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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潮痕(债务)

      城市在清晨的薄雾中苏醒,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迟钝。专案组临时征用的会议室里,彻夜未明的灯光下,空气浑浊,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烟蒂混合的疲惫气味。白板被各种照片、关系图和时间线占满,像一张疯狂蔓延的蛛网,中心是邱明远和邱惠勉的名字。

      许文彬站在白板前,眼底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锥。邱明远是凶手,动机是迷信和恐惧驱动的谋杀,这个结论在证据链上已经可以闭环。但支队长那句“要查,但要有界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界限?当案件的“因”可能牵扯到超越界限的东西时,调查的“界”又在哪里?

      他拿起一支蓝色记号笔,在邱惠勉和邱明远之间那条代表“夫妻/谋杀”的红线上方,用力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重重写下两个字:

      债务。

      “重新梳理邱惠勉和邱明远的经济状况,特别是邱明远生病前后,以及邱惠勉失踪前半年。”许文彬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两笔共计十万的‘偿还旧债’,汇款对象是邱明远母亲名下的账户,但实际控制人是邱明远。这‘旧债’是什么债?欠谁的?为什么在邱明远死后,由邱惠勉来偿还?而且是在她开始出现异常梦境、经济状况可能已经紧张的时候?”

      “许队,之前的调查显示邱惠勉财务状况简单,中学图书管理员收入稳定但不高,有少量积蓄。邱明远生病花费很大,虽然有医保和学校的一些补助,但自费部分和后期护理应该掏空了家底。那十万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负责经济调查的警员小孙调出之前的记录。

      “问题就在这儿。”许文彬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邱惠勉的名字,“一个收入有限、丈夫重病刚逝、自己可能也因家族秘密和精神压力困扰的女人,为什么会主动拿出十万块,去还一笔丈夫生前从未提及、甚至可能在法律上都不一定需要她承担的‘旧债’?这笔债,会不会不仅仅是‘债’?”

      “许队,你是说……勒索?或者封口费?”小张反应很快。

      “或者是某种……‘投资’的尾款?‘服务’的报酬?”许文彬眼神冰冷,“邱明远研究那些邪门东西,需要钱。收集古籍、石片,甚至可能暗中进行某些尝试,都需要资金。他的工资和家里的积蓄,在巨额医疗费面前可能根本不够。他会不会在外面欠了钱?或者,用某些‘信息’或‘承诺’,换取了资金支持?”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这个角度之前被忽略了,大家都被邱明远的“迷信杀人”动机和后来出现的超常现象吸引了注意力。

      “查!”许文彬下令,“一,查邱明远母亲那个账户的所有流水,往前追溯至少五年,看有没有其他异常进出账,特别是大额款项。二,查邱明远生病前后,邱惠勉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注意是否有不明来源的款项存入,或者去向不明的支出。三,重新提审邱明远和邱惠勉的所有社会关系,同事、朋友、远亲,旁敲侧击打听他们经济上的困难,或者邱明远是否曾透露过什么特别的‘研究’、‘投资’或借贷。四,联系邱明远母校,查他当年参与的那个课题小组,除了吴馆长,还有哪些成员?这些人现在何处?与邱明远后来有无联系?”

      新的调查方向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效率高得惊人,或许是因为之前忽略了这看似“世俗”的一面。

      首先是邱明远母亲那个账户。往前追溯,发现在邱明远确诊肝癌前大约一年,有一笔二十万元的款项从省外一个建材公司账户汇入,备注是“信息咨询费”。汇款方公司规模很小,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国富”的人,经查,此人曾是东山县的渔民,后来做过水产批发,近几年似乎主要从事民间借贷和“信息中介”。而这笔二十万汇入后不久,账户就陆陆续续有多次万元左右的取现记录,直到邱明远病重,取现频率和金额才加大。而那十万“还款”,正是在邱明远去世后半年,由邱惠勉分两次汇回的。

      “信息咨询费?”许文彬盯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一个中学历史老师,能给一个外地建材公司提供什么价值二十万的‘信息咨询’?查这个陈国富,查他和邱明远的联系,查那家建材公司的底细!”

      几乎是同时,对邱惠勉账户的深度分析也有了发现。在她失踪前八个月,她的工资卡收到过一笔三万元的转账,汇款人赫然是“陈国富”,备注是“资料费”。而在此前后,她的账户有多笔信用卡还款记录,金额累积起来有五六万,这些信用卡的透支时间,集中在邱明远病重晚期和去世后不久。

      “邱惠勉也在用信用卡套现?还是邱明远用的?”小张疑惑。

      “查消费记录和取现地点!”许文彬隐隐感觉到,一张由金钱编织的、充满铜臭和阴谋的网,正在邱明远身后展开。

      陈国富很快被找到。他人在东山县,经营着一家小茶馆,兼做各种“牵线搭桥”的生意。被警方传唤时,他一开始还试图狡辩,但在转账记录和警方施加的压力下,很快松了口。

      “邱老师……唉,也是个可怜人。”陈国富四十多岁,精瘦,眼珠子转得飞快,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那时候找到我,说手头有个老物件,很值钱,跟海里出来的东西有关,还有一套说法,能……能‘镇宅’、‘改运’,甚至能‘治病’。他说他研究了很久,是真东西。我一开始不信,但他拿出一些照片,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石头片子,说得有鼻子有眼。正好我认识个老板,姓胡,在邻市搞工程,特别信这些风水玄学,家里老人身体也不好,就想找点偏门……”

      “所以你就当了中间人,收了二十万‘信息费’,实际上是介绍邱明远卖他那套‘镇宅改运’的邪说和石头?”许文彬冷冷地问。

      “话不能这么说,许警官。”陈国富搓着手,“我也是帮朋友忙。邱老师当时等钱救命啊!他老婆那个工作,挣不了几个钱。那胡老板也确实拿了东西,听了说法,后来还……”

      “还怎么样?”

      “后来……后来邱老师病还是没好,走了。胡老板那边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反而……反而出了点小事故,工地上死了个人。胡老板就觉得是那石头不吉利,或是邱老师骗了他,让我把钱要回来。我哪有钱啊?钱都给邱老师看病花了。我就去找邱老师他老婆,邱惠勉女士。她人倒是讲道理,说债是邱老师欠的,她认。但她一下子也拿不出二十万,我就让她先还十万,剩下的慢慢说……没想到,她后来就失踪了。”

      “那三万‘资料费’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更早之前,邱老师还在的时候,他说要完善他的‘研究’,需要一些老县志、地方野史的影印本,还有一些特殊的香烛材料,市面上不好找,托我帮忙打听和购买,那算是跑腿费和材料费。”陈国富眼神闪烁了一下。

      “特殊的香烛材料?”许文彬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具体是什么?”

      “就是……一些据说老方子配的香,里面掺了各种奇怪的东西,还有什么特制的蜡烛,油里面好像加了啥……我不懂这些,都是邱老师写了单子,我找人去乡下收的。”陈国富避开了许文彬的目光。

      “单子呢?经手人是谁?”

      “单子……早没了。经手人是个跑山货的老头,也死了好几年了。”

      询问陷入僵局。陈国富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赚点中介费的生意人,对邱明远的具体“研究”和那些材料的用途一概不知。而那个胡老板,经查,他的建筑公司半年前已经破产,人也不知所踪,据说欠了高利贷跑路了。

      但线索并未中断。在对邱明远遗物的二次细致搜查中,技术队在他书房一本厚重的《辞海》扉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银行保险柜凭条。开户人正是邱明远,开户时间是确诊肝癌前三个月。

      警方迅速依法办理手续,打开了那个保险柜。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

      只有几样东西:一摞泛黄的、手写的账本;几张不同银行的、并非邱明远和邱惠勉名字的银行卡;还有一份手写的、条款极其苛刻的“借款及咨询服务协议”草案,借款方是邱明远,出借方是一个叫“海通民间互助会”的组织,借款金额五十万,月息高达五分!而“咨询服务”内容则语焉不详,只写着“提供特定民俗信息及关联物品,并进行必要协助”。协议的签署日期,就在邱明远确诊前不久。协议没有最终签署盖章,但上面有邱明远和另一个陌生签名的草签。

      “海通民间互助会……”许文彬念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立刻让人调查。

      反馈很快,这个“海通民间互助会”根本不存在于任何正式注册记录中。它是一个地下钱庄,或者说,是一个以民间借贷为幌子,实际从事高利贷、并可能涉足一些灰色地带“信息买卖”和“特殊物品”交易的隐蔽组织。近年来在东南沿海几个市有过零星案底,但组织严密,难以追踪。

      而那几张银行卡,经查询,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但在邱明远生病期间,有过多次资金往来,数额不大,但很频繁,最终在邱明远去世前全部清零。

      那摞账本,才是真正触目惊心的东西。

      那是邱明远的私人账本,记录了他患病前后所有的资金流水。上面清晰显示,在确诊前,他就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包括向这个“海通互助会”借贷)欠下了超过八十万元的债务!这些钱,一部分用于所谓的“研究”和收集古籍、石片,另一部分则流向了数家省外看似正规、实则可能充当洗钱渠道的贸易公司。而在确诊后,为了支付高昂的医疗费和维持家庭开支,他不仅耗尽了自家积蓄,还利用邱惠勉的信用卡套现,并继续以“有重大研究成果即将变现”为诱饵,从陈国富这样的中间人以及“海通互助会”那里套取新的资金,拆东墙补西墙,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账本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颤抖的大字:

      “无路可走。唯‘海神’之径,或有一线生机。惠勉,别怪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清清白白的将来。”

      “海神……”许文彬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看到邱明远在病痛和债务的双重折磨下,精神逐渐滑向深渊,最终将虚无缥缈的“海神”和那邪恶的“石窍”系统,当成了救命稻草。他不仅想用妻子的死来“解除诅咒”,更想用这个“仪式”,来抹平巨额债务,甚至可能从中获取某种他想象中的、更大的“利益”?

      “查!顺着‘海通互助会’和那几家贸易公司的线,往下挖!我要知道,邱明远到底和哪些人有金钱往来,他所谓的‘研究成果’卖给了谁,他到底在计划什么!”许文彬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邱明远的形象,从一个被迷信和病痛逼疯的可怜人,迅速蜕变成一个被贪婪和绝望吞噬、不惜将妻子献祭给虚无邪神、并试图借此摆脱债务甚至牟利的、更加卑劣而危险的赌徒。

      新的调查迅速展开,但阻力也随之而来。“海通互助会”的线索时断时续,那几家贸易公司也似乎嗅到了风声,业务停滞,人员难以联系。对方显然有着相当的反侦察能力。

      就在调查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出现了。

      邱雨,在接受了长期的心理疏导和一段时间的静养后,状态稍微稳定。警方在告知她父亲可能是杀害母亲的凶手这一残酷事实时(隐瞒了超自然部分),女孩再次崩溃,但最终,在一位女警的耐心安抚下,她回忆起一件事。

      “妈妈……在爸爸去世前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哭。有一次我进去,她慌忙关掉了一个网页,我好像瞥见一眼,是什么……‘海神慈善基金会’的页面?还是‘海神会’?我记得不太清,但肯定有‘海神’两个字。我问她,她说是爸爸以前研究过的一个民间慈善组织,没什么。”

      “海神慈善基金会?”许文彬立刻让人搜索。果然,有一个在邻省注册的、规模很小的民间慈善组织,就叫“海神慈善基金会”,主要业务是资助沿海贫困渔民和海洋环保研究。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许文彬不放心。他让网警深度追踪这个基金会的网络痕迹和资金流向。一周后,一份初步报告放在了他桌上。

      “海神慈善基金会”的公开账目清晰,但有几笔不大不小的、指向模糊的“研究资助”款项,经过多层复杂流转后,最终流入的账户,与邱明远账本上记录的、那几家可疑贸易公司中的一家,存在间接但可追溯的联系!而这家贸易公司,曾向“海通互助会”控制的一个空壳公司支付过“咨询服务费”。

      一条若隐若现的链子浮现出来:“海神慈善基金会”(表面合法)←→可疑贸易公司(洗钱?)←→“海通互助会”(地下钱庄/高利贷/邪物交易?)←→邱明远(债务人/“信息”提供者)。

      “这个‘海神会’……不简单。”许文彬站在重新梳理过的白板前,目光凝重。白板上,原本以邱明远夫妇为中心的蛛网,现在延伸出去,连接上了“海神慈善基金会”、“海通互助会”、陈国富、胡老板、以及那几家贸易公司,构成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晦暗的网络。

      邱明远不仅是凶手,他可能还是一个庞大、隐秘、涉足灰色甚至黑色领域的网络中的一环。他提供的,不仅仅是“民俗信息”,很可能包括从林家传承中获得的、关于“石窍”、“石衣”的真实核心知识。而他得到的,除了金钱,是否还包括了进行那个“仪式”所需的某些关键资源、甚至……某种“承诺”或“保障”?

      他杀死妻子,不仅仅是为了“解咒”,也许还是一场献给这个网络背后某个存在的、残酷的“投名状”或“履约行为”?而邱惠勉尸体在东山县货轮上诡异出现,是否也与这个网络有关?

      债务危机,不仅仅是邱明远个人的经济破产。它更像是一根导火索,或者一个诱饵,将邱明远和邱惠勉,深深地拖进了一个早已存在、潜伏于世俗阴影之下的、更加深邃恐怖的漩涡之中。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只有空调单调的送风声。

      许文彬感到怀里的石头人偶,似乎又变得沉重了一些。那些刻满身体的扭曲符号,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正在无声地嘲笑着人类世界的贪婪、恐惧与背叛。

      “继续查‘海神会’。”许文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查它的发起人,核心成员,所有公开和隐藏的关联方。特别是,查它和‘海娶’、‘石窍’这类古老邪恶习俗,有没有任何形式上的……‘研究’、‘保护’或者‘利用’。”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城市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而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有多少像邱明远这样的债务,多少像“海神会”这样的阴影,正在悄然滋生,将无辜者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潮声,在他耳边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冰冷的、属于人类的……算计与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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