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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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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潮喃
邱雨是坐当天下午最后一班动车抵达泉州的。
走出车站时,天色已经昏黑。南方的春天,空气里黏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气,带着海腥和尘土的味道,扑在脸上,又冷又重。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包里塞着从家里匆匆翻找出来的、可能和妈妈有关的一切:那本夹着舅舅照片的旧相册,外婆留下的那个褪色严重的枣红色绒布小包,还有妈妈平时记杂事的软皮本。
来接她的是派出所的年轻民警小陈。他开着一辆半旧的警用面包车,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举着写了“邱雨”的纸牌,脸色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邱雨同学?我是林湖镇派出所的陈民警。路上辛苦了。”小陈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但眼神里的闪烁没能完全藏住。
“陈警官,我妈妈……有新的消息吗?”邱雨一上车就急切地问,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小陈发动车子,驶入被霓虹灯和车流照亮的城市街道。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还在全力搜索,也发现了一些……线索。但具体情况,等到了所里,我们许队会跟你详细说。你别太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这对找你妈妈有很大帮助。”
不着急?邱雨怎么可能不着急。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不断下沉,又悬在半空。妈妈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至亲了。爸爸走得早,外婆也刚去世,妈妈就是她的全部。妈妈走之前,还笑着说就是去办点事,了了外婆的心愿,很快就回来。怎么会不见了?怎么会是“失踪”?
车子离开市区,灯光逐渐稀疏,道路两边的景色变成了黑黢黢的田野和模糊的树影。远处,隐隐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那是……海?”邱雨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声问。
“嗯。快到海边了。我们镇就在海边。”小陈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那潮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哗——哗——,单调,沉重,永无休止。邱雨从未如此刻般觉得大海的声音如此令人不安。它不像她曾经在旅游时听到的那种充满活力的、带着咸味自由的海浪声,这声音更像是一种叹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充满了疲惫和某种古老怨憎的呜咽。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颠簸得厉害。路旁出现了低矮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远处,能看见一些更高的、黑沉沉的轮廓,像蹲伏在夜色里的怪兽。
“那就是我们派出所。”小陈指着一栋亮着灯的两层小楼。
派出所里灯光通明,但气氛凝重。几个民警在忙碌,电话铃声不时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一种紧绷的焦虑感。小陈把邱雨带进一间小会议室,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严峻、眼里布满血丝的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他就是副所长老周。
“邱雨同学,坐。”老周示意她坐下,语气尽量和缓,但脸上的疲惫和凝重是化不开的。“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周。这位是我们刑警队的许队长,主要负责你母亲这个案子。”
坐在老周旁边的一个男人对邱雨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比老周年轻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便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正仔细地打量着邱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特征。
“许队长好。”邱雨低声说,手心全是汗。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说重点。”许文彬开门见山,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邱雨面前。“这些是我们在你母亲最后出现的石头屋内外拍到的现场照片。你先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东西,或者觉得异常的地方。”
第一张是石头屋内部的整体照片。昏暗的光线下,那面巨大的拓片、诡异的供桌、无面的纸人,构成一幅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邱雨的呼吸一滞,目光死死盯在那件“石衣”拓片上。那衣服的形制,那些石片的拼接方式……她好像在哪儿见过?不,不是见过实物,是某种……感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被紧紧束缚的感觉,突然毫无征兆地掠过心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件‘衣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吗?听你母亲或者外婆提起过?”许文彬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邱雨茫然地摇头:“没有……但是,看着它,我心里很不舒服。”
许文彬和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又推过第二张照片,是摆放在地上的那双黑色女鞋,摆放得异常整齐。
邱雨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认得这双鞋。是妈妈常穿的一双旧皮鞋,鞋底有些磨损了,但妈妈舍不得扔,说走路舒服。她怎么会把鞋脱在那里,还摆得这么整齐?妈妈从来不会这样放鞋的。
“是……是我妈妈的鞋。”她的声音哽咽了。
“你确认?”
“确认。左脚鞋跟内侧,有一道很小的划痕,是去年被自行车刮的,妈妈用黑色鞋油涂过,仔细看还能看出来。”邱雨指着照片,眼泪滴在桌面上。
许文彬在记录本上记下,然后又推过来一张放大的照片,是供桌上那些祭品。“这些食物、酒水,你母亲出发前准备过类似的东西吗?或者,你外婆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祭祖需要准备哪些特定供品的嘱咐?”
邱雨仔细看着照片。鱼、肉、水果、糕点、白酒……很常见的祭品,但又似乎有点不同。那鱼是整条的,眼睛似乎还在,给人一种很不新鲜的感觉。肉是方方正正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看不出是什么肉。水果是苹果和橙子,但颜色暗淡。糕点是一种白色的、看起来干硬的米糕。五个小酒杯,里面空着。
“妈妈走之前,是去买过一些东西……但我没仔细看。她只说回老家祭祖要用。外婆……外婆没具体说过要什么,只说过,如果去祭舅舅,要心诚,要选对时辰,要准备‘五味’、‘三酒’、‘五果’……好像就是这些。”邱雨努力回忆着外婆偶尔的念叨,“五味”大概是酸甜苦辣咸的象征物,“三酒”可能是不同的酒,“五果”就是五种水果。照片上的东西,似乎能对上,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时辰?什么时辰?”
“好像……是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外婆说,舅舅喜欢海,要在海里涨潮的时候叫他,他才听得见。”
许文彬的心又是一沉。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正是能量最强、与所谓“海眼”或“石门”联系最紧密的时刻吗?
他拿出了最后一张照片,是那三片在滩涂上发现的、带着邱雨母亲头发的奇异石片的特写。“这个,你见过吗?或者,见过类似质地、颜色的石头吗?”
邱雨凑近看,照片拍得很清晰,能清楚看到石片多孔粗糙的表面、光滑背面的穿孔,以及那几根粘附的黑发。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窜上来。那头发……太像妈妈的了。而那石头……
“这石头……”她迟疑着,一种模糊的印象在脑海中挣扎,“我好像……在外婆的那个旧箱子里,看到过一小块……颜色很像,但没这么大,也没这么薄,就是个小小的、黑色的鹅卵石一样的东西,外婆用一个很旧的红布包着,放在箱子最底下。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老家海边的石头’,能保平安。但……但我摸着觉得特别凉,心里发毛,就没再碰过。”
“那个石头还在吗?”
“不知道……外婆的东西,大部分是妈妈收拾的。那个箱子……妈妈走之前翻过,可能就是拿走了那个红布包?”邱雨不确定地说。
许文彬示意小陈记录下这个线索。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严肃:“邱雨,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可能有些……超出常理。但对你寻找母亲至关重要。请你仔细回忆,如实回答。”
邱雨紧张地点点头。
“你母亲,还有你外婆,有没有提过,你们家祖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俗?或者,有没有女性族人,在特定年纪,出现一些……异常的情况?比如,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景象,或者,对潮汐、月亮的变化特别敏感,甚至能‘预感’到什么?”
邱雨愣住了。她想起电话里许文彬问过类似的问题。她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更加不安。
“外婆……耳朵一直不太好,后来有点糊涂。妈妈……妈妈有时候是会做奇怪的梦,梦到海,梦到石头响……”她把之前电话里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补充道,“还有,妈妈对农历的节气、潮汐时间,好像比一般人敏感。她不用看手机,有时候就能说出今天大概什么时候涨潮退潮。她说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都有这感觉,我也没太在意。这……这很特别吗?”
“你们家祖籍是哪里?你外婆姓什么?”
“外婆姓林,叫林秀珠。祖籍……我听妈妈提过一句,好像是福建靠海的一个地方,但具体哪里不清楚,外婆很少说老家的事,一提起来就好像很难过。”
“你外婆的娘家,还有别的亲戚吗?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林卫东的人?”
“林卫东?”邱雨想了一下,“好像……是外婆的哥哥?妈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外婆有一次拿着张很旧的照片掉眼泪,说‘你卫东舅舅要是还在,也该有外甥女了’。但就说那么一次,我再问,她就不说了。妈妈也说舅舅很早就不在了,是意外。难道……”她猛地睁大眼睛,“难道舅舅的失踪,也跟那个石头屋有关?”
许文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另一个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用证物袋装着的、深蓝色土布封皮的小册子,隔着塑料膜,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那些用毛笔写就的、关于“石衣”、“海娶”、“血脉至亲”、“丙午丁未潮信归时”的骇人字句,推到邱雨面前。
“这是我们从你母亲失踪的石头屋里找到的。据我们初步了解,那屋子,曾经属于一个姓林的家族。这本册子,可能是林家某个祖先留下的。里面记载了一些……非常古老,也非常残酷的习俗。”
邱雨难以置信地、一行行读着那些字句。她的脸色随着阅读越来越苍白,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活人祭海?石片嫁衣?血脉牵引?甲子轮回?替身归魂?这听起来就像最荒诞不经的乡野怪谈,是应该躺在故纸堆里被遗忘的封建糟粕。
可是……妈妈失踪了。在那间屋子里。只留下鞋。海滩上找到了粘着她头发的、诡异的石片。监控拍到她身后有模糊的、散发石质冷光的影子……
这些字句,不再只是传说。它们变成了缠绕在妈妈失踪谜团上、带着血腥气和海腥味的、冰冷的绳索。
“不……不可能……”邱雨摇着头,声音发颤,“这太荒唐了!我妈妈是受过教育的人,她怎么会信这些?她一定是遇到了别的意外!绑架?失足落海?你们不能因为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就不去找她啊!”
“我们正在动用一切常规手段搜索!”许文彬加重了语气,但努力保持冷静,“海警、救援队都已经出动,在附近海域反复搜寻。我们查了你母亲所有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银行流水。没有绑架勒索的迹象,没有财务纠纷,没有感情纠葛。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她就像是……在那个屋子里,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凭空消失了。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指了指那本秘录,“是目前唯一能把所有异常线索串联起来的脉络!邱雨,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为了找到你母亲,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
邱雨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明白警察的意思。她也看过那些现场照片,感受过那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可是,让她相信妈妈是被某种古老的、邪恶的习俗“带走”了,这比任何单纯的意外都更让她恐惧和绝望。
“那本册子里说,‘非血脉至亲,石衣不见’。”许文彬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母亲去了,她看见了,或者说,她可能‘被看见’了。因为她是林家的外孙女,她的血脉里,可能流淌着某种……被那种‘东西’标记的特质。而你,”他看着邱雨苍白的脸,“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你身上,也有一半林家的血。”
邱雨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他。
“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在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绝对听从我们的安排,不要单独行动,特别是不要靠近那个石头屋和附近的海滩。你母亲的事,很可能不是结束。”许文彬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你提供DNA样本,做进一步的比对和分析。另外,你带来的你外婆和母亲的遗物,我们需要仔细检查,看看里面是否还隐藏着我们没发现的线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邱雨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配合警方完成了采血、笔录,交出了带来的所有物品。老周安排她在派出所楼上一间简陋的临时宿舍住下,叮嘱她锁好门,有任何事立刻打电话。
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邱雨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旧风扇影子。窗外的潮声清晰可闻,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
那些石片……那件石衣……“替身入,旧魂归”……
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钻出来:如果妈妈真的成了“替身”,那归来的“旧魂”会是谁?是哪个年代被沉入海底的可怜女子?她会去哪里?她会……回来吗?回到活人的世界?
还有舅舅林卫东,他三十八年前失踪,是不是也遭遇了同样的事?
外婆临终前执意让妈妈去那里,是真的想找回哥哥,还是……在无意识中,受到了那种血脉深处、被诅咒的牵引?
越想,越觉得寒冷。被子似乎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那潮声渐渐变得不同,不再是单调的哗啦声,里面似乎开始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很细微,很飘渺,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石缝,又像是……许多女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轻轻地哼唱。调子古老,哀戚,婉转,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邱雨捂住耳朵,那声音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她猛地坐起身,打开灯。昏暗的灯光下,房间空空荡荡。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无比清晰。不是来自门外,也不是来自窗外。那感觉……来自下方。来自她脚下地板之下的某处,来自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她想起白天在派出所院子里,偶然听到两个老民警低声交谈的片段:
“……那屋子底下,老辈人说有海眼子,通着地下河,也通着海……”
“何止,都说那是个‘窍’,石头窍。有时候能听见下面有声音,像哭,又像笑……”
石头窍……能听见声音……
邱雨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鬼使神差地,轻轻趴下身,将耳朵贴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起初,只有建筑物本身的微弱嗡鸣和远处模糊的潮声。
但当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倾听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沉闷的敲击声,从地板的深处传来。不,不是敲击地板,更像是……敲击石头。很慢,很有规律。咚……咚……咚……间隔几乎完全一致,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和耐心。
在这缓慢的敲击声的间隙,那细微的、女子的哼唱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不再是单纯的调子,她仿佛能听出一些重复的音节,模糊地组合成一种扭曲的、呼唤般的语调:
“……来……衣……归……”
邱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惊恐万分地盯着刚才贴耳倾听的那块地板。
是幻觉!一定是太累、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可是,那敲击声的质感,那哼唱声的诡异,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听觉记忆里。
就在这时,她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没有信息。屏幕上显示的,是她之前设置的母亲的照片屏保——那是去年春天,她和妈妈在公园里赏花时拍的合影。照片上,母女俩笑得灿烂,背景是如云的樱花。
然而此刻,照片的背景,那些粉白的樱花,在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线下,颜色正在迅速褪去、变暗,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渐渐变得嶙峋,凹凸,像极了白天她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石头屋里拓片上的——石片纹理。
而照片中,妈妈的笑容,在迅速黯淡、模糊的背景前,正一点点地……凝固。那种温暖的笑意,像是被冰冷的什么东西覆盖、侵蚀,变得僵硬,空洞。妈妈的眼睛,原本温柔地看着镜头外的她,此刻在屏幕上,那瞳孔的倒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点冰冷、细碎的反光,像是一片极小的、光滑的黑色石片。
“啊——!”邱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一把抓起手机,想关掉屏幕。
手指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那不是低温的冷,那是一种毫无生命气息的、沉滞的、仿佛来自深海或墓穴的阴寒。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床上,屏幕朝下。
邱雨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死死地盯着那部扣在床单上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她再也不敢去碰它。
窗外的潮声,不知何时,已经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哗——哗——哗——,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千万个身着重物的人在齐步行走,又像是无数冰冷的石片,在看不见的深渊里,相互摩擦,碰撞,发出永无止境的、令人癫狂的喧嚣。
而在那喧嚣的深处,那女子的哼唱声,似乎汇入了潮声,变成了潮声的一部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石衣已成……待汝归……”
“……丙申窍开……魂兮归来……”
“……林家女……血脉引……替身入……旧魂归……”
支离破碎的词语,混杂在潮水和风啸里,强行钻进邱雨的脑海。她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耳朵,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是噩梦。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清晰,在狂躁的潮声和幻听中,显得格外突兀。
邱雨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看向房门。
“谁?”她的声音嘶哑颤抖。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陈民警刻意放轻的声音:“邱雨?是我,小陈。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你这边有声音。”
邱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但手指碰到门把手时,又僵住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掠过心头。
“陈、陈警官?你……你怎么还没休息?”她隔着门问,声音依旧发颤。
“我值夜班。刚在楼下好像听到你房间有动静,不放心,上来看看。你还好吗?是不是做噩梦了?”小陈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关切。
邱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门锁,拉开一条缝。
小陈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穿着警服,脸上带着值班的疲惫,但眼神关切。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给你打了点热水。”他把保温杯递过来。
邱雨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和感激。看来真是自己吓自己。她接过保温杯,低声道谢:“谢谢陈警官,我……我可能是有点害怕,没睡好。”
“理解。突然遇到这种事,谁都受不了。早点休息吧,门锁好,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值班室。”小陈温和地说,又叮嘱了一句,“晚上尽量别出门,这边靠海,夜里风大,路也黑。”
“嗯,我知道了。”邱雨点点头。
小陈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邱雨,你外婆留下的那个红布包,你妈妈拿走的时候,里面除了怀表和照片,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小块的,黑色的石头?”
邱雨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一点的弦,猛地又绷紧了。她看着小陈在昏暗光线下的脸,那张脸上关切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的眼神似乎飞快地闪烁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深处,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急切探究的东西。
“好像……没有了。”她迟疑地说,下意识地把门缝掩小了一点,“陈警官,为什么问这个?”
“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早点休息吧。”小陈笑了笑,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邱雨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怦怦直跳。小陈最后那个问题,和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让她刚刚平息一点的恐惧又卷土重来。
他是真的随便问问,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他刚才上楼,真的只是听到声音吗?为什么偏偏在她听到地板下的敲击声、看到手机屏幕异象之后?
邱雨走回床边,却不敢再躺下。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又时不时瞥向地上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
保温杯放在桌上,她没有去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潮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和地板下隐隐约约的、规律的敲击声,却再也没有消失。
咚……咚……咚……
缓慢,沉闷,耐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深深的、黑暗的地底,或者石头的核心,用冰冷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叩问着人世的边界。
等待着,某个“窍”的彻底开启。
或者,某个“归人”的应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