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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影之下 陆寒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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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江在永宁药铺的地下室里昏迷了两天两夜。
那间地下室极隐蔽,入口藏在药柜后面一块活动的青砖之下,下了三折窄梯,是一间不足一丈见方的石室。石壁上凿了气孔通往药铺后院的花圃底下,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和药渣混合的气味,沉沉地压在人的肺腑里。墙角一张旧榻,陆寒江躺在上面,灰白长发散在枕边,左脸那道疤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显得愈发狰狞,可他睡着时眉头是平的,嘴角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嘲弄的弧度,整个人瞧着竟有几分无害——像一把锈了十年的刀,刀锋被岁月和血磨钝了,乍一看不过是一块废铁。
裴暮雨每隔两个时辰下来一趟给他换药,换药时陆寒江也不醒,只在药膏贴上灼伤处时微微皱一下眉。他身上的灼伤是长明灯的炽光留下的,皮肉焦黑了大半,最深的一道从左肩直贯到腰侧,翻卷的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痂,像被火舔过的树皮。裴暮雨把新调的玉露膏厚厚地敷上去,白布条一圈圈缠好,然后坐在石室角落的矮凳上,翻开随身携带的旧册子,记录脉象和药效。
萧泠霜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她白天去城外暗桩调度人手,把镇北王府派来的追兵引往了东边,傍晚回药铺替裴暮雨看陆寒江的伤势。她有时候在石室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盯着陆寒江那张被伤疤和灼痕覆了大半的脸,不知在想什么。裴暮雨捣药时偶尔抬眼瞥她,她察觉了也不躲,只是把目光从陆寒江脸上收回来,转向墙角那盏油灯,看火苗跳。
"你在看什么?"裴暮雨终于有一晚问了。
"看他和传闻里像不像。"萧泠霜靠在石壁上,绛紫骑装的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新添的浅伤——是前天在山脚拦截部队时被流矢擦的。她自己用布条缠了,缠得歪歪扭扭的,裴暮雨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下药臼走过去替她重新缠。他的动作利落而轻,指腹按着布条交叠的边缘,熨帖地压平了每一道褶。
"像吗?"他问。
"不像。"萧泠霜低头看着他缠布条的手指。"传闻里的陆寒江是魔头,喝人血、噬人骨、屠了半座江南。可你看他睡着的样子——"她顿了顿,"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累得躺下来了。"
裴暮雨把布条最后一圈压好,打了个结。"人累了十年,总要歇的。"
"十年。"萧泠霜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十年前你几岁?"
"十七。"
"那阵子你刚进药谷不久?"
"刚进去两年。"裴暮雨坐回矮凳上,把那卷旧册子翻到某一页。"十年了。晚棠死的时候,谢长明的师尊献祭了她,锁魂阵摄走了她的魂魄,陆寒江被镇压在周家地窖底下。那一年我十七岁,站在药谷后山的海棠树下,看着她被灯火烧成一把灰。风一吹,灰就散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味药的性味归经。萧泠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低着头翻册子,素白衣衫的领口露出那根细绳的暗影,绳头坠着的青玉环贴着锁骨,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没有再问了。
第三天清晨,陆寒江醒了。
他是被地下室石缝里渗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照醒的。那光从气孔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把他的眼皮照成一层薄薄的红。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摸了个空。那枚海棠玉簪碎了,禁方帛书被裴暮雨收走了,此刻他躺在陌生的石室里,周身是药膏刺鼻的清凉气味和潮湿的土腥气,身上缠着十几道白布条,动弹一下都牵扯着灼伤处钻心地疼。
他躺了片刻,慢慢偏过头,看见了裴暮雨。
裴暮雨坐在矮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面色沉静地回望着他。他大约是一夜没合眼,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但脊背挺得直,素白衣衫纤尘不染。
"你醒了。"裴暮雨说。
陆寒江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像砂纸刮铁皮的轻笑。"你救我。药谷的弃徒救了我。柳如晦要是知道了,得气疯。"
"柳如晦已经气疯了。"裴暮雨站起来,走到榻边,把一只青瓷碗端到他面前。碗里是温热的药汤,黑褐色的汁液浮着细碎的金色药末,散出一股辛烈而清凉的气味。"喝了。你的灼伤烧进了经脉,光靠外敷好不了。"
陆寒江盯着那碗药汤看了两息,然后费力地抬起了那只没被白布裹满的手,接过了碗。他喝药的速度很慢,每咽一口都牵动着灼伤的肌肉,可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把空碗递回去时手腕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榻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谢长明呢?"他搁了碗,靠着石壁慢慢撑坐起来。灼伤让他动作滞涩,可他执意要坐——仿佛躺着就是认输。他坐起来后灰白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了半张脸,露出那只幽蓝色的眼睛,亮沉沉的,像一颗在水中泡了十年的火炭。
"在外面。"裴暮雨把碗放回托盘里,"他在等你彻底醒透。醒了就让人传话上去,他会下来见你。"
陆寒江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胸口闷闷地滚出来,带着被灼伤过的嘶哑。"你让他下来。我有话要问他——"
他抬头看向裴暮雨,目光幽深。
"——问他知不知道,他那盏灯的灯油是什么。"
裴暮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端起托盘,转身走向楼梯。石阶上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木梯吱呀作响。陆寒江在昏暗的石室里独自坐着,把那只空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用指腹碾了一下,闻了闻。
"朱砂、血竭、雪莲。"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都是好药。裴暮雨你这十年,把她教你的东西用得真好。"
半个时辰后,谢长明沿着那三折木梯走下了地下室。
他今日换回了那件玄青旧衫,脸色比玉皇山那一夜好了一些,唇上有了血色,眉心的朱砂痣也重新泛起了淡淡的暖红,只是那红比从前暗了一层,像一盏被风吹弱了的烛火,还在亮着,却不如先前盛了。他走下最后一截木梯时,陆寒江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扯了扯。
"你的灯——烧了小半条命进去吧?"陆寒江的声音比清醒前稳了些,沙哑的底子里重新浮出那种嘲弄的调子,"现在那盏灯还能撑多久?一年?半年?"
谢长明在他对面的一只木箱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甚至伸开腿交叠了脚踝。"够用了。"他说,"撑到把你的事料理干净,够。"
陆寒江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缓,像有人从深井里提了一桶水上来,搁在井沿上晾着。
"谢长明。"他开口,第一次没有带那种嘲弄的笑意,声音平下来,露出底下真正的、沉了十年的东西,"你知道当年你师尊献祭晚棠的时候,她是怎么死的吗?"
谢长明没有回答。他坐在木箱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目光平稳地落在陆寒江的脸上,没有闪躲。
"长明灯要烧最爱之人的命才能亮。"陆寒江一字一句地说,"你师尊最爱的人就是晚棠。所以他献祭了她。你师尊重伤了我、镇压了我,用的那盏灯,烧的是晚棠的命——"
他忽然顿住,伸出手指着谢长明,指尖微微颤着。
"——可你师尊没有告诉她。他没有告诉她,她死之前笑得那么开心,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在替他挡刀、替天下苍生献身,以为自己死得其所。她不知道他早就知道——长明灯需要一个"最爱之人"的命火,他早就知道,所以他故意让她爱上他,让她心甘情愿替他死。"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谢长明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紧了。他面上一片平静,可胸口那盏灯跳了一下,重而沉,像有人在他心上锤了一拳。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不止。"陆寒江撑着石壁缓缓坐直了身体,灼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脸皮发紧,可他硬撑着把脊背挺了起来,和谢长明面对面对视着。"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以为你师尊是好人?你以为他是为了天下苍生才献祭了她?不。他是因为知道自己灯快灭了,他怕死。他选了晚棠当灯油,因为他身边只有她一个足够让他"最爱"的人。他把爱当成了柴火,烧了十年。"
陆寒江把那个"十年"咬得很重。谢长明听见了,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十年。他很快把这个细节收进了心里,面上不露分毫。
"你师尊献祭晚棠之后,那盏灯又亮了十年。十年里他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人?"陆寒江的声音低下来,低到近乎呢喃,"可那些好事和人的命,全是晚棠的命换的。你如今也是一样。"
他指了指谢长明的心口——那盏长明灯的位置。
"你玉皇山顶那夜烧掉的那部分,是你自己的命。可你剩下的那大半截灯油,还是得从你"最爱"的人身上借。你烧了她,你就活;你舍不得烧她,灯就灭,你就死。你现在想清楚了——你打算选哪一样?"
谢长明坐在木箱上一动未动。地窖的光线暗沉,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玄色的轮廓被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剪将灭未灭的纸影。他看着陆寒江幽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到极处的、看穿一切的了然。
"你说完了?"谢长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说完了我上去了。"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油灯照亮,眉心的朱砂痣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摊开的水,"我师尊当年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没亲眼见过。可我知道的事只有一件——我选什么,我自己会扛,不关别人的事。"
他踏上了第一级木梯。
陆寒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地补了一句:"那个姓逐的丫头,你把她留在身边的时候,知不知道你已经在烧她了?"
谢长明的脊背僵了一瞬。就只有那一瞬。然后他继续往上走,脚步不疾不徐,木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一级一级地碾过去。
他推开药柜后面的青砖门走出去时,午后的日光正从药铺的窗纸间照进来,明晃晃地铺了满堂。裴暮雨坐在长案后面翻书,萧泠霜抱着手臂靠在窗边,两个人都看向他。他对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吞吞的,三分浅四分满,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问完了。"他说,"他需要静养。药你照常换,他暂时跑不了。"
他推开药铺的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长街上春末的日头正暖,晒得青石板发烫,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谢长明站在药铺门前的台阶上,被日光晒了片刻,然后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地抖。
他攥了攥拳。攥了三次,攥稳了。
他把手收进袖中,抬步往悦来客栈走。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他在客栈后院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槐树叶。叶子被日光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几片嫩绿的新叶旋着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也没有拂。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树影从西边转到了东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他认得——每一步都是脚尖先着地,落地无声,像一只在屋檐上走惯了的猫。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站这儿一个多时辰了。"逐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故作轻松的语气,"当自己是树啊?长根了?"
谢长明没动。"嗯,长根了。你拔一拔试试。"
逐萤真的走过来,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吃饭。柳惊澜今早送了咸鸭蛋来,赵婆婆腌的,黄心冒油。你再站下去天都黑了。"
她的手扯着他的袖子,力道轻轻巧巧的,像叶子落在水面上。谢长明低下头看着她那只手——白布条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露出新长出来的粉嫩嫩的皮肤。她大约是把玉露膏涂完了,疤淡了许多,指节上那些常年磨出来的薄茧却还在,粗粗糙糙的,蹭着他的袖口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翻过手腕,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说,"吃饭。"
逐萤被他握住手的那一瞬间,眉毛挑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调侃他,可当她看见他的眼睛时,那点调侃的话全咽了回去。他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还是温润通透的,可底下那层琉璃片不知什么时候碎了,露出底下一片她没有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了看下面的深渊,然后笑了一下,把脚边的石头踢了下去。
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回握了他的手,用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两个人牵着手从后院走回客栈前堂。晚饭是逐萤去灶房端上来的,两碗白粥、一碟咸鸭蛋、一碟酱黄瓜。她拿了木勺把咸鸭蛋磕开,黄澄澄的油流出来,她把蛋黄舀出来放进谢长明的碗里,蛋白留给自己。谢长明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她,她正把蛋白掰碎了泡在粥里,吃得呼噜呼噜的,下巴上沾了一粒米。
他伸手把那粒米摘了。
逐萤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只是耳根又红了。
晚饭后逐萤去灶房洗碗,谢长明独自坐在房间里研墨。他把前几日写的那些线索纸重新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对着油灯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落霞班"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纸面上赵连城的名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陆寒江今天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你把她留在身边的时候,知不知道你已经在烧她了?"——他反复想这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指尖发凉。可他知道陆寒江的话不能全信,陆寒江有他恨的立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带着刺的饵料。真正要紧的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那些话底下藏着的、尚未露面的东西。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振翅声。他推开窗,一只灰鸽子扑棱棱地落进来,脚上系着一只青竹管,管口的蜡封完好无损。
许清晏的回信。
谢长明拆开竹管,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信纸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扒过,还沾着酒渍和疑似油渍的印子——
"臭小子,你查的事老子心里有数。十年前那六家清洗的幕后黑手确实是那三个人,但你信上缺了一环——他们背后还有人。一个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老的老东西,十年前出谋划策布了整个局。老子喝醉了才想起来,那个老东西姓——"
墨迹到"姓"字这里断了,下面是一大片被酒渍洇开的墨痕,糊得什么也看不清。许清晏大约是写到一半酒劲上头睡着了,笔一扔就滚到了桌子底下。
谢长明把那片酒渍举到灯下左看右看,勉强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轮廓,像是一个"姜"字或"蒋"字,可墨化得太开了,死活看不出究竟是哪个。
他叹了口气,把信笺折好收进暗袋里。许清晏这个人从来靠不住,可每次靠不住的时候又偏偏总能砸出一点有用没用的碎片来。那个"老东西"的线索,他先记着。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是柳惊澜的暗号。
谢长明开了门。柳惊澜裹着夜色站在门外,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她进了屋关上门,把帽子掀了,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她的脸色不太好,琥珀色的瞳仁底下有一圈深青,左手腕的铜铃用布条重新缠紧了,缠得极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沈辞镜呢?"谢长明给她倒了杯热茶。
柳惊澜接过去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她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有些涩:"我今晚翻了他包袱。"
谢长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包袱里有一封他爹写的信。"柳惊澜低着头,看着茶水上浮着的热气,"信上说'柳家余孽若查实,就地格杀勿论'。时间是三个月前。他带着这封信来临安,他说他是来查案、来帮我的——可他包袱里的信上说,他爹给他的命令是来杀我的。"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谢长明放下茶盏,斟酌着词句,"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吗?"
柳惊澜抬起眼。她的眼眶是红的,可她没哭。她攥着那只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把那圈温热蹭得烫了又凉、凉了又烫。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信夹在他包袱最底层的夹层里,上面压了三件衣裳和那把护心匕。他要是看过,他不会把护心匕给我——他更不会让我碰他的包袱。可他不看,不代表那封信不存在。"
她把茶杯放下了,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她背对着谢长明,身形单薄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青色斗篷的帽沿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
"我只是——"她的声音从斗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了。"
她推门走了。
谢长明站在窗前看着她裹着夜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斗篷的下摆被夜风卷起来,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衣角,很快又被黑暗吞没了。他把窗掩上,转身坐回桌边,看着那盏油灯把满室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
同一时间,豆腐铺后院里,柳惊澜轻手轻脚地翻墙落回井边时,看见沈辞镜坐在门槛上等她。
他穿着那件月白锦袍,头发没束好,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辞镜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宝石在月光里闪着碎光。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立刻站起来,虎牙露了半截又收了回去——因为他也看见了她红了的眼眶。
"你去哪了?"他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落了个空,讪讪地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我找了你快半个时辰了,赵婆婆说你出去了——"
"沈辞镜。"柳惊澜打断他。她站在井边的月光里,青色斗篷裹着她单薄的身形,左手腕的铜铃被布条缠得紧紧的,一声不响。"你包袱最底层夹层里那封信,你见过吗?"
沈辞镜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的眉头拧起来,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什么信?我包袱里没有夹层——"
"有的。"柳惊澜走过去,从他房里的枕边把他包袱拿过来,抖开。她伸手探进包袱底部的接缝处一摸,果然从内衬的夹层里抽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封上盖着铸剑山庄的朱红印鉴。
她把信举到月光下,信封正面的"密"字铁画银钩,是沈重山的亲笔。
沈辞镜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猛地伸手拿过那封信,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就着月光飞快地扫了一遍。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碾过去,碾到"柳家余孽若查实,就地格杀勿论"那一行时,整个人顿住了。
他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看向柳惊澜,月光把他那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照得异常通透,里面全是惊慌和空白的茫然,"我真的不知道。这封信是他塞进我包袱里的——他趁我不备塞的。我从来没翻过夹层,我不知道里面——"
"我知道你不知道。"柳惊澜说。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还是涩的。"你要是知道,你不会把那柄护心匕给我。你不会一路跟着我、护着我、替我挡刀——你不会把铜铃贴身揣着暖了两天才还给我。"
沈辞镜攥着那封信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月白的衣袍在夜风里拂动,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线。
"我明天就回一趟庄里。"他说,声音难得地沉,"我去问他。我去问他为什么写这封信、为什么要偷偷塞进我包袱里、为什么要让你看见——"
"你不用去。"柳惊澜伸手,轻轻把他手里的信纸抽出来,折好,收进了自己怀中。"这封信我留着。它是我手里的刀。你回庄里和他吵翻了,反而打草惊蛇。他给我写杀令——他漏了破绽给我。我等着,等他再露下一个。"
她低头把信在怀里放妥了,然后抬起眼看着沈辞镜。月光下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两个小小的他,睫毛微微颤着,唇角的弧度不再紧绷,松了一点点。
"你包袱里没有这件秘密了。"她说,"你今晚可以好好睡了。"
她转身往灶房走。沈辞镜在她身后站了两息,忽然追上去,从背后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极轻极快,像一只大狗扑了一下又火速退开,然后他把手背在身后,退后两步,虎牙又露了出来。
"你也是。"他说,"你也好好睡。明天我给你买王记的蟹黄包。"
柳惊澜没回头。可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些,月色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和沈辞镜的影子隔了一地碎银,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夜深了。
谢长明在床上躺着,逐萤在旁边那把椅子上蜷着打盹。她今晚说什么也不肯睡床,非要搬了椅子在他床边坐守着,说"你那天在玉皇山顶脸白得像纸,我不放心"。谢长明拗不过她,只好把枕头和被子搬到椅子上给她裹着。她裹着被子缩在椅子里,脑袋歪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匀了,嘴角还微微张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谢长明在黑暗里偏头看着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她的额发上,把她那截被覆住的眉眼照出一道柔柔的弧。她睡得沉了,手指从被沿滑下来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回握了他一下,又松了。
他握着她的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胸口的长明灯跳得温温吞吞的,像一颗疲惫的心在慢慢喘气。他闭上眼,把陆寒江说的那些话重新翻了一遍,又把许清晏信上那个糊掉的姓氏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姓姜还是姓蒋?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不出来。可他隐约感觉到一条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那条线不是陆寒江的,不是那三个幕后之人的,不是锁魂阵的。那条线在更深的地方,在十年前那个布局之人的手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着所有棋子。
而他现在是其中最大的一颗。
逐萤的手在他掌心里温温地躺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他在黑暗里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松开,把被角替她掖好,自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再等等。"他对着墙壁极轻地说,"快了。"
墙的那一边是临安城深沉的夜色,风从屋檐下穿过,把远处永宁药铺门前的幌子吹得轻轻晃了晃。药铺里裴暮雨正把最后一副药煎好滤出药汁,青瓷碗里的药汤黑褐色的,泛着一层细细的金末。他把碗端到陆寒江榻前,陆寒江接过去喝了,把空碗递还,然后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守了她十年魂魄。"陆寒江看着裴暮雨,"你守的是那个人,还是你过不去的那个晚上?"
裴暮雨端着空碗站在榻边。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药渣,轻轻转了一下碗沿。
"都有。"他说,"分不清了。"
陆寒江靠在石壁上,灰白长发散了一肩,左脸的疤在灯影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苍老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分不清才是对的。"他说,"真能分清的,都是假喜欢。"
他阖上了眼。裴暮雨端着空碗走出石室,木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最上面那级时,他在黑暗中停了停,伸手摸了摸颈间那根系着青玉环和枯海棠的细绳。
绳子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青玉环贴着锁骨,凉意已经褪了大半。
他推开门走进了药铺的夜色里。门外月光铺了一地,银白白的,像泼翻了的牛奶。临安城千家万户都在沉睡,只有远处的打更老头拖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荡了几个来回,渐渐散了。
夜还长。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