入花林深处,方才萦绕在后园的朝堂威压,终于缓缓散去。
春风穿榭,落英簌簌铺了满地,景致依旧温软,却再也抚不平众人心里方才掀起的波澜。
方才一场看似寻常的招揽与回绝,实则是少年踏入朝野棋局的第一道岔路。
顺势依附,便是前路有人托底、仕途坦阔;执意孤行,便是自此无援、风雨独扛。
书院人声渐渐复苏,学子收卷合书、收拾笔墨,三三两两笑语散去,连日文会紧绷的氛围终于松弛下来。喧嚣起落,人来人往,将方才那场无声的权衡博弈,轻轻掩入春色深处。
四人踏着落英并肩缓步,离开后园幽静□□,沿着青石板长巷朝正门走去。
道旁桃李纷落,沾衣覆履,青石细草含露,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与湿润草木气,冲淡了朝堂权势带来的沉郁凝重。
这一刻,似又重回纯粹少年光阴,无派系纠葛,无门第倾轧,无士林冷眼,只剩春风拂面、知己同行。
沈念仪心底依旧放不下方才之事,走了许久,仍有几分叹惋。
她性子热烈坦荡、心思纯粹,最惜人才,也最知晓寒门士子步步维艰的不易。旁人皆在艳羡陈文衷金榜夺魁的荣光,唯独她最先看见他前路孤寒的难处,也真心为他错失的坦途感到可惜。
她微微蹙眉,语气真挚:
“我是真心觉得可惜。”
“御史大人掌天下吏治、甄选年少新锐,是朝野公认的清流重臣。多少寒窗士子求之不得的青眼机缘,你若顺势应下,往后朝堂有人照拂,士林有人撑腰,裴彦那等世家子弟再是跋扈,也不敢轻易当众刁难你。”
“这般实打实的仕途捷径,你一语轻轻推却,魄力无人能及,可我每每细想,都觉得你太过不易。”
句句皆是赤诚关切,没有半分虚饰。
陈文衷步履从容,青衫素净挺拔,立于满目春色间,清稳如竹。
他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平和却笃定:
“我知晓利弊,也清楚自己推开的是何等机缘。”
“可正因太过顺遂,才更不能轻易承接。”
“我本宗室远支,谱系疏淡、族势微弱,不上不下、不嫡不庶,本就处在朝野最微妙的夹缝之中。”
“若无派系依托,旁人顶多轻我清寒孤苦;一旦归入清流门下,便是当众站队。往后我的文章、政见、言行举止,皆会被绑定派系立场。”
“今日受人提携,来日便要为人所用。一朝入局,身不由己,再想秉公持正、随心守心,便难如登天。”
“我十余载寒窗熬尽清贫、忍遍冷眼、扛过流言,所求从来不是借人梯登高,而是凭一己笔墨风骨,挣一份干干净净的立足之地。”
“前路纵使荆棘丛生、步步难行,至少路由我选,心由我守。”
一番话沉静通透,字字有骨。
世人年少成名皆急攀高、急求靠山,唯有他,在最该借力之时,偏偏选择守拙自持、宁孤不倚。
一旁孙元海袖手缓步,姿态闲散疏淡,眉目清逸恬淡。
他素来不爱纷争、不喜周旋,平日唯爱闲游市井、观花赏瓷,看似不问世事,实则自幼浸在高门圈层博弈之中,见惯派系起落、人情翻覆,眼底通透远超常人。
他淡淡开口,语气慵懒,却一针见血:
“你看得通透。”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清流、旧党、宗室各方盘根错节,人人身在局中。”
“少年成名者,大多急于寻靠山、锁前程,却忘了依附于人,必先受制于人。”
“你今日不入派系,看似孤立无援,实则保全了最大的清白与自由。”
“不属任何一方,便不被任何一方裹挟、利用、献祭。”
盛槿行在身侧,眉眼温婉沉静,心思细密周全。
她一路默然听着二人对谈,将时局利弊、人心走向尽数看在眼里。
她比谁都清楚,陈文衷今日一拒,看似守住一身傲骨,实则主动踏入了更凶险的境地。
世人妒他才高、轻他出身、惧他锋芒;
从今往后,朝野皆知——新晋榜首,无党无派、无根无靠、无人庇护。
世家再无顾忌,朝堂皆存观望,士林冷眼愈多,暗处算计愈深。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字字审慎清醒:
“你今日婉拒御史,是你本心坚守,却也是朝野局势的一道分水岭。”
“不出三日,京中必会传遍你拒揽不附的消息。”
“清流会心生失望、持观望态度;旧党必会伺机试探、刻意拉拢;中立朝臣会避嫌远之;裴彦一众世家子弟,知晓你无派系撑腰,必会放下最后顾忌,私下刁难、舆论构陷、圈层孤立,只会变本加厉。”
“你有才有名有锋芒,唯独无根基、无退路。”
“往后行事,务必敛锐藏锋、谨言慎行、低调自持,莫再落半分话柄与人拿捏。”
句句提点,皆是真心牵挂,字字冷静,皆为他前路安危筹谋。
陈文衷侧首望她。
春日霞光落在少女眉眼,温柔清婉,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体恤。
世人羡他荣光、惜他捷径、妒他锋芒,唯独盛槿,看得见他盛名之下的孤寒、锋芒背后的负重、坚守之下的不易。
她懂他傲骨,亦怜他孤苦。
心底一股温热缓缓漫开,悄悄熨平他常年寒凉孤寂的心绪。
他眸底柔色渐浓,郑重颔首:
“我都记着。多谢你时时提点、处处周全。”
几人一路闲谈思辨,不知不觉行至书院正门。
门前车马骈沓,错落排布。
朱门世家的锦绣马车垂帘精致、马饰华贵、仆从恭立;寒门士子的牛车朴素简陋、布帘清旧。一眼望去,门第高下,昭然可见。
沈念仪抬眸远眺,落日西垂,漫天熔金霞光铺满长街。
她性子最是明朗,最善扫去沉郁,当即一笑释怀:
“罢了!朝堂烦忧、士林纠葛,暂且通通抛开!”
“今日春光正好、晚霞极美,难得清闲,我们照旧去街市闲逛。书肆淘文、摊铺看花,再挑几支新绒花散心,莫负这春日晚景。”
少年明媚意气,瞬间冲淡前路沉沉风雨的压抑。
盛槿闻言莞尔,心底悄然一动。
她目光轻轻落在身侧青衫少年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克制的期许。
自文会惊鸿一见、数次风雨同舟、几番灯下论学,心底倾慕早已于无声处生根滋长,细密绵长,缠绕于心。
她恪守闺礼、自持端庄,从不敢显露半分女儿心事。
只能借着同窗之谊、论学之交,悄悄靠近、默默陪伴、静静惦念。
难得此刻闲暇同游,心底暗自期盼,能多片刻温柔共处。
这份情愫极静、极淡、极隐忍,藏于温婉眉眼之间,无人察觉。
唯有陈文衷,隐约捕捉到那道轻轻投来的目光。
他半生清贫孤冷、惯于独行自立,早已看淡人情冷暖。
可不知从何时起,盛槿的宽慰、提点、通透与温柔,总能悄悄落进他孤寂的方寸天地。
一次次并肩相守、一次次温柔周全、一次次静心体谅,让他常年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细碎涟漪。
情愫暗生,悄然发芽。
可他深知自身处境窘迫:身世清寒、前路飘摇、处境孤危,半生风雨未定,一身浮沉难料。
他无门第依托、无家世庇护、无安稳前程可许诺,根本不敢纵容自己深陷儿女情长。
心底悸动尽数压入心湖深处,依旧恪守同窗分寸、知己礼数,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稍作沉吟,音色清稳温和:
“难得清闲,便同去一游。不负春光,不负良友。”
孙元海随性一笑,袖手随行:“正合我意。”
四人并肩踏入暮春长街。
市井繁华扑面而来,沿街摊贩吆喝错落、点心香气袅袅、书册墨香悠悠、首饰琳琅满目。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布衣百姓、读书士子、闺阁女子交错而行,烟火滚烫、人间鲜活,将书院之内的派系暗流、门第针锋尽数隔绝身后。
沈念仪兴致盎然,径直拉着盛槿走向绒花摊铺。
摊上桃红柳绿、黛粉珠白,各式绒花精巧灵动、栩栩如生。少女指尖轻点流连,时不时举花比对,笑语盈盈、明媚鲜活:
“这支赤红衬你肤色!这支素白雅致,最合你素色衣裙!”
两位少女并肩私语、低头浅笑,晚风拂动鬓发,温柔明媚,自成一幅春日佳景。
另一边书肆摊前,陈文衷驻足静立,垂眸阅览经义古卷。
指尖轻拂纸页墨痕,目光看似落于书卷,心神却屡屡偏移,不经意便望向不远处笑语嫣然的盛槿。
看她低眉浅笑,看她垂首挑花,看她眉眼间流转的浅浅温柔。
目光温润绵长、克制隐忍,藏着无人知晓的默默心动。
每每察觉心神纷乱,他便立刻收回视线,重落书卷,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意。
孙元闲散立一旁,将二人隐晦心事尽收眼底。
他通透世事、惯看人心,早已看穿这份未说破、不敢说、深藏心底的朦胧情愫。
只是他素来淡漠,看破从不点破,只静静旁观,不置一词。
长街晚风和煦,霞光融融,烟火温热人间。
这是他们年少生涯里极难得的安稳闲逸、清净温柔。
无纷争、无打压、无猜忌、无风雨。
唯有春风、晚霞、烟火、知己。
可四人心底皆明镜一般——
这般平和静好,终究只是片刻温存。
金榜锋芒太盛、宗室身份太敏、无派无靠处境太危、世家敌意太深。
暗流早已蛰伏四方,风波早已蓄势待发。
今日越是安稳温柔,明日风雨便越是汹涌难挡。
短暂欢愉过后,接踵而至的,依旧是朝野博弈、士林倾轧、人情冷暖。
盛槿挑妥绒花,回身之时,目光再次落回那抹沉静青衫之上。
望着他独自静立书摊、清冷自持的模样,心底软意渐浓。
几番犹豫,她终究打算上前,借着请教文章章法、经义落笔之由,与他多说几句话,求几分静静相伴的温存。
她不求情长吐露、不求心意互通,只求岁岁同窗、时时相伴、笔墨共鸣、知己长存。
而陈文衷立在春风市井之间,心绪辗转拉扯、起伏难平。
他一身傲骨,宁孤不附、不逐捷径、不攀权贵;
心底却藏温柔,惜知己、重相伴、暗动情意、不舍温存;
清醒自知前路万丈风雨、步步荆棘、无人可依。
少年心事,一半是家国正道、坦荡风骨;
一半是春色温柔、隐秘情深。
朝堂暗流藏于盛世之下,儿女情愫隐于春光之中。
暮春风光温柔铺展,市井烟火悠悠绵长。
所有风起,皆未显露;所有情动,皆未言破。
唯有心事暗生,层层沉淀、静静蛰伏,待来日风雨骤起,尽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