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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海棠枝下   裴暮雨 ...

  •   裴暮雨是第四天傍晚来的。
      那天小院里的雪化了大半,地面被冬日的日头晒出了湿润的深灰色,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的水渍在将暮未暮的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湿光。逐萤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冬青菜,菜叶边缘那圈被霜打过的紫色在暮色里更深了一层,像被谁用旧墨描了边。她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不重不轻,节拍稳而短,像有人用指节在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两声,然后停下了,等着门里的人回应。
      逐萤放下菜站起来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拉开。她在门板内侧站了一息,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站着一个素白衣衫的瘦高身影,暮光把他肩头的那层淡灰色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调,那件衣裳被冷风吹得贴着他的肩胛轮廓。她拉开了门闩。
      裴暮雨站在门槛外面。他没有穿厚棉袍,素白衣衫外面只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坎肩,领口松着,那根系着青玉环的细绳的轮廓在衣领底下隐约可见。他手里没有提东西,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一路走来的路上都在攥着什么又松开了,来回反复了许多次。他看见逐萤拉开了门,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又移向灶房半敞的门板里透出来的那线暖黄的灯光,最后落在门槛内侧她脚边那只择了半筐的冬青菜上。
      "谢长明在吗?"他问。声音还是平的,和平时在药铺柜台后面问病人"哪里不舒服"时的语气差不多,可那层平底下比平时薄了一线,像一面被水汽润过的旧镜面,反光的时候边缘有一层细碎的毛边。
      逐萤侧身让开了门口。"在灶房。你进来。"
      裴暮雨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他走过桂花树底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花架底下的石桌——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只倒扣着的旧茶碗和一小碟前几天没吃完的盐渍梅子。他看了一眼那碟盐渍梅子的边缘,然后移开目光,走向灶房门口。
      谢长明正蹲在灶台边把晚饭要用的柴火往炉膛里理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裴暮雨站在灶房门口的身影,他放下手里的柴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两个人隔着灶台对望了一息,裴暮雨从怀中摸出那只用帕子包好的旧陶片放在灶台边沿,帕子散开了,露出里面那截釉色温润的藕荷色碎片。它旁边放着那张写着地址的旧纸条,两样东西并排搁在灶台上,像两件被从不同地方收拢回来、正在等最后一个主人确认的旧物。
      "陶片我看见了。"裴暮雨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片上,那截藕荷色的釉面在灶房的暖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被他自己的目光和灶火的光芒来回地映着。"那只碗我认得。晚棠当年在药谷用那只碗给我盛过药。碗沿缺了一小块角,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缺口,说'等这只碗彻底碎了我再换新的'。"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又平复下去。"后来它真的碎了。"
      谢长明站在灶台里侧,双手撑在灶台边沿,看着裴暮雨的目光从陶片上抬起来落向他。"她在柳溪镇赵家旧宅那棵海棠树底下学会走路。那棵树的树形和药谷后山那棵不太一样——药谷那棵是直干向上的,赵家旧宅那棵的主干在离地两尺的地方分了三杈,像一只张开的旧手掌。"
      裴暮雨站在灶房门口,素白衣衫被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穿堂风拂动了一下下摆。他的目光在灶台边沿那枚藕荷色陶片上停着没有移开,那截碎片在暖光里像一枚被从中切开又被慢慢拼回来的旧钥匙。
      "我去看。"他说。"明天就去。"
      逐萤在灶房门外把那半筐冬青菜端起来走进了灶房,把菜筐搁在案板上,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擦干了之后在灶台边站定,和谢长明隔着那枚陶片和裴暮雨对望着。她没有说话,可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稳稳插在灶台和门框之间的旧木楔子,不挡路,可让门框里的风不至于把什么都吹散了。
      "你一个人去?"她问裴暮雨。
      裴暮雨沉默了一瞬,目光从陶片上移到灶台边沿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歪了一下又直立起来。"明天萧泠霜陪我去。"
      逐萤没有再问。她把那筐冬青菜端到案板前切了,刀落下去时笃笃笃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在灶房里像一面被慢慢敲响的小鼓,把那截快要落在灶台面上的沉默接住了。
      那天晚饭多了裴暮雨一双筷子。谢长明在灶台上多焖了一碗饭,把蒸好的冬青菜和一碗蛋花汤端上桌。三个人围着灶房的矮桌坐着,裴暮雨坐在靠灶台的那一侧,端着他那碗饭慢慢地吃,筷子偶尔夹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嚼什么需要仔细辨认味道的东西。逐萤和谢长明没有催他说话,三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吃完了晚饭。逐萤收拾碗筷去灶台边洗的时候,裴暮雨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枯枝的影子。
      "明天一早的药铺我让伙计看着。"他对着院子里的暮光说,"萧泠霜说她备了干粮和水。我们午后之前能到柳溪镇。"
      谢长明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院门重新掩上了半扇。"赵家旧宅的墙根底下还有半截地基没翻完。那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他把那枚陶片用帕子重新包好了递还给他,"这个你带上。到时候对照着看,能认出来是哪一间屋子的位置。"
      裴暮雨接过那只用帕子包好的陶片,握在掌心里掂了掂。那截碎片很小,不到他手掌的一半大,可他在掌心攥紧的时候指节的弧度刚好和碎片弯曲的幅度吻合,像在握一枚原本就属于他的旧齿痕。
      "谢长明。"他在暮色里开口,声音被冬夜的冷空气压缩得比平时更短促了一些,"她学会走路的时候是几月份?"
      "不知道。"谢长明靠在门框边看着他,"可那棵海棠树底下青石板上刻的字是'晚棠在此学步'。刻字的人没有写日期。那块青石板被磨得最深的那个位置正好在刻字正下方半尺的地方——像一个小孩站累了之后蹲下来用指尖划拉地面的痕迹。"
      裴暮雨的指腹在那枚陶片的边缘上慢慢摩挲了一遍,像在认一道旧指纹的走向。他把陶片收回怀中贴着心口放好,在门槛上站了最后几息,然后他转身走下院门的台阶,沿着巷子往药铺的方向走回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雪半化半冻的巷子里渐行渐远,从重到轻,从清到模糊,最后融进了临安城冬夜的暗色里。
      逐萤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看着巷口那道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站在灶房门口擦着手上的水珠,偏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边的谢长明。他正望着裴暮雨消失的方向,眉心的朱砂痣被灶房透出来的暖光映着,温润的红在暮色里像一枚被点燃了又调小了火的旧灯芯。
      "明天他们去了柳溪镇之后——"逐萤把擦手的布搭在门框边的绳子上,"我们做什么?"
      谢长明偏头看着她,暮色和灶房的暖光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那条浅灰围巾的下摆垂在靛蓝棉褂的领口外面,被穿堂风拂着轻轻晃了一下。"去玉皇山顶看姜观主。入冬之后还没上去过,不知道他那边柴火够不够。"
      "那后天呢?"
      "后天——"谢长明把院门重新关好了,走回灶房里把案板上的菜刀收进刀架上。"后天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修一修。明年春天发新芽的时候能长得更开。"
      逐萤把灶房里的油灯又拨亮了一线,把锅里的热水舀进盆里洗了碗,扣在碗架上沥干了。她做完这些事之后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切冬青菜时沾的淡青色汁痕。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把灶房的灯吹熄了,和谢长明一前一后走回了各自的屋里。
      夜色把小院重新裹进了一片沉沉的暗色里。院墙外面的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歇了,像是被冬夜的冷空气生生压回了喉咙里。永宁药铺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透过窗纸透出来一线暖黄的光,像一枚被钉在冬夜深处的旧铆钉,没有熄,就那么亮着。
      第二天午后,逐萤和谢长明沿着玉皇山的山路往上走的时候,日光从云层后面时有时无地透出来,在山道的积雪上投下一块一块明灭交错的暖色光斑。山道两旁的灌木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一只野兔从灌丛里蹿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又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面。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路边那块许清晏以前坐着喝酒的大青石上放着一只旧瓦罐,罐口用干荷叶扎着,旁边压着一截纸条:"姜老头这月的柴火我送过了。你们不用带东西上去。"
      逐萤蹲下来把那只瓦罐捧起来掂了掂——罐身温热,里面大约装着热汤或者热酒,被她捧着的时候那股暖意隔着罐壁传上来,把她被山风刮凉了的手指焐了一层。她把瓦罐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姜观主在山顶平台上的姿态和上次差不多。他靠着石中剑底座旁边的石壁坐着,旧棉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膝上搭着一块补了两层补丁的旧羊皮褥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在谢长明和逐萤身上各停了一拍,嘴角那层被岁月磨薄了的纹路松了一线。"入冬之后你还没来过。"他说,声音在冷空气里比秋日时沉了一度,像一截被冻实了又被日头晒开了表面的旧河床。
      "上个月底去了一趟镇北城。"谢长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怀里的干粮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烤饼和一罐酱菜。"路过柳溪镇的时候在赵家旧宅的海棠树底下找到了点东西。"
      姜观主的目光在那包烤饼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向谢长明。"海棠树底下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得像在念一味旧药方上的分量,可那平底下有一层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撬开了的细纹,"她学走路那棵海棠树。"
      "你知道那棵树。"
      "知道。"姜观主把那包烤饼接过去在膝上放稳了,从羊皮褥子底下摸出一只旧茶碗来。碗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被他自己用细铜丝缠了一圈固定住了,裂纹两侧的釉色已经被茶水泡成了深褐色。"她刚被抱到药谷的时候还不怎么会说话。柳如晦教了她三个月她才会喊第一声'谷主'。可有一天她在后山那棵海棠树底下玩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树和家那里的树一样'。我们都以为她随口说的,没人问她家在哪。"
      他端着那只缠了铜丝的旧茶碗没有喝水,把它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层被雪覆盖的灰白色上。"后来我问过她一次,她说不记得了。她说只记得那棵树底下的青石板很滑,她在上面摔过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长明身上,"你找到的那枚陶片,是她摔碎的那只碗。她摔了那只碗之后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说'等黏好了再盛药'。后来碎片找不齐了,她把剩下的那些装进一只旧荷包里,放在海棠树的树洞里面。"
      谢长明坐在石壁上,从怀中摸出那只用帕子包好的陶片摊开在手心里。那截藕荷色的碎片在冬日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边缘被磨得光滑了,像一枚被握过很多年的旧棋子。他把碎片放在姜观主面前的地面上,让它在冷硬的石面上搁稳了。
      "树洞里的那些碎片。"他说,"我们还没翻到树洞的位置。如果你知道那个树洞在树干哪个方向——裴暮雨明天到了柳溪镇之后,能找到。"
      姜观主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枚藕荷色碎片。他的目光在碎片上停了好一会儿,久到山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拂过了眼角,他才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碎片的边缘,像在碰一片可能会碎的东西。
      "树洞在主干分杈那个位置的背面。"他说,"朝西南。大约离地一臂高的地方。她四岁那年把荷包塞进去的时候踮着脚尖才够到,后来她长高了,每次回那棵树底下的时候都会伸手进去摸一摸,确认那些碎瓷片还在。她最后一次摸那个树洞是在——"他停了一下,"她死前一个月。她从药谷后山偷偷溜出去走了一整夜的路,天亮之前赶回来,裤腿上沾了露水和草籽。柳如晦问她去哪了,她说去看一棵树。"
      山风从平台边缘卷上来,把姜观主棉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又落下去。逐萤在旁边的石面上蹲下来,把那枚藕荷色碎片从石面上轻轻拿起来重新包好了收进帕子里。她把帕子握在掌心里没有还给谢长明,就那么握着,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去,把那截碎片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替换了。
      "明天裴暮雨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她开口说,"他会找到那些碎片的。"
      姜观主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谢长明那包烤饼上沾的一点碎屑,用指腹把它拈起来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颗牙齿辨认那口饼的滋味。他嚼完咽了之后,把那只缠了铜丝的旧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晾凉的茶,然后把茶碗放回膝头,靠回了石壁上阖上了眼。
      "你们该下山了。"他说,"天快黑了。下山的路滑。"
      谢长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雪和草屑。逐萤跟着站了起来,把那包烤饼和酱菜罐子留在姜观主脚边,转身和他沿着来时的山道往下走。下山的路走到半途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窄缝,把最后一缕日光洒在被雪覆盖的山坡上,像一条被缓缓铺开的旧帛,边角被风卷了卷又落回去。
      逐萤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一步。她偏头看着山坡上那些被雪覆着的灌木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那层天际线的边缘正在被暮色揉成一片模糊的、像被水慢慢化开的墨痕。
      "谢长明。"她喊了他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嗯。"
      "你说那棵海棠树明年春天的时候,还会开花吗?"
      谢长明走在她旁边,玄青衣摆在暮色里被风拂得微微贴着小腿。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会的。那棵树底下埋了一只要被重新找到的荷包。荷包里的碎瓷片还在,海棠树也还在——春天到了它会开花的。"
      逐萤没有再问。她在暮色里把那枚被帕子裹好的陶片从袖中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加快了步子跟上了谢长明的脚步。两个人沿着山路一前一后地走着,暮光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把玉皇山的轮廓和石中剑底座那层正在暗下来的淡金色光斑一起收进了冬夜沉沉的褶皱里。
      临安城的灯火在他们前方亮起来了。永宁药铺的方向今天亮着两盏灯——一盏前堂、一盏后院。前堂的灯亮在白纸糊的窗纸后面,后院那盏亮在暖房棚顶的油布底下,两盏隔着半座院子的距离遥遥地对望着,像两枚被钉在不同高度上的、正在等着同一阵风来替它们把光摇匀了的旧钉。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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