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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鸟逐波 卯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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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城北渡口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雾气从钱塘江面上漫过来,把岸边的柳树和泊船的缆桩都罩在一层毛茸茸的灰白之中。"青鸟号"系在渡口最外侧的泊位上,船身不大,约莫三丈长,船头雕着一只收翅的青鸟,鸟喙微张,像是在对着晨雾唱一首没出声的歌。船主刘老头站在甲板上收缆绳,黑瘦的胳膊被江风吹得皴裂,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杆,看见远处走过来的六个人影,用烟杆指了指船舱:"舱里铺盖备好了,六张铺位,挤是挤了点,可干净。"
逐萤第一个跳上了船板。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靛蓝短打,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灰色褂子,头发用一根新买的青布带扎成高马尾,蝴蝶钗和玉兰簪都收进了包袱里——她说海上风大,簪子戴不牢。她跳上甲板的时候靴底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滑了一下,被随后上来的谢长明从后面扶了一把肘弯,她稳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沈辞镜最后一个上船。他左手臂弯里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右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编食盒,上了船就四处张望找放东西的位置。柳惊澜在他前面上了船,青斗篷被晨雾润湿了一层,她解下斗篷搭在船舷的绳子上晾着,露出里面那件藕荷色的短衫。
"你带了什么?"柳惊澜看着沈辞镜手里那只食盒。
"吃的。"沈辞镜把食盒放在舱口的木箱上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青团、一包肉脯、一罐腌梅子,还有一只用油纸裹着的、热乎乎的芝麻烧饼。他献宝似的把烧饼捧出来递给她,"你早上没吃早饭吧?赵婆婆说你要赶船肯定顾不上吃——"
柳惊澜低头看着那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饼还冒着微微的白汽,芝麻粒密密地嵌在焦黄的饼面上,散着一股朴实的麦香和油酥的焦甜。她伸手接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开来,混着芝麻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了,抬眼看着他。
"你几点起的?"
"寅时。"沈辞镜把食盒盖子重新盖好,挠了挠后脑勺,"赵婆婆那儿四更天就生火揉面了,我去的时候她刚把第一炉饼揭出来。"
柳惊澜没再说话。她低头把那只烧饼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耳朵尖慢慢泛起了一层淡粉。她把饼吃完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塞进他手里。那包东西用干净的麻纸裹着,解开是几块桂花糕,是昨天赵婆婆做多了分给她的。
"你也吃点。"她说,"别光给我带。"
沈辞镜把那包桂花糕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虎牙露了整整一排,笑得眉眼都弯了。他嘴里说着"好嘞好嘞"低头就捏了一块塞进嘴里,桂花糕的甜香在晨雾里散了一小片。
船在卯时三刻解了缆。刘老头在船尾掌舵,船头那一面三角帆被江风鼓满了,青鸟号沿着钱塘江的水流缓缓离开了临安的渡口。岸边的柳树和屋瓦在晨雾里渐渐退远了,变成了一排模糊的灰绿色剪影,最后融进了天水交接的那层薄薄的白。
逐萤趴在船头的栏杆上看着临安城的方向。江风吹着她的高马尾往后飘,靛蓝短打的衣摆被风扯得猎猎响。谢长明站在她旁边,靠着栏杆,手里端着一碗刘老头煮的姜茶——茶汤是深褐色的,浮着几片姜和一把红糖,热气在江风里被吹散了又聚拢。
"你第一次坐船出海?"他问。
"嗯。"逐萤没有回头,她的视线还落在岸上那片正在缩小的灰绿色上,"我以前在街头的时候最远只到过临安城郊的河边。坐船——没坐过。"
"怕水吗?"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被问中了什么之后才反应过来的迟疑。"怕不怕,现在还说不准。等船晃起来才知道。"
刘老头在船尾喊了一声,让他们回舱里坐着——前面有一段急弯,船身会偏得厉害。逐萤从栏杆上直起身来,跟着谢长明往船舱里走。船舱不大,六张铺位沿两侧舱壁排列,中间只容一人通过的过道。萧泠霜坐在靠窗的铺位上擦她的短刀,裴暮雨在旁边整理药箱,把瓶瓶罐罐按大小排好了码在墙角一只固定的木格里。柳惊澜坐在靠舱门的位置翻一本书——封皮泛黄,大约是她在姑苏旧书店里淘来的什么闲话杂记。沈辞镜蹲在舱口帮她收拾她那只被江风吹翻了的小包袱,把散落的帕子和梳子一件一件捡回去叠好。
船进入急弯时果然偏了。整条船猛地往□□了一下,逐萤正弯腰放包袱,被那股力道甩得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了舱壁的木板上。她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揉额头,站在她旁边的谢长明已经一只手扶住了舱壁的木框稳住了自己,另一只手捞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磕哪了?"他低头凑过来看她额头。晨光从舱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额角上那一片泛红的印子上,没有破皮,可红了一小片。
"没事。"逐萤用掌心捂住了额头,另一只手还被他捞着没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着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贴着她腕骨的弧度,力道不重不松,像一盏被调好了火候的灯。"你松手,我自己稳得住。"
他松了手,可目光还在她额角那一片红上多停了一瞬,确认那红正在慢慢淡下去才移开了。逐萤把他的目光收在眼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在靠窗的铺位上坐了下来,把被船晃歪了的包袱重新放正了。
船过急弯之后重新稳下来,江面也开阔了。钱塘江的水流在出了临安城界之后渐渐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蓝绿色,两岸的山峦退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滩涂和苇荡。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苇荡里振翅飞起来,掠过船头,翅膀擦着水面又抬起来,在江天的交界处划一道细长的银弧。
沈辞镜在舱口蹲了一会儿就蹲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扶着栏杆朝江面张望,衣摆被风扯得翻飞,月白锦袍的下摆拍着船板啪啪响。柳惊澜抱着书坐在舱口看了看他的背影,隔了一会儿也合了书走出来,站到了他旁边。
"你站那么靠外,掉下去我可捞你。"柳惊澜靠在栏杆上,偏头看了一眼沈辞镜抓着栏杆的指节——他的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嘴上说着看江景,手上抓得比谁都紧。
"我不会掉下去的。"沈辞镜嘴硬着,可余光瞥了一眼脚下翻涌的江水,喉结滚了一下。他怕水这事儿从来没跟人说过,可柳惊澜蹲在河堤上看见他捞瓶子时那副小心翼翼把手臂探进水里、一触到水面就缩一下的模样,早就看出来了。
柳惊澜没有戳穿他。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的手也搭在了栏杆上,两只手隔了半拳的距离。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拂到他手臂上,痒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缕拂过他的发丝,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开阔的江面,手上抓着栏杆的力道松了一些。
"你以前看过海吗?"他问。
"没有。柳家在内陆,镖局走的最远的路是到姑苏。"柳惊澜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些,可离得近,他听得清楚,"你呢?你铸剑山庄在山里,应该也没看过海吧?"
"看过一次。十二岁的时候跟我爹去东海送一批兵器,在渔村的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风大,浪高,腥味呛得人嗓子疼。我爹说那不是海,那是天上的水掉下来摔碎了。"沈辞镜的虎牙露了一线,像是在笑自己当年听信了这话还信了好几年。"后来我知道那叫潮水。水没摔碎,是风把它揉皱了。"
柳惊澜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他月白锦袍的肩头镀了一层温润的金,他侧着身子靠在栏杆上,正偏头看着远处的江面,虎牙微露,嘴角那弧笑意松弛而自然。她看了他几息,忽然觉得这个人犯起贱来让人想踹他,可他不犯贱的时候蹲在河堤上替她捞一只旧瓶子、寅时爬起来去赵婆婆那儿买一个热烧饼揣怀里给她——这些时候,她心里那道被磨了十年的旧墙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着墙皮,露出底下被捂暖了的、新砌的砖色。
"沈辞镜。"她开口喊了他一声。
他转回头来看着她。
"你怕水为什么刚才在船尾跟我说你海边长大的?"
沈辞镜的虎牙收了一下,又慢慢露出来,带着一种被揭穿了也不打算抵赖的、坦荡荡的讪。"我那是——想在你这儿撑个面子。结果江风一吹就吹没了。"
柳惊澜看着他讪讪挠后脑勺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那弯起来的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太察觉,可沈辞镜看见了。他看见那一下弯起来的弧度时整个人像被江风吹高了半寸,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滑了一线,离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近了几寸。
他没有继续滑过去。他就让那只手停在那几寸之外,像一艘停在了泊位外面半尺的船,等着缆绳自己搭过来。
柳惊澜低头瞥了一眼他和她手之间那几寸的距离。她把目光移回江面上,搭在栏杆上的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挪开。那几寸距离就那么在江风和日光之间空着,不算靠近也不算疏远,像两截被风推着往同一方向去的浮木,隔着一点水面各自漂着,可那水面的距离正在被慢慢流过的浪花填平。
船舱里的逐萤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了船头那两个人并肩靠栏杆的背影。她把目光收回来,看了看坐在她对面的谢长明。谢长明正低头往一只小炭炉里添炭——刘老头在舱尾给他们留了一只小风炉和半袋炭,说海上早晨凉,煮茶暖身子用。他把炭块摆好了,用火折子点着了一小片引火绒塞进炭缝里,火苗慢慢地舔上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沈辞镜这个人。"逐萤对着炉火的方向开口,"以前看着不靠谱,这几天倒是变了不少。"
谢长明用一把小铁钳拨了拨炭火,火苗旺了些,铜壶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小的嘶嘶声。"他以前也不是不靠谱。他以前是不知道怎么靠谱。他爹替他选的路太多,他自己想走的路不敢走。现在他敢了,人就变了。"
逐萤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手指上——那只小铁钳在他指间转了转,炭火的橘光把他的手背映得暖融融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柳枝环的轮廓在炉火前清晰可见,白芯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干,可环身还完整地箍在他的指节上。
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小截新削的柳枝白芯——是昨天编完那个环之后剩下的边角料——开始低头慢慢地绕第二只环。她的手法比第一次熟练了一些,绕出来的圈虽然还歪着,可总算能收成一个完整的圆了。
萧泠霜靠在对面的铺位上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她把擦好的短刀收进鞘里,偏头看了一眼蹲在舱尾整理药材的裴暮雨,低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你上次那个配方的比例——"
"改了。"裴暮山头也没抬,"东海有一种石莼,和临安这边的紫菜不同,药性走阳。到了渔村采到之后,护心丹的方子可以再调一版。"
萧泠霜看着他低头理药的侧脸,隔着一只半开的药箱,他素白衣袖的边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绒光。她伸手把自己那柄短刀搁到了药箱旁边,靠了回去,闭了眼。
"行。到了再说。"
船在午后的日光里沿着江面继续向前。两岸的苇荡渐渐被低矮的丘陵取代了,丘陵上种着成片的茶树和橘树,这个季节橘树正在开花,白瓣黄蕊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被风裹着穿过江面,一阵一阵地涌上甲板。青鸟号吃水不深,在江面上走得平稳而轻快,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像一条被拉直了又被慢慢揉散的绢。
沈辞镜和柳惊澜在船头站了一个多时辰。江风晒得他们肩头发暖,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一长一短,挨得近。柳惊澜的手还搭在栏杆上,沈辞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挪近了半寸,现在两个人手背之间只剩了不到两指的距离。刘老头在船尾掌舵,偶尔瞥一眼船头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嘴里的烟杆在嘴角换了个方向,没出声。
"沈辞镜。"柳惊澜忽然又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被风散了些,可尾音是稳的。
"嗯?"
"你以后别起那么早去买烧饼了。你睡你的觉。"
沈辞镜愣了一下,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迎着日光,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江面的粼光和远处起伏的丘陵,嘴角那弧弯起来的小小的弧还在,没有收回去。
"你早上不吃东西会胃疼。"他说,"赵婆婆说的。她说你以前在姑苏的时候有一回饿急了吃了冷的东西,闹了三天肚子。你这个人只要没人管,就不记得好好吃饭。"
柳惊澜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沉默了两息,声音低了些,被江风揉得有些软。"那你也不能寅时起来。"
"我乐意。"沈辞镜的虎牙又露了,带着一种被默许了什么之后的、放肆又收敛的甜。"我起得来。"
柳惊澜没有再说话。可她的手从栏杆上抬了起来,侧了一下,落下去的时候小指的指尖正好搭在了他手背的边缘。极轻极浅的一个接触,像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贴在了石面上,停了一息又飘开了。可那一息的接触已经够了——沈辞镜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钩子钩住了后颈,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虎牙咧到了最大,又被他硬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他那只手在甲板上的影子歪了一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住了。
船舱里谢长明的茶煮开了。铜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着,他提起来把滚水注进两只茶碗里,茶汤在碗里打着旋,浮起一层细细的白毫。他把其中一碗递到逐萤手边,她接过去吹了吹热气,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昨晚上那包碧螺春的尾子,泡到第二泡了,可清冽的豆香还在,在舌根上留下一片润润的余甘。
"还有多久到?"逐萤端着茶碗问。
谢长明看了看舱外倾斜的日影。"过了今晚,明天午前能进东海。到了海上水流会快些,渔村在入海口附近,午后应该能靠岸。"
逐萤点了点头,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她把碗搁在窗台边上,靠着舱壁往外看,视线越过船头那两个并肩的背影和船尾那一道翻卷的白浪,落在前方宽阔的江面上。江水在午后日光里泛着一层碎金似的粼光,流向天的尽头,而天的尽头处有一线更深沉的、正在慢慢接近的蓝——那是海的颜色。
"谢长明。"她喊了他一声,目光没有收回来。
"嗯。"
"等到了渔村,我们先去海边看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也看见了天际线上那一线正在变深的蓝。他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那盏灯暖了暖。
"好。"他说,"先去看海。"
江风从舱口涌进来,把铜壶里残余的热气吹散了。船头那两个人影的影子在甲板上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指尖和指尖的影子在日光里叠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灰。船尾的刘老头终于把烟杆点上了,青烟在江风里散开又聚拢,像一缕正在被慢慢写下来的字。
青鸟号剪开午后的江面,载着六个人和他们的旧线新结,朝着那片正在变蓝的天际线不紧不慢地驶去。船头雕着的那只青鸟在日光的侧照里微微反着光,喙尖对准了前方,像是在替他们衔着一枚即将落定的、还热着的棋。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