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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关于那 ...

  •   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林听瓷记得的已经不多了,她只记得那是一场骤变。

      林听瓷小时候家里还算富裕。

      爸爸开了一个服装厂,妈妈是一名导游,家里住着大平层,她从小就有数不清的漂亮衣服,用的东西永远是最新款。

      她太早拥有这些,觉得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很小的时候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身边也没几个好朋友,回到家后也很安静,常常只有她和保姆阿姨两个人。

      她妈妈常年外出不在家,各个城市走,爸爸忙着生意,很多时候为了方便就直接在外面住了。

      有的时候阿姨家里有事情,大房子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削弱孤独的方式就只有看电视。

      动画片七岁之后就不看了,她看的是那些电视连续剧,常常为那些情节流泪,虽然年纪还小很多剧情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给她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我也要当明星。

      那个时候她觉得明星和演员是一个含义。

      她从小自理能力就很强,不用担心迟到叫家长这些问题,被夸的久了,她就也忘了,最开始只是因为偷听到了爸妈说没空管她,想要把她送到寄宿学校,这样一劳永逸。

      听话,是因为害怕被抛弃。

      十二岁那一年,她被拐卖了。

      起因是她觉得家里很无聊,想出去走走,于是阿姨带她去了菜市场,阿姨不去生鲜超市,因为觉得菜市场的菜便宜又新鲜。

      有很多人跟她想法一样,人很多很多,于是她们走散了。

      她正急着寻找阿姨的时候,就被一阵很大的力气给拉到一边,然后被一块布蒙住了口鼻,渐渐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手脚都被绑着,在一辆行驶的面包车上。

      除了她,还有三个孩子,看着都比她小,一个女孩,两个男孩。

      林听瓷慢慢坐起来,后背紧贴上了车壁,那年她十二岁,第一次切身体会了脊背发凉这个词的含义。

      “醒了?”副驾驶上那个瘦子先开了口,他是笑着的,眼神是贪婪的,看着眼前的几只肥羊,在心里盘算着能把他们卖上多少钱。

      林听瓷没说话。

      那三个孩子显然已经哭过了,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别怕。”她听见自己这样轻声说,虽然自己心里也很害怕,但是想着自己算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思来想去,也只能有这两个字可说。

      她又饿又难受,觉得这辆车开了好久好久,可又在心里期盼着千万不要停下来,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车停了,瘦子给了他们一人一块干面包,又干又硬,简直难以下咽,可是林听瓷还是吃了个精光,她实在是太饿了。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破院子里暂时待了下来,院子里还有两个面相很凶的男人,四个小孩在屋子里,他们就在外面看守着。

      四个人在屋子里,一开始只有在分吃食的时候会有些肢体交流。

      后来林听瓷跟小女孩有了几句交流,她才渐渐了解到,自己是目前最新一个被拐的,在她之前三个小孩身边本来还有一个哥哥的,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先是打断了腿,后来因为反抗的太激烈,被那个瘦子一砖头打死了。

      其实就算不逃跑,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之所以那么急切的想要离开,是因为他偷听到了坏人们的谈话,他们说要把他身上的器官都拆开卖掉。

      一瞬之间,死亡好像也不可怕了。

      那个开面包车的,长得像胖头鱼的一个男的进来了,把几个小孩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也不急着开口,想要先好好享受自己给他们带来的这份恐惧。

      他先看了看两个男孩,随即遗憾的摇了摇头,这两个年纪还是大了,要是再小一点不记事的话,说不定早就出手了,现在看来只能送去“讨饭”了。

      他又看了看两个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送去当童养媳啊,年纪再大点也没事,给人当媳妇,多大年纪都行,山沟沟里的那些老光棍都能要。

      于是就在两天后,两个男孩被生拉硬拽带到了外面,离开前还死死的扒住门框,力气大到留下了血痕。

      可是坏人的力气比他们还要大,等他们被带出去后,院子里传出了惨痛的哀嚎。

      小女孩和林听瓷都不敢听也不敢看,只能死死的捂住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团。

      有一个词形容这种行为,叫做采生折割,就是说人贩子把拐来的孩子以各种残忍的手段弄成残废,有的断腿,有的瞎眼,有的被毁容,然后去到各个地方乞讨,通过路人的同情心来获得钱财。

      林听瓷忽然想到了,大概在一个多月以前学校还给她们放了宣传片,讲的就是这个,只不过她一向对这些宣讲不感兴趣,只是随意听了两句。

      而现在,这些事情就这样鲜血淋漓的发生在她面前,让她无法麻痹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她忽然很想吐,但是胃里没有东西,就只能不断干呕了。

      林听瓷和小女孩再次坐上了面包车,车开了大概一天一夜。

      两个人手上都绑着麻绳,走路跌跌撞撞。

      天已经很晚了,林听瓷只能勉强视物,屋子里面出来了个叼着烟嘴的老头,提了盏油灯出来,眯着眼睛看着两个人。

      “两个都给你带过来了,你看看要哪个。”瘦子笑着说。

      老头上前去扒拉两个人的脑袋看了看,又捏了捏两个人的脸,心里思考着留下哪个更划算,反正都是一样的价钱。

      林听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祈祷: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但是没有用。

      老头对瘦子说:要这个年纪大的,能早点生孩子,模样也周正,正好给家里留个好看的种。

      于是林听瓷被留下了,任她如何挣扎都是无用功,她被关进了柴房,说要先磨磨性子。

      小女孩被带走继续辗转了,林听瓷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儿去,但她绝望的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要被留在这儿了。

      屋子里很黑,她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和从前的世界还会不会再有联系。

      第一天是一个窝窝头,第二天是一碗小米粥,第三天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林听瓷饿的头晕眼花,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了。

      第四天,外面忽然乱了起来。

      她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了一句话,接着是好多脚步声,直觉让她的眼睛里重新焕发了光采,她用尽力气往门口挪动,门缝是她能接触到外面的唯一方式。

      门缝很窄,她正拼尽全力想要多看一些画面的时候,就被一颗浑浊的眼珠蹬上了。

      她吓了一跳,往里缩了一下,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老头进来就要把她往外面拽,还有个老婆子和傻子在旁边把风。

      那天晚上林听瓷大致听明白了他们的想法,是要把她给这个傻子当老婆,还要让她给这个傻子生孩子。

      这简直比她从前看过的任何恐怖片都要更加恐怖。

      真要是逃不出去那还不如被直接饿死了,也好过生不如死。

      虽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跟他们走,所以拼尽全力的拖延时间。

      人在孤注一掷的时候总会迸发出想象不到的力量。

      任他们拳打脚踢,她都不肯跟他们走,手被麻绳捆住,她就用手掌死死的扒住木头柱子。

      直到视线突然被红色一点一点填满,是头被打破了吗?

      她在心里为自己下了一个赌局,赌他们舍不得自己花的钱,不可能真的打死她。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她在心里默数。

      终于。

      “别动,警察!”

      终于!

      林听瓷视线模糊,但是她听得很清楚,她感觉身旁的拉扯渐渐远去,她感觉身心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听见老头和老婆子在放声咒骂说招来她这么一个祸患,她听见傻子痴痴的笑,她听见一个叔叔着急地说:快来人!这有伤员!

      她终于……获救了。

      ……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家在哪儿吗?”

      这次询问是在她获救后的第三天。

      林听瓷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恐惧害怕的坏境中走出来,有点儿厌烦说话这件事,于是短暂的选择了沉默,她需要点时间。

      “我姓孟,你叫我孟叔叔就行,什么时候想说都行,你先好好养伤。”孟言的话语很温和。

      林听瓷拼了命的想把自己从那些痛苦的记忆里抽身出来,却发现痛苦这个东西可不是你想甩就能甩掉的,它会像鬼一样一直缠着你。

      “我叫林听瓷,我家住在……”

      回家应该就会好了吧。

      她突然无比想念家,想念爸妈,以后她再也不会为他们没时间陪自己而难过了。

      有人来医院接她,只有爸爸。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有好多白头发了。

      林听瓷小声问:“爸爸,妈妈呢?”

      爸爸没有回复她。

      后来她知道了,妈妈疯了。

      是因为她吧,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一直在不停的寻找她才疯的吧。

      林听瓷积压的情趣终于忍不住释放出来,哭了一天一夜,任何一点小细节都有可能让她流泪。

      爸爸的厂子也倒闭了,家里的经济情况一落千丈,没有了大房子,他们换了一个地方生活,居住的空间是原来的四分之一。

      她为此难过了那么久,却在十六岁那一年无意间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爸爸出轨了,妈妈知道了以后很崩溃,一气之下举报了爸爸厂子的潜在问题,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厂子倒闭。

      他们吵得天崩地陷,吵的不想再吵的时候才有时间看消息,才知道自己的女儿丢了。

      彼时林听瓷只觉得这一切很荒诞,因为妈妈已经在一年前因为精神失常失足落水去世了。

      毫无意义,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

      不过她从此就跟爸爸疏远了,几年来建立的那点儿亲情不堪一击。

      其实仔细想想,亲情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就相信自己是六亲缘浅的命数吧。

      自从那次变故后,她整个人就像一块儿有许多棱角的石头被打磨成了鹅卵石一样,变得温和无比。

      “听瓷,你性格好好啊。”

      “听瓷,帮我个小忙好不好。”

      ……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际关系好起来以后就会觉得人生都顺遂了起来。

      “就是他,他爸进监狱了,他家里现在欠了好多钱呢。”

      “不至于吧,真要那么严重他还能在学校待得下去啊,脸皮也太厚了吧。”

      “那他妈呢?不会跑了吧哈哈哈哈!”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宋景禾听见。

      班级里在选座位,没人肯坐到他身边。

      宋景禾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窗边,对于那些议论的声音,他只能假装听不见。

      父亲入狱不假,但其中大有隐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欠债也是真的。

      林听瓷想了想,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空桌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开始收拾东西。

      宋景禾按耐不住心中的忐忑,起身装作不经意的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听瓷注意到他的视线,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你好啊,我叫林听瓷!”

      她现在极度共情可怜的、被排挤的人,根本忍不住,就是那次骤变留下的后遗症,包容心非常强。

      宋景禾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林听瓷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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