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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萤河千盏   画舫夜 ...

  •   画舫夜话后的第二天,临安城迎来了暮春最后一场雨。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大,却绵密,像有人在云端筛着极细的银沙,把整座城笼进一片湿濛濛的灰青里。屋檐的滴水连成了线,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板上,敲出密密匝匝的声响,像谁在给这城捶着背,轻轻巧巧的。
      谢长明醒时天光还未透亮。他坐在椅子上合衣睡了一夜,肩颈有些僵,转头看见床上的逐萤把被子蹬到了腰间,一条腿搭在床沿外,红绸的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她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的,嘴角微微翘着,眉心那道惯常的蹙痕不见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暖炉烘软了的猫。
      谢长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到她身上,指尖碰到她脚踝的瞬间顿了顿——她脚踝上有一圈细密的旧疤,像被什么捆着磨出来的,年月久了,变成了一圈浅白色的痕。他看了两息,把被子掖好了,退回到桌边坐下,研墨写信。
      信是写给许清晏的。他那位邋遢酒鬼师叔,此刻大约在江南某个酒肆里醉得不省人事。可这封信他写得极认真,把周家案、药谷禁方、锁魂阵的关联一条条列清楚,又把那三个幕后之人的名字写了上去。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折进一只青竹管里封了蜡,推开窗,对着檐下扑棱棱飞过的一只灰鸽子吹了声短哨。
      鸽子落下来,圆溜溜的黑眼珠歪着看他。他把竹管系在鸽腿上,摸了摸它颈间的羽毛。"送去苏州留云阁,给许清晏。别偷懒。"
      鸽子扑腾了两下翅膀,一头扎进雨幕里,灰白的影子三转两转就消失了。谢长明关上窗,靠在窗框边站了片刻,雨声从窗纸外渗透进来,凉丝丝地贴着耳廓。
      "你在跟谁说话?"逐萤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谢长明回头。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炸了满脸,银簪歪在枕边,萤火虫的翅膀上沾了一根她的头发。她看起来困得像三天没睡过觉,可眼神已经锐了起来,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给我师叔传封信。"谢长明走过去,自然地拿起银簪替她簪回鬓角,指尖捋顺了她耳后那绺炸起来的碎发,"你这头发,不梳就炸。"
      逐萤被他捋得偏了偏头,凶巴巴地拍开他的手。"我自己会梳!"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断了三根齿的木梳,沾了水对着墙角那面破铜镜胡乱地刮。她梳头的架势跟打仗似的,用力猛,动作快,扯断了好几根头发,疼得龇牙也不肯慢下来。
      谢长明靠在桌边看着她,嘴角弯着,没出声。
      逐萤梳好了,把木梳塞回包袱里,转身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你看什么?"
      "看你的头发扎反了。"谢长明走过去,从她鬓边把银簪抽出来,将那一绺顺错了方向的头发重新绕过去,慢条斯理地簪好。他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廓,温温热热的,蹭得她耳朵尖又红了。
      "好了。"他退后一步,"去城西找柳惊澜,今日有正事。"
      雨停时已近巳时。临安城的街巷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石板路泛着水光,墙角的青苔吸饱了水分,绿得要滴下来。柳惊澜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短衫,外面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斗篷,左手腕的铜铃没再绑布条,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沈辞镜寸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大包刚买的蜜饯糕点,像只揣着粮仓过冬的松鼠。
      他们汇合在城北一间茶肆的雅间里。萧泠霜来得最晚,淋了半身雨,绯红长衫下摆沾了泥点子,可她浑不在意地往椅子上一坐,把一卷东西拍在桌上。
      "我查到我父王和药谷的往来密函了。"她的声音压得低,眼角却带着亮,"他在过去十年间给药谷谷主汇了十二笔银款,每笔数额都大得离谱,名义是'采购军中药材'。可北境军中的药材向来由朝廷兵部直拨,根本用不着他自己掏钱。"
      谢长明接过那卷东西展开。是抄本,墨迹新鲜,大约是萧泠霜昨晚连夜誊的。他细看了一遍那些日期和数额,眉心微动。
      "这些银款的汇出时间——"他把纸转过来面向众人,"和那些被灭门门派的'清洗'时间,隔得极近。几乎每一次清洗之后两个月内,都有一笔大额银款进账到药谷。"
      裴暮雨伸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弧线。"药谷谷主柳如晦,十年前还只是个外门管事。他是在那场清洗之后才坐上谷主之位的。"
      茶肆里静了一瞬。窗外有卖花的小姑娘吆喝着走过,脆生生的嗓音喊着"玉兰——白兰——",甜丝丝的,把这间雅间里凝重的空气凿开了一道细缝。茶炉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沈辞镜伸手提起来给每个人都续了茶,动作难得地沉稳。
      "所以。"逐萤把茶杯攥在掌心里暖着,那只手还缠着今早新换的白布条,"那三个人借着'清洗眼线'的名头,把赵连城那些人杀了,灭了口,然后分了赃。镇北王拿银子,铸剑山庄拿兵器和死士,药谷谷主拿地盘和权力。"
      "还有一样东西。"裴暮雨从药箱里取出那卷帛书禁方,展开一角,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血咒之术的最后一环,需要三股'冤死之魂'作为祭引。六家门派,满门尽屠,恰好凑了三股——落霞班、柳家镖局、周家。这三家人的魂魄被锁进了阵里,成了血咒最底层的引子。"
      柳惊澜的铜铃叮了一声。她的指尖攥着铃铛,指节泛白。"所以十年前那场清洗,不只是为了灭口。他们是要拿那六家人的命,去喂血咒的根。"
      窗外卖花姑娘的吆喝声渐渐远了,玉兰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茶水的清苦混在一处。谢长明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从他舌尖一路烫到喉咙深处,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陆寒江要完成的锁魂阵。"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朗朗地盖过了满室的沉默,"周家地窖的'身体'已经毁了一半,玉皇山顶的'血脉'还在,药谷后山的'魂魄'由裴暮雨守着。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是把那三个祭引重新激活。"逐萤接上他的话,"他得把落霞班、柳家、周家三家的余魂全部召回去,才能彻底催动血咒。"
      柳惊澜的脸色白了一瞬。她是柳家唯一的活口。如果血咒要召唤柳家满门的亡魂,她这个幸存的血脉,就是最好的引子。
      沈辞镜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把她攥着铃铛的拳头整个裹住了。他一句话没说,可掌心的温度和力道都在传递同一句话——我在。
      柳惊澜没有挣开。
      "他什么时候动手?"萧泠霜问。
      裴暮雨低头看着那卷帛书,唇角微微抿了抿。"后天。四月初九,月行南斗,阴气最盛。锁魂阵必须在那一日午夜开启,否则就要再等三年。"
      满室的人同时抬头看向他。四月初九——后天。
      "地点呢?"
      "阵心在玉皇山顶。"裴暮雨把帛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幅简图,"周家地窖和药谷后山是两个副阵,玉皇山顶是主阵。三阵连成一条线,陆寒江必须在那一夜站在主阵中心施术——"
      "玉皇山顶四面开阔。"萧泠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他没法藏,我们也藏不住。要动手只能硬碰硬。"
      谢长明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半块"陆"字玉玦,放在桌上,又摸出铜镜,贴着玉玦并排放好。两样器物在茶水里泛着的暖光里泛着沉沉的冷色,像两枚即将落定的棋子。
      "不全是硬碰硬。"他说,"他有血咒,我有长明灯。血咒惧怕至阳至纯的先天之火——我这盏灯恰好就是。后天夜里,我和他在玉皇山顶对阵。你们替我守住三处阵眼的切口,别让任何人从旁打断。"
      他看着围坐成一圈的四个人。沈辞镜握着柳惊澜的手,萧泠霜抱着手臂脊背笔挺,逐萤坐在他身边手指攥着茶盏的杯沿。裴暮雨垂着眼睫,素白衣衫的领口隐隐露出那根系着青玉环和枯海棠的细绳。
      "要活的。"谢长明最后补了一句,"都活着回来。"
      暮春的日头从云层里透出来,把茶肆的窗纸照得发亮。光斑落在木桌上,落在每个人摊开的手掌间,暖融融的,像谁往人心里塞了一把晒透的棉絮。
      那天下午他们各自散了去准备。裴暮雨回药铺配最后一味护心的药丸,萧泠霜去城外的暗桩调集她仅剩的七个死忠心腹,沈辞镜回豆腐铺替柳惊澜收拾行李。逐萤跟着谢长明回了悦来客栈,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可脚步挨得很近,近得袖子时不时擦着袖子。
      进了房门,逐萤忽然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谢长明,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烧着水的壶盖在咕嘟咕嘟地顶着,随时要掀翻。
      "后天。"她说,"你实话告诉我,你的长明灯对上陆寒江的血咒,有几分把握?"
      谢长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日光从半掩的窗扇里斜斜地透进来,照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那痣今天格外红,红得像一滴血悬在额间,凝而不落。
      "七分。"他说。
      "说谎。"逐萤往前逼了一步,"你昨晚在灯下写东西的时候,手在抖。我看见了。"
      谢长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看见了。他那时以为她睡着了,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连他把她抱上床都没醒。可原来她醒过——她在那瞬间睁了眼,看见了他悬在纸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逐萤。"他低声喊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比往日低了两分,带了一点不太像他的、软软的迟疑,"后天如果——"
      "没有什么如果。"逐萤打断了他。她又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了不到半臂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琥珀色瞳仁里映着的自己,也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一点青草的气息。"你说了要活着的。你说了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你——"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
      "你欠我的。"她用那只缠了白布的手戳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可指节硌着他的心口,正正好好抵在那盏长明灯的位置。"你欠我一条命。你要是敢赖账,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谢长明低头看着她戳在他胸口的那只手。白布下面渗了一点淡淡的药色,是玉露膏的痕迹。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布料和皮肉传过来。
      他伸出手,覆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温温的,紧紧的。
      "我不赖账。"他说。他说话时胸口在震动,震得她指尖都麻酥酥的。"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谁要你下辈子。"逐萤把脸别开了,可手没有抽回去。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闷的,"就这辈子。你把这辈子过好就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街上有行人惊呼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玉皇山——玉皇山上冒黑烟了——"
      谢长明松开她的手,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城北方向的天际线确实笼着一层淡淡的黑烟,不浓,像一缕墨汁滴进清水里,正缓缓地洇开。那烟里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腥气,隔着半座城都能闻到。
      陆寒江在催阵了。
      他在提前激活主阵的阵眼,哪怕不能立刻启动完整的血咒,也能在玉皇山顶布置一层障眼法。谢长明望着那片黑烟,手指在窗棂上慢慢收紧了。
      逐萤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望着那个方向。两个人站在窗边,肩膀几乎挨着,日头从云层里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道影子挨得紧紧的,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他急了你不能急。"逐萤说,声音恢复了那股凶巴巴的稳当,"他越催阵说明他越没有完全融合那半身修为。你还有两天。"
      谢长明偏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眼角那道旧疤被照得近乎透明,底下新生的皮肤粉粉嫩嫩的,像一树刚抽芽的春枝。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没回头,只把下巴抬了抬。
      "看什么看。想办法去。"
      谢长明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溢出来,温温的、满满的,像一盏盛满了月的酒。
      "嗯。"他说,"想办法去。"
      那天傍晚,沈辞镜把柳惊澜送回了赵婆婆的豆腐铺后院,自己却没有走。他坐在井沿上,看着柳惊澜把一件件衣裳叠好收进包袱里,又看着她把那三只铜铃解下来重新用布条缠紧,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柳惊澜。"他忽然喊她。
      柳惊澜手没停,只应了一声:"嗯?"
      "后天的事完了之后——"沈辞镜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她身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剑鞘黑沉沉的,乌木所制,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他把短剑递到她面前,"这是我铸剑山庄的'护心匕',从第一代庄主传下来的,短刃可破百兵。后天打起来的时候你拿着,别丢了。"
      柳惊澜终于停下手。她转过身低头看着那柄短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和剑鞘的乌光。她没有接,只是看着。
      "这是你们沈家的传家剑。"她说,"你把它偷出来,你爹会杀了你。"
      "他杀不了。"沈辞镜把短剑塞进她手里,动作有些笨拙,虎牙又露了出来,"我跑得快。再说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比我更需要它。你前面还有柳家的债要讨,别在这里就折了。"
      柳惊澜攥着那柄乌木短剑。剑鞘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传家百年的乌木被她握在手心里,不凉不烫,刚好暖着她的指尖。
      她伸手,把缠在左手腕上的铜铃布条一圈圈解开。三只铃铛露了出来,在暮色里泛着古旧的金铜色。她扯下其中一只最小的铃铛,塞进了他的掌心。
      "你替我带着。"她说,"后天打完了还我。要是没打完——"她顿了顿,"就替你挡一刀,也算值了。"
      沈辞镜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铃铛极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铃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祈福的铭文。他把铜铃攥紧了,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微微的疼。
      "后天打完了。"他说,声音难得的正,"我一定还给你。"
      暮色渐浓,西边的天烧着大半片橘红的霞,把豆腐铺的瓦顶、水井、晾衣绳上的衣裳,全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入夜后萧泠霜去了一趟永宁药铺。
      药铺的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萧泠霜推门进去,看见裴暮雨正伏在长案上捣药。药臼里的药泥已经成了深褐色,散发出一种苦涩而凛冽的气味——是护心丸的主料,朱砂、血竭、千年雪莲根,每一样都珍贵得让人咂舌。
      裴暮雨听见脚步声,手上捣药的动作没停。"药在左边抽屉里,自取。"
      "我不是来拿药的。"萧泠霜走到长案前,从袖中摸出一面铜镜——正是谢长明借给她的那面。她把铜镜翻过来,背面那枝将谢的海棠花在烛火里清晰可见。"这枝海棠的笔迹,我核过了。和我父王密函房里的笔迹不同,倒像是——"
      她顿了一下,把铜镜放在案上,指尖点在"晚棠"那两个字旁边。"倒像是药谷女眷的手笔。你认得吧?"
      裴暮雨捣药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放下药杵,拿起那面铜镜,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镜面上的海棠花线条纤细柔和,花瓣的笔触带着女子特有的婉约,和"晚棠"那两个字的气韵一脉相承。
      "是她画的。"裴暮雨的声音平得没有波澜,"她生前最喜欢画海棠。陆寒江送她的这面铜镜,她对着画了一整年的花。每画一朵,就在旁边写一个日期。"
      他把铜镜翻过来看正面。铜镜的镜面已经有些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霜。他把镜面擦了擦,动作极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他抬眼看向萧泠霜。
      萧泠霜深吸了一口气。她今日解了高马尾,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英挺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的棱角。她走到长案侧面,和裴暮雨只隔着一臂的距离,离得近了,能看见他衣领下那根细绳的边缘。
      "后天。"她说,"你在主阵那边守着魂魄那一道口子。万一陆寒江的术法冲破了阵心,魂魄那一端是最容易崩的。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裴暮雨看着她的眼睛。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两簇小小的火焰,把她眼底的倔强和担忧照得一清二楚。她嘴上问的是"守得住吗",可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你一个人,我担心"。
      他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姑苏城外,她骑着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把一枝海棠插在他发间。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笑意和一点点挑衅。
      "守不住。"裴暮雨说。他很少说这种示弱的话,可今夜他对着烛火和她披散的长发,忽然不想再端着了。"所以你来帮我。"
      萧泠霜愣了一息,随即嘴角扯了一下。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受伤的那边,力道极轻,像是隔着一层棉花拍下去的。"行。我来了。你不许死在我前面。"
      裴暮雨垂着眼,素白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给她,瓶里装着新熬的玉露膏,比她上次那瓶的成色更好。
      "你肩上的伤,今晚换这个。"
      萧泠霜接过去揣进怀里。"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她背对着他,披散的长发在烛影里一晃一晃的,耳畔空空荡荡——青玉环已经挂在了他的颈间。
      "裴暮雨。"她没有回头,"等后天的事完了,你陪我去一趟药谷吧。我想去看看她死的地方。"
      裴暮雨握着药杵的手指蜷了一下。"好。"
      木门推开又合上,萧泠霜的脚步声远了。裴暮雨独自坐在长案后面,把那面铜镜拿起来,正面朝上对着自己。铜镜里映出他的脸,苍白清冷,眉眼间那层古井般的沉寂,此刻被烛火照出一点几不可见的松动来。
      他把铜镜翻过去,看着背面那枝晚棠亲手画的海棠花,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描了一遍花瓣的轮廓。
      "晚棠姐。"他低声说,声音细如蚊蚋,"你再等等。快好了。"
      铜镜无言,烛火跳了一下,把那枝海棠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朵开在风里的真花。
      四月八日,晨。
      临安城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安静。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商铺早早就关了门,连平日最热闹的西街口也只有零星几个卖菜的老妪蹲在角落,低声交谈着什么。风声比前几天大了,从玉皇山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股焦枯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的背面烧着,一直没熄。
      谢长明今早换了一身全新的玄色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和领边滚了一圈银线绣的暗纹,是逐萤昨天从锦绣坊隔壁的布庄"买"来的——她的原话是"赊的,以后还",谢长明没问她拿什么还。袍子穿在身上挺括而服帖,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修长清隽,眉心的朱砂痣在晨光里莹莹地亮着,像一颗养熟了的暖玉。
      他站在客栈后院的老槐树下,闭着眼调息。长明灯在胸口温温地跳着,焰色比前两天又亮了些,暖融融的光从衣襟下透出来,薄薄一层,像怀里揣着一小片黎明。他感应到玉皇山顶那团黑烟越来越浓了——陆寒江的阵眼已经布好了最后一层障法,就等明夜子时。
      逐萤从客栈里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谢长明站在槐树底下,晨光透过叶缝洒了他一身碎金,他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尊被人悄悄唤醒的玉像。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谢长明睁开了眼。"你来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逐萤上下打量他,"衣裳换了新的,头发梳得比我利索。你今天看着——"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来,"怪好看的。"
      谢长明弯了弯嘴角。"你也是。"
      逐萤今天也换了新衣裳。那件红绸衣裳她昨晚洗了晾着还没干透,今早就穿了一件杏红色的短衫配玄色长裤——短衫是柳惊澜借她的,长裤是她自己的,虽不搭调,可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利落飒爽。她把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银簪换了只简单的木钗,萤火虫那枚她收进了怀里贴身放着。
      "丑死了。"她自己嫌弃地扯了扯短衫的下摆,"柳惊澜的衣裳我穿小了。"
      "不小。"谢长明看着她那截露出来的腰线,移开了目光,"刚好。"
      逐萤没注意到他移开的目光,大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站在老槐树的荫凉里,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两片嫩绿的新叶旋着落下来,一片落在她的发顶,一片落在他的肩头。
      "明天晚上。"逐萤望着玉皇山方向那缕黑烟,"我守在你旁边。"
      谢长明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迎着晨光,那截腰线在马尾和短衫之间露了一小片,肤色是莹白的,和她常年风吹日晒的胳膊颜色不太一样。她大约自己也觉得那截腰露得有些凉,伸手往下扯了扯衣摆,没扯住。
      "不行。"谢长明说,"你替我守着阵法的切口。主阵中心太危险。"
      "你都能站在那,凭什么我不能?"
      "因为我不怕死。"
      逐萤猛地转头瞪他。她那双向来是嘲讽或者冷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团火,火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水亮的东西,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细缝。
      "我怕。"她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我怕你不怕死。你这个人什么都在乎又什么都不在乎,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写着'救得了最好救不了也没事'——可你前天晚上在灯下抖的那一下,我看见了。你不是不怕死,你是觉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才发觉自己攥紧了他的袖口。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白布缠着的手攥着玄色云锦的袖子,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可她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谢长明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她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指背,温温的,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石头。
      "明天。"他说,"我会活着回来。"
      "你昨天说了。"
      "今天再说一遍。"他把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解下来,十指交扣,握住。"以后每天都说,说烦了也不停。说到你信为止。"
      逐萤的睫毛颤了几下。她低下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可谢长明感觉到她回握了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兽终于放下了爪子,把柔软的肉垫露了出来。
      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银似的铺了满地。他们就这么站在树下牵着手,站了很久,久到晨露从叶尖上滴落,打在他们的手背上,凉凉的,谁也没躲。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
      沈辞镜把豆腐铺后院的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给赵婆婆留了一大包银子和一封信,信上写着"若我没回来,烦请婆婆把这封信送回铸剑山庄给我娘"。柳惊澜把包袱里的衣裳又叠了一遍,短剑在腰间别好了,铜铃拆了布条重新系紧,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天。
      萧泠霜去了一趟城外的暗桩,把七个死忠心腹安排在玉皇山脚的三个方位,又亲自走了一遍从山脚到山顶的路,把每一条小径、每一处隐蔽的灌木丛都记在了心里。回来时天已擦黑,她路过永宁药铺,看见裴暮雨在门口站着等她。
      他递给她一只小瓷瓶,里头装着一丸殷红的丹。"明日施术之前含在舌下,可护心脉一个时辰。"
      萧泠霜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腹。"你呢?你给自己备了吗?"
      裴暮雨摇了摇头。"我不用。我守着阵口,不会冲进术法中心。"
      "万一呢?"萧泠霜盯着他,"万一陆寒江回头打你——"
      "那我就含你的血。"裴暮雨说这话时面色不变,可萧泠霜看见他耳尖红了。
      她嗤了一声,把那丸丹药含进了嘴里。丹丸在舌下化开,冰冰凉凉的一股气直冲丹田,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熨了一遍。她含着那丹药含了一路回到住处,舍不得咽下去,就那么含着,舌尖抵着丹丸的表面,尝到一股微苦的、药草特有的涩味。
      那味道像他。
      入夜后,谢长明独自登上了悦来客栈的屋顶。
      临安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千户,星星点点,绵延到城北玉皇山的脚下,然后被那一团暗沉沉的黑雾截断了。今夜月色很好,银盘似的挂在天心,把整座城照得清清楚楚,连远处玉皇山上的黑烟轮廓都能看清——那烟已经在山腰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屏障,把山顶围在了中间,像一只合拢的黑手掌。
      谢长明在屋脊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枚绳结蝴蝶。红绳子在月色里颜色暗沉,蝴蝶翅膀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和他衣襟上那朵别了几天的小花放在一处,丑得相得益彰。
      他把蝴蝶贴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暗袋里。
      "师尊。"他对着月色低声说,"你当年献祭她的时候,犹豫过吗?"
      夜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散在万家灯火的上面。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于是他自己答了。
      "我犹豫过了。可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他把手指按在胸口的灯上,那盏灯跳得温吞而有力,像一颗活生生的人在搏动的心脏。"因为灯是她点的。她那天给我打的蝴蝶结——丑得要命——我就知道,这盏灯,熄不了了。"
      他站起来,玄色长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屋顶上望着玉皇山的方向,眉心的朱砂痣在月光里亮得像一粒金丹。
      "明夜子时。"他说,"我来赴你的约。"
      山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很远,远到玉皇山上的黑烟似乎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听见了,隔着半座城,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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