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残灯》茜晚欣

3、云海朝夕 翌日清

　　翌日清晨，苍梧之巅被一层薄雾笼罩，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晨钟悠悠回荡，唤醒了沉睡的山峦。

　　沈烬几乎是天刚蒙蒙亮便醒了。他只浅浅睡了两个时辰，却觉得精神比往日还要好上几分。

　　昨日在静室吸入的那缕檀香似乎仍有余韵，让他心湖一片平静，连带着修炼时运转的灵力都比往日顺畅了许多。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奉上玉瓶时，案几传来的微凉触感。

　　他简单梳洗，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白道袍，这才朝着主殿前的演武场走去。今日是半月一次的门下弟子汇演，作为玄霜长老的亲传弟子，他需在场旁听，以备师尊随时吩咐。

　　演武场上已聚集了不少内门弟子，见到沈烬到来，众人纷纷驻足行礼，口称“沈师兄”。沈烬一一颔首回应，神色温润恭谦，一如往常。只是他眼尾那颗红痣在晨光下愈发鲜艳，衬得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多了几分难以接近的清冷。

　　他安静地站在观礼席的一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

　　不多时，谢惊澜在一众长老和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银发披散，身姿挺拔如苍松。昨日的苍白似乎褪去了些，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谢惊澜在首席落座，并未多言，只微微抬手，示意汇演开始。

　　沈烬垂首而立，目光却始终黏在谢惊澜的身上。师尊今日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但沈烬却记得昨日玄因长老那番关切的话语，心底那抹担忧又悄然浮起。他注意到，师尊落座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按了一下心口的位置，虽然动作极快，却没能逃过沈烬时刻关注着他的视线。

　　“师尊果然还是不适……”沈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袍。

　　汇演进行得很顺利，弟子们演练剑法，剑气纵横，灵光闪烁。苏晏作为大弟子，亲自下场演示了一套苍梧剑诀，剑招凌厉，气势如虹，引得周围弟子阵阵低呼。谢惊澜看着苏晏，淡金色的瞳孔中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沈烬看着这一幕，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那赞许的目光，也曾在他初学剑诀、略有小成时，落在他身上。可如今，师尊似乎越来越少看他了。是因为他最近修炼不够勤勉，还是……因为师尊觉得他不够稳重？

　　这丝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沈烬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夜那缕檀香的安抚之力似乎再次起了作用，让他躁动的思绪渐渐平复。是啊，师尊如今灵核有损，需要静养，无暇顾及他也属正常。玄因长老说得对，他该做的，是默默守护，在师尊需要时，及时送上丹药与照料。

　　就在这时，坐在谢惊澜身侧的玄因长老似乎察觉到了沈烬的情绪波动。他转过头，对沈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眼神慈爱，如同看着自家懂事却有些怯懦的后辈。他轻轻抬手，示意沈烬过来。

　　沈烬一怔，随即恭敬地上前，垂首行礼：“玄因长老。”

　　“沈烬啊，”玄因长老的声音依旧温润，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看你今日气色不错，想来昨日的凝魂丹起了些作用。你师尊近日操劳，你多在旁伺候着，莫要让他太过费神。”他说着，目光还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谢惊澜按过心口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色，随即又安慰般地对沈烬笑了笑，“你是个沉稳懂事的孩子，师兄有你这样的弟子，是福分。”

　　这番话看似寻常，却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沈烬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与不安。玄因长老不仅肯定了昨日的丹药，更点明了师尊的不适，还夸赞了他“沉稳懂事”。更重要的是，长老将师尊的不适与他“多在旁伺候”联系了起来，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接近师尊的理由。

　　“是，弟子谨记玄因长老教诲。”沈烬心中一暖，对玄因长老的感激又深了几分。他抬头，看向谢惊澜，眼神中的痴迷与担忧再无遮掩。

　　谢惊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淡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扫过沈烬。那目光平静无波，并未在沈烬身上停留，便又转回了演武场，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沈烬却觉得，师尊刚才那一眼，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什么。是赞许？还是……默许？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微发热。昨夜那缕檀香的暖意，似乎又从心底弥漫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微妙喜悦之中。

　　演武结束后，弟子们陆续散去。谢惊澜起身，玄因长老与其他几位长老跟在一旁，低声交谈着宗门事务。沈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如同最沉默的影子。

　　路过一处转角时，谢惊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玄因长老立刻察觉，温声问道：“玄霜师兄，可是累了？不如去偏殿歇息片刻？”

　　谢惊澜淡淡道：“无妨。”他并未看向身后的沈烬，只留下一句，“沈烬，随我来。”

　　沈烬浑身一震，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连忙跟上。他垂着头，跟在谢惊澜身后半步的距离，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冷的松雪气息。方才玄因长老那温和的话语、师尊此刻难得的“召唤”，都让他心底那点因接近而产生的暖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偷偷抬眼，看着前方那抹清冷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

　　师尊……终究还是需要他的。

　　而在前方，谢惊澜负手而行，淡金色的瞳孔深处，那丝极淡的疑虑再次一闪而过。方才沈烬靠近时，他又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与昨日相同的温和气息，混在晨间的清风里，让人心神不自觉地宁静下来。

　　是沈烬身上带的香料？还是……

　　他微微蹙眉，将这点疑惑压下。罢了，或许是玄因师兄特意给沈烬用了些安神的熏香，以免他修炼太过急躁。玄因师兄……向来思虑周全。

　　他并未回头，只是步伐似乎放慢了些许，好让身后那个几乎同手同脚、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弟子，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苍梧之巅的晨光正好，云海在脚下铺展成洁白的绒毯。只是这祥和的晨曦之下，那根看不见的丝线，似乎又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