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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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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潮痕(尸现)
东山县的夏天来得早,刚进五月,空气里就浮着一层化不开的、带着盐粒感的湿热水汽。阳光惨白,明晃晃地照着码头堆积如山的渔网、泡沫浮标和锈迹斑斑的铁皮船舱,空气里充斥着鱼腥、柴油和海藻腐烂的复杂气味。
许文彬站在“闽东渔运088”号货轮的甲板上,这艘中型货轮是三天前在例行巡查时,被海警在东山县外海那片被称为“黑水涡”的海域边缘发现的。发现时,它正以极低的速度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漂荡,引擎熄火,通讯全无,船体表面凝结着一层奇怪的、灰白色的、类似盐霜又像某种微生物分泌物的薄壳。
登船检查的结果令人不安。船上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货物(一批建材和冷冻海产)完好无损。但船员——包括船长、大副、轮机手和五名水手,共计八人——全部失踪。他们的个人物品、换洗衣物、甚至吃了一半的泡面,都还留在各自的舱室和生活区,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瞬间,集体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从甲板上“抹”去了。
初步调查毫无头绪。货轮最后发出正常通讯信号的位置,就在“黑水涡”边缘约五海里处。船载记录仪在失踪时间段内的数据一片空白,像是被强电磁脉冲洗掉了。没有求救信号,没有卫星拍到异常,没有其他船只目击。
案件被层层上报,最终因为涉及“异常失踪”和那片敏感海域,转到了许文彬所在的部门。作为目前部门里唯一有“相关经验”的人,许文彬被点名带队前往东山县,协助当地海警和刑警进行调查。
他踏上这艘船的第一感觉,是“冷”。不是海风带来的凉爽,而是一种从船舱金属内壁、从脚下甲板深处渗出来的、沉滞的阴冷。这种冷,和他怀里那石头人偶的寒意,隐隐呼应。更让他不安的是,一踏上甲板,那萦绕不去的潮声,在他耳边骤然放大了数倍,其中夹杂的、细微的“咔哒”声也清晰可辨,仿佛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共鸣箱。
“许队,下面货舱有发现。” 当地海警支队的王副支队长,一个皮肤黝黑、神色凝重的中年汉子,从通往底层货舱的舷梯口探出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许文彬心头一紧,对身旁的小张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王副支,沿着陡峭的、布满锈迹的钢铁舷梯向下走去。越往下,那股阴冷的感觉越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味道:冷冻海产的腥气、建材的粉尘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让许文彬瞬间绷紧神经的、熟悉的甜腥气。
货舱很大,堆放着规格不一的木材和用防水布盖着的冷冻货柜。几盏临时接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了货舱中央一片被清空的区域。
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放着”。更像是……“长”在那里。
在货舱底部粗糙的、积着污水的钢铁甲板上,突兀地“隆起”了一块。那隆起物大约一人多长,半人多高,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暗绿色的海藻和藤壶,间或露出底下某种灰黑色的、凹凸不平的、类似岩石的质地。隆起物的形状很不规则,一头粗钝,另一头则收窄、翘起,隐约能看出一点……人形的轮廓?尤其是那收窄的一端,在厚厚的覆盖物下,似乎有类似头部和肩膀的隆起。
而在隆起物周围的甲板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黑色的石片。
大小不一,边缘被海水磨得相对圆润,但那种特有的蜂窝状孔洞和黯淡的哑光,与林湖镇发现的、吴馆长收藏的,如出一辙。这些石片零零星星,嵌在甲板的锈蚀缝隙里,或者半埋在湿滑的海藻泥中。
“我们清理了表面的附着物,大概能看到点形状。”王副支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示意旁边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技术人员,“小陈,把局部清出来,给许队看看。”
技术人员拿着小铲和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隆起物“头部”位置的一片海藻。
下面露出的,不是石头。
是皮肤。
惨白的,被海水浸泡得肿胀、起皱、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质感的……人的皮肤。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纹路,像毛细血管破裂,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痕迹。而在额头的位置,几片黑色的、边缘锐利的石片,竟然……嵌进了皮肉里!不,不是简单的嵌入,那些石片的边缘,似乎和皮肉生长在了一起,石片表面,还能看到极其细微的、类似肌肉纤维的纹理延伸出来!
“这是……”小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许文彬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沉下去。他强迫自己靠近,仔细看。
肿胀变形的五官轮廓,被石片和增生组织扭曲,几乎难以辨认。但许文彬的目光,死死锁住了那具“尸体”的右手。
那只手同样肿胀不堪,皮肤呈现骇人的青紫色。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的款式很普通,是常见的黄金指环,但指环内侧,似乎刻着字。因为肿胀和污垢,看不太清。
“能……把戒指取下来吗?”许文彬的声音嘶哑。
技术人员用镊子,极其小心地,试图将那枚几乎嵌进肉里的戒指褪下来。过程很艰难,戒指似乎卡在了变形的指关节上。最终,随着一声轻微的、皮肉分离的粘腻声响,戒指被取了下来。
技术人员用棉签蘸着专用清洗液,擦拭掉戒指内圈的污垢,然后凑到灯光下。
内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是手工刻上去的,字体娟秀,但因为磨损和氧化,有些模糊。
“惠……勉……”技术人员辨认着,低声念了出来。
“轰——!”
许文彬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开!耳鸣声瞬间淹没了货舱里所有的动静,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惠勉。邱惠勉。
失踪了数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邱惠勉!她怎么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艘漂荡在“黑水涡”附近的货轮上?她的身体怎么会和那些黑色的石片生长在一起?她经历了什么?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惊骇瞬间将他淹没。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货柜才没有摔倒。
“许队!你没事吧?”小张连忙扶住他。
许文彬摆摆手,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翻腾的胃液和狂跳的心脏。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具恐怖而诡异的“尸体”。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不仅仅是额头,在“尸体”的脖颈、肩膀、手臂裸露的部位,甚至透过破烂的衣物缝隙,都能看到黑色的石片嵌进皮肉,或者从皮肉下顶出来的痕迹。那些石片与人体组织的结合方式,超越了任何已知的创伤或疾病,仿佛那些石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正在从内部……取代她。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的甲板上,那些散落的黑色石片,似乎并不是随意掉落的。它们的分布,隐隐约约,围绕着“尸体”,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向四周放射的图案。这个图案的雏形,与吴馆长书房地板上的、与《林氏海祭秘录》中记载的某些符号,有着某种扭曲的相似性。
“通知法医,不……通知部里,让江工来。”许文彬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到有些诡异的声音说道,“这具尸体,还有这些石头,全部要最高级别的防护和处理。这艘船,立刻全面封锁,所有接触过的人,包括我们,都要隔离观察。”
王副支脸色更加难看,点点头,立刻用对讲机下达命令。
许文彬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与黑色石片“共生”的、面目全非的“尸体”。那肿胀变形的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眼皮似乎因为肿胀而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
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那道缝隙里,许文彬仿佛看到,有一抹极其黯淡的、冰冷的、灰绿色的光,一闪而过。
像是……石头的反光。
又像是,某种非生命体,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看”了外面一眼。
强烈的恶心和眩晕再次袭来。许文彬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舷梯,冲到了甲板上。
外面,阳光刺眼,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怀里那石头人偶,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冷而沉重的搏动。
以及耳边,那永无止境的潮声,此刻,仿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叹息。
邱惠勉找到了。
以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方式。
而她“尸体”的出现,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像一块巨大的、沾满粘液的黑色巨石,投入了本就浑浊不堪的泥潭,激起了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林湖镇的“节点”被暂时堵住。
但“黑水涡”这个节点,显然,已经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方式,开始“活动”了。
而邱惠勉,这个最初的失踪者,她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祭品?媒介?还是……某种失败的“产物”?
许文彬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且这一次,风暴眼,似乎正在向他所在的方向,缓缓移动。
货轮被拖轮牵引着,缓缓驶向东山县的军用码头,进行更彻底的封锁和检查。许文彬站在海警船的甲板上,回望那艘沉默的、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货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皮肤下,那些早已消退的灰黑色纹路,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是错觉吗?
还是……某种“感应”,正在加强?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片据说深不可测、连阳光都透不进去的“黑水涡”方向。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
但在那平静之下,在那人类视线和仪器无法触及的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苏醒。
或者说,正在将它的“触角”,通过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一点点地,伸向这个它渴望了数百年的世界。
而邱惠勉的尸体,或许,只是第一个被“吐”出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