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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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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潮信2
陈旧的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受潮霉变和樟脑丸混合的、让人胸闷的气味。积了厚灰的绿色铁皮柜子一排排沉默地矗立,像陵墓里的碑林。只有一扇高而小的气窗,透进些微午后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
许文彬戴着口罩和手套,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他和助手小张已经在这间存放林湖镇派出所(及其前身)历年非正常案件卷宗的档案室里,翻找了整整一个上午。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手指也因反复翻阅那些脆硬、泛黄的纸页而变得粗糙。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与“林卫东失踪案”相关的所有原始记录,以及任何可能涉及“石头屋”、“海娶”、“石衣”等关键词的报案、询问笔录、调查报告,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提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找到的更多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小偷小摸,或者早已破获的普通刑事案件。关于“林卫东”的档案,按照失踪人口管理规定,应该在市局有更完整的备份,但镇所应该留有最初的接警记录和初步调查材料。可是,从1978年往后的那几排柜子,他们几乎翻遍了,也没有找到。
“许队,会不会当时就没正式立案?或者,档案因为别的原因被销毁、转移了?”小张揉着发酸的眼睛,有些气馁。
许文彬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更加破旧、几乎被遗忘的铁皮柜上。那个柜子没有标签,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蚀的铁锈色。柜门用一根粗铁丝草草拧着,挂着一把老式的、已经锈死的挂锁。
“那个柜子查过吗?”
“那个?好像放的都是些解放前和五六十年代的陈年旧档,好多都糊了,看不清。跟咱们要找的年限对不上吧?”
许文彬走过去,抓住那把锈锁用力一拧,“咔吧”一声,锁扣连同锈蚀的铁丝一起断裂。他拉开柜门,更浓重的霉味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腥和海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的档案袋堆放得杂乱无章,很多连封皮都没有,就是直接用麻绳或橡皮筋捆着的、大小不一的纸张,有些纸张的边缘已经脆化碎裂,一碰就掉渣。纸张的颜色也从暗黄到深褐不一,墨迹更是五花八门,毛笔、钢笔、圆珠笔,甚至还有炭条。
许文彬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一捆。解开几乎要断掉的麻绳,展开。是一些零散的、用毛笔竖排书写的文书,字迹工整但古奥,夹杂着大量繁体字和本地土语的记音字。他勉强辨认着内容,心跳开始加速。
这不是警方的档案。看起来更像是旧时宗族内部处理事务的记录,或者……乡约民规。
“……民国二十二年,癸酉,孟春。东埔林氏合族公议。海神躁动,渔汛不济,屡有舢板倾覆,壮丁溺亡。耆老占卜,言有海殇之魂未得安抚,需行古礼以慰。经查,林三狗之次女阿月,八字为癸亥、甲子、乙丑、丙寅,命犯孤煞,阴气缠身,正合海娶之选。公议以银元五十、糙米三石予三狗,择吉日行仪。着守屋人林阿茂备石衣、理石窍,俟潮信至,送女归海,以安一方……”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癸酉年。林阿月。石衣。海娶。
许文彬的手有些抖。他快速翻看下面几张。记录断续,但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这个“海娶”的陋习,在东埔林氏宗族内部,似乎一直以隐秘的方式断续执行着,直到四十年代末。记录中提到过“守屋人”林家负责准备“石衣”和打理“石窍”,而“石窍”似乎需要定期维护,否则“窍闭则怨聚,祸及全族”。
在一张更破旧的、边缘被虫蛀得如同蕾丝的毛边纸上,他看到了“林守业”的名字。那是一份类似于“保证书”或“誓约”的东西,毛笔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立誓人林守业,系东埔林氏子弟,承祖业守石屋。然海娶之俗,惨无人道,戕害女命,有干天和。余虽不才,略通文墨,知天地有正气,鬼神亦当敬畏而非以人牲贿之。自即日起,余誓不再助行此酷烈之事,亦当尽力护佑族中女子,免遭此劫。然祖训森严,石窍凶险,余一人之力微薄,恐难周全。若他日余身遭不测,或神智昏乱,言行悖常,乃余触犯禁忌,咎由自取,与他人无涉。唯望后世子孙,见此文书,能明余心,速离此凶地,断此孽缘,切切。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廿三林守业绝笔”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这正是那本《林氏海祭秘录》末尾,林守业留下警告的同一年,而且时间更具体,是腊月廿三,小年夜。看来,在写下秘录警告后人之后不久,深感无力回天的林守业,又留下了这份更像个人遗言的誓约。他预见到了自己可能遭遇不测,或者“神智昏乱,言行悖常”。
联想到黄松根老人说的,林守业后来老婆蹊跷死亡,自己也变得疯癫……他的预感,成了现实。
许文彬继续往下翻。在更下面,压着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厚厚的笔记本,像是五六十年代常见的工作笔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端正,但越往后越显潦草。内容不是宗族记录,而是一个人的日记。
日记的主人没有署名,但从内容看,正是林卫东。
“1978年4月5日,晴。抵达东埔。老屋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荒凉。村人对我的到来似乎既好奇又畏惧,尤其是提到石屋时。找到堂叔公林阿茂(守屋人林阿茂之子?),他已年近七十,耳背严重,交流困难。提及父亲(林守业)和石屋,他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充满恐惧,连连摆手,什么也不肯说。只反复嘟囔:‘不能进,不能看,不能听……’”
“4月10日,阴。终于进入石屋。内部结构与幼年模糊记忆相去甚远。墙上那幅巨大的‘石衣’拓片给我强烈的精神冲击。那不是艺术,那是一件……刑具的记录。供桌上的纸人摆放方式诡异,带有明显的巫术象征意义。在供桌下发现暗格,内有残存线香,香气奇特,似有致幻成分。初步判断,此地长期存在秘密祭祀活动,且与那本族中秘传的《海祭秘录》记载高度吻合。”
“4月18日,雨。走访村中仅存的几位八十岁以上老人。在米酒和反复恳求下,林阿婆(已故林三狗之妻?)断续讲述了‘阿月’的故事。民国二十二年,其女阿月被选为‘海新娘’,年仅十六。行仪前夜,阿月被锁在石屋,她哭求一夜,以头撞墙,鲜血浸透墙根。次日,被强行套上沉重的石衣,从屋前礁石推入‘海眼’。阿婆说,阿月沉下去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恨,是空,是比海还深的冷’。之后连续三年,阿婆每夜梦到阿月穿着石衣站在床头,不说话,只是哭,眼泪掉在地上变成黑色的小石子。阿婆偷偷捡起那些石子,藏在石屋墙缝里……”
“4月25日,雾。尝试采集石屋墙壁和附近礁石样本。发现一些黑色石片,质地特殊,与拓片上石衣材质疑似相同。在石屋地板正中央下方,用简易探杆探测,发现空洞回声,深度不明。夜间,首次清晰听到‘声音’。非风声,非潮声,像是许多女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合唱,调子悲切古老,时断时续。伴随有规律的、轻微的‘咔哒’声,如同石片碰撞。声音来源似与潮汐涨落有关,涨潮时清晰,退潮时微弱。是心理作用,还是……”
日记中断了几天,再续上时,字迹明显不稳:
“5月3日,夜。大潮。又听到了。更清楚了。她们在唱歌……不,在哭诉。我好像能听懂一些词……‘冷’、‘重’、‘放我出去’、‘替……替我’……是幻觉吗?但我录下来了!用带来的老式磁带录音机,放在石屋墙角,录了整整一夜。今早回放……磁带是空的。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可我明明听到了!”
“5月15日。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在石板床与墙壁的缝隙深处,摸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那本深蓝色的秘录。读完,通体冰凉。这不是传说,这是操作手册!是血淋淋的、持续了数百年的杀人记录!‘石窍’、‘血脉’、‘替身’、‘归魂’……林守业先祖,您写下这些警告时,是怎样的心情?父亲,您让我远离这里,是否早已知道这一切?”
“6月8日。决定冒险。根据秘录中晦涩的提示,和走访所得支离破碎的信息,我大致推测出所谓‘仪式’的关键:特定血脉(林家直系女性后裔?)在特定时间(潮信至极,月隐之夜),于石屋内点燃特制线香(可能含有与‘泪石’或历代祭女遗物混合的成分),‘石窍’会产生某种共振或‘开启’。这时,‘石衣’或与之相关的‘存在’会显现,并可能对血脉至亲产生强大的牵引力,甚至……进行‘替换’。我必须验证,必须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公之于众,终结这个噩梦!”
最后一篇日记,停留在6月10日夜里,字迹狂乱,几乎无法辨认:
“她来了!我看到了!不是拓片,是真的!就在石壁上浮现出来!黑色的石片,一片一片,缀成衣服的形状……里面是空的,但又好像有东西在动……阿月?是阿月吗?不,不像是她一个人……好多影子叠在一起……她们在看着我!在对我说话!不,是在对我身体里的血说话!她们说……时候快到了……下一个……轮到林家的女儿了……秀珠?惠勉?不!不——!”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
许文彬合上日记本,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林卫东的经历,几乎就是三十八年后邱惠勉遭遇的预演!他同样“听见”了,最后甚至“看见”了。而他最后疯狂写下的“秀珠?惠勉?”,秀珠是他妹妹林秀珠,邱惠勉的母亲;惠勉,就是现在失踪的邱惠勉!他在那个时候,就“听”到了那些东西对“林家女儿”的觊觎和指向!
“许队!你快看这个!”小张从柜子更深处,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油布边缘用火漆封着,火漆上似乎曾盖有私章,但已经磨损不清。
许文彬小心地剥开已经发硬脆化的油布。里面是一卷东西,用细绳捆着。展开,是一幅布帛。
不是纸,是那种老式的、质地较粗的白色家织土布。布帛长约一米,宽约半米。上面用黑色的、不知是墨还是什么别的颜料,画着一幅图。
一幅让人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图。
画工拙劣,但线条清晰。画的中央,是一个抽象的、向下凹陷的漩涡状图形,漩涡中心是一个黑洞。漩涡周围,描绘着层层叠叠的、不规则的黑色片状物。而在漩涡的上方,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栋房子,正是那石头屋的轮廓。一条扭曲的、虚线般的通道,从石头屋下方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个黑色的漩涡。
在石头屋的旁边,画着几个小小的人形,有男有女,姿态各异,但都面向石头屋或漩涡。其中一个人形被特别勾勒,是女性的样子,身上画满了密集的黑色小点,显然代表“石衣”。这个女人形,正从石头屋的方向,走向那个黑色漩涡。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这幅布帛画的空白处,用那种同样拙劣但充满癫狂感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重复的字句。不是汉字,而是和那本秘录后面、供桌侧面刻着的一样的,那种扭曲的、非文字的符号!只是这里的符号更多,更密集,排列组合也似乎有着某种规律。
“这……这像是一张……地图?或者说,示意图?”小张声音发颤。
“不完全是地图。”许文彬死死盯着那些符号,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这可能是一种……‘符’。或者,是那个‘系统’的某种‘设计图’或‘能量运行图’。这些符号,可能就是激活或描述那个‘系统’的‘语言’。”
他想起技术科对秘录纸张和墨迹的分析,那里面掺杂了与石片同源的物质和骨灰。而这幅布帛画,绘制在土布上,用的颜料恐怕也非同一般。这很可能是林守业,或者更早的某个“守屋人”,在研究或试图对抗那个“系统”时,留下的直观记录!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老周推门进来,脸色异常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许,市局传真过来的,林卫东失踪案的原始卷宗摘要,还有当年的一些外围调查记录。另外,郑工那边有紧急情况,让你立刻过去一趟,他们在石头屋又有新发现,很……诡异。”
许文彬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市局的卷宗比他想象的更简略,基本就是“失踪,搜寻无果,结案”。但后面附了几页当年参与搜寻的民警和民兵的询问笔录摘抄。其中一份笔录引起了许文彬的注意。
询问对象是当时东埔村的民兵队长,已故。笔录里提到,在组织村民沿滩涂搜寻时,曾有几个渔民反映,在林卫东失踪前后那几天,夜里看到石头屋方向,有时会透出“一种很暗很暗的、绿莹莹的光,不像灯,也不像火”,“光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还会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跟喘气似的”。还有人听到过“像是很多人在石头屋子里头敲石头,叮叮当当的,但走过去看,又什么都没了”。
更有一份补充材料提到,在林卫东失踪大约一个月后,有渔民在远离“海眼”的另一处海湾,捡到过一个泡得发胀的帆布挎包,里面有一些笔记、绘图工具和一个锈死的铁皮盒。经辨认,是林卫东的物品。笔记内容大多是关于地质和民俗的,但铁皮盒里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些黑色的、沙粒般的粉末。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只简单检验出“含碳量高,成分复杂”,就作为遗物一并封存了。那个玻璃瓶,现在应该还在市局的证物仓库里。
“黑色粉末……”许文彬想起林卫东日记里提到的,林阿婆说梦到女儿眼泪变成黑石子,她捡起来藏墙缝。还有邱惠勉失踪时,陶钵里浮起的石片。这些黑色的、与“泪石”相关的物质,似乎是整个事件中一个关键的、具有某种“活性”或“媒介”作用的因素。
“郑工发现什么了?”许文彬合上文件夹问。
老周脸色更加难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他们在石头屋里,用一种新的频谱仪,检测到了一种……从未记录过的能量波动模式。而且,这种波动,正在增强。郑工说,根据潮汐表,今晚午夜前后,会是本月潮位最高的时刻之一。他担心……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邱雨呢?”
“还在楼上房间,小陈陪着。她情绪不太稳定,说还是能听到声音,昨晚几乎没睡。我让食堂给她煮了安神汤,但看来效果不大。”老周叹了口气,“老许,我干警察三十年了,第一次遇到这种案子。心里头……越来越没底。那些科学仪器测出来的东西,比鬼故事还吓人。”
许文彬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没说话。他的不安感比老周只多不少。所有的线索,从故纸堆里的血腥记录,到林卫东疯癫的日记,再到现代仪器探测出的诡异数据,都像无数条溪流,正无可阻挡地汇向同一个黑暗的深潭。而今晚的大潮,可能就是潭水漫溢的时刻。
他必须再去一趟石头屋。在下一波潮水到来之前。
当许文彬带着小张再次抵达石头屋时,已是傍晚。天色晦暗,铅云低垂,海风比白天更加猛烈,带着尖利的啸音。那栋黑色的石头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海岸边,在暮色中像一个蹲伏的、不祥的巨兽。
郑工和他的团队正在屋外忙碌。几台仪器架设在石头屋周围,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不断跳动。郑工本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老许,你来得正好。”郑工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看这个。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石头屋内部及地下空洞区域,检测到一种周期性的、低频的电磁脉冲。脉冲的强度、持续时间,与潮汐涨落曲线呈现出高度正相关,但存在大约十五分钟的相位滞后。这不符合常规的地质应力释放或孔隙水压变化模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潮水涨,挤压海岸岩层,会产生应力变化,这种变化应该是即时或几乎即时反映在相关物理参数上的。但这个脉冲信号,却像是在潮水力量达到某个阈值后,被‘触发’或‘激发’出来的,有一个延迟启动的过程。就像……潮水是钥匙,拧到某个位置,才打开了某个开关,然后这个‘开关’控制的东西开始工作,发出这种脉冲。”
许文彬看着屏幕上那随着代表潮位的曲线上升而同步增强的脉冲波形,感到一阵寒意:“这个‘脉冲’,是什么东西工作发出的?”
“不知道。”郑工摇头,指着另一组数据,“但更奇怪的是这个。我们用穿透力更强的中微子探测仪(一种原型机,精度有限但能穿透极厚岩层)对地下空洞进行了粗略扫描。发现空洞内部,存在多个不规则的、高密度‘节点’。这些节点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它们在缓慢地、无规律地移动,但移动范围大致局限在空洞内部。而且,节点之间的相对距离和排列方式,似乎在随着那种电磁脉冲的强弱而发生变化。”
“高密度节点?是什么?岩石?还是……”
“密度远高于周围岩层,甚至高于常规金属。成分不明。但根据其可移动的特性,基本可以排除是固定矿物沉积。而且,”郑工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在最近两次扫描间隔中,有一个‘节点’消失了,同时在另一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强度稍弱的‘节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分解’了一部分,又‘重组’了另一部分。”
许文彬想起水下机器人最后拍到的、嵌在“海眼”洞口岩壁里的那个模糊人形,以及它“袍服”上那些石片状的反光。难道这些移动的、可分解重组的“高密度节点”,就是……那些“石片”?或者说,是构成了某种更庞大、更诡异存在的“组件”?
“还有,”郑工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们尝试用次声波发射器,向地下空洞输入特定频率的测试信号。结果……我们收到了‘回应’。”
“什么回应?”
“不是简单的回声。是经过调制的、带有明显信息编码特征的信号。虽然我们还无法破译,但可以确定,那不是自然现象能产生的。而且,回应信号的强度,也在随着潮汐和那种电磁脉冲增强。就在刚才,潮水开始快速上涨后,回应信号中出现了一段持续约五秒的、强度很高的稳定频率段。我们的语言学家和密码专家初步分析,这段频率的波动模式……与人类女性在极端情绪(如悲恸、渴望)下发声的基频和谐波特征,有某种统计学上的相似性。”
悲恸?渴望?是那些沉在海底数百年的“新娘”们,在潮水力量的激荡下,发出的无声呐喊?还是那件拥有了可怖“生命”的石嫁衣,在“呼吸”,在“低语”?
就在这时,石头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是留在里面操作另一台仪器的一名年轻技术员。
郑工和许文彬立刻冲了进去。
屋里已经架设了临时照明,光线明亮,但那幅巨大的拓片在强光下反而显得更加阴森,那些石片的纹路仿佛要凸出纸面。年轻技术员站在供桌前,脸色惨白,指着供桌侧面那些刻着古怪符号的位置。
“郑工!许队!你们看!这些符号……它们在发光!”
许文彬和郑工凑近看去。只见供桌侧面那些原本只是刻痕的、深深的奇异符号,此刻在刻痕的凹槽底部,正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暗淡的、冰冷的、幽绿色荧光。那光芒非常微弱,时明时灭,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又顽强地存在着。而且,光芒似乎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沿着符号的笔画,极其缓慢地、像液体一样“流动”着。
郑工立刻拿出一个手持式光谱仪,对准发光的符号。读数飞快跳动。
“光谱特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常见荧光物质。含有异常波长的射线成分……等等,这放射性读数……极其微弱,但在安全阈值内。这光不是反射的,是这些石头符号自身在发光!”
自身发光?这些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石头符号?
许文彬猛地想起林卫东失踪时,渔民看到的石头屋渗出的“绿莹莹的光”。还有那本秘录,它的纸张和墨里掺了特殊物质。难道,这些符号,这栋屋子,这地下的系统,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潮汐能量注入),真的会“活”过来?
“咔哒。”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响起。
不是仪器声,不是风声。
像是两片小小的、坚硬的、光滑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供桌上,那个原本空着的、黑沉沉的陶钵。
陶钵静静地放在那里,里面空空如也。
但刚才那声音,千真万确,似乎就是从钵里,或者钵的附近传来的。
“咚……咚……咚……”
缓慢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从脚下传来。这一次,比邱雨在派出所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仿佛敲击的不是地板,而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声音的来源,正是石板床下方,那个被探测出巨大空洞的正上方位置。
“地下……有东西在敲。”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郑工脸色铁青,但专业素养让他强作镇定,立刻命令:“所有人员,带上必要数据,立刻撤出屋子!快!”
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贵重仪器,迅速退到屋外。海风呼啸,潮声震耳欲聋。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只有几盏强光探照灯将石头屋和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雪亮,反而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无边。
郑工和许文彬站在离屋门十几米外的地方,死死盯着那扇黑洞洞的门。屋里的照明已经关闭,从外面看进去,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就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供桌侧面,那幽绿色的、沿着符号流淌的微光,却依稀可见,像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
“郑工,潮位快到峰值了。”一名队员看着仪器读数报告。
郑工点点头,拿起对讲机:“‘谛听者’阵列,报告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留守在船上的队员紧张的声音:“郑工,水下震动信号急剧增强!‘海眼’中心漩涡转速加快,直径扩大了近一倍!而且……而且我们接收到强烈的、多源混杂的声波信号,不再是单一的女性声音,是很多……很多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有哭,有笑,有唱,有念……无法分辨具体内容,但情绪波动极其剧烈!另外,声源定位显示,除了‘海眼’主源,靠近海岸线、石头屋正下方的海底,也出现了一个新的、强度快速攀升的声源!两个声源之间,似乎有能量或信息在交互!”
两个声源在交互?海眼,和石头屋下的空洞?
许文彬猛然想起那幅从档案室找到的、画在布帛上的示意图——石头屋通过一条虚线连接着下方的黑色漩涡!那幅图,画的或许不是地理连接,而是这种能量或“存在”的连通路径!
“屋里!有光!”小张指着石头屋的窗户(虽然那只是墙壁上的一个不规则孔洞)惊呼。
只见那幽绿色的符号微光,突然亮度大增!不再是沿着刻痕流淌,而是从每一个符号上迸发出来,绿光大盛,将整个石屋内部映照得一片惨绿!光芒透过门窗缝隙射出,在黑夜和海风中摇曳不定,妖异无比。
与此同时,脚下传来的敲击声骤然变得密集、急促!不再是缓慢的“咚咚”声,而是变成了杂乱无章的、仿佛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捶打岩石的“哗啦咔嚓”声!其中,那“咔哒咔哒”的石片碰撞声,密集得如同暴雨砸在铁皮屋顶!
“后退!全体再后退五十米!”郑工厉声命令,他自己也拉着许文彬向后急退。
就在他们刚刚退开,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诡异的、有节律的起伏,仿佛地皮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呼吸。或者,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石头屋那扇沉重的木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突然“砰”一声,猛地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屋内那绿色的光芒骤灭。
一切声响,敲击声、碰撞声、风声、甚至那震耳欲聋的潮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只有探照灯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嗡嗡声。
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吱呀——”
那扇刚刚关上的木门,又缓缓地、自行向内打开了。门轴发出漫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门内,一片浓墨般的黑暗。探照灯的光柱射进去,像被吞噬了一样,照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在门口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双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赤着脚。从门内的黑暗中延伸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外。脚印里不是水,而是一种暗沉的、粘稠的、反射着微光的液体,在手电光下,颜色深得近乎……黑色。
脚印走到门口,停住了。仿佛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门外这些不速之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几名年轻的队员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许文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尽管他知道,这很可能毫无用处。
对讲机里,传来船上队员近乎崩溃的喊叫:“郑工!声源移动!石头屋下的声源在快速上移!上移速度……不可能!这不可能!它的位置……位置显示……就在石头屋的地表!就在你们面前!”
许文彬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那扇洞开的、漆黑的门户。
门内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一些。而且,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凝聚成形。
一点冰冷、细碎的幽光,在黑暗的最中心,微微一闪。
像是一片光滑的、黑色的石片,在绝对黑暗里,偶然反射了极其遥远的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