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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护灯之人   暗红的 ...

  •   暗红的光海在脚下翻滚着,像一层被煮沸了却流不出去的浓稠血液。谢长明每往前踏一步,他胸口的炽白光芒就将暗红压退一寸;可每压退一寸,脚下的符文就亮得更狠一分,像被激怒了的蛇群昂起了头。
      姜观主站在石中剑旁,双手仍然交握着垂在身前,姿态松弛而稳固。他没有动,可他的道袍袖口和袍角正无风自飘,灰白的布料被阵底涌上来的热浪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肩侧,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映着满地的红光和他的两个对手——谢长明从正面逼近,逐萤从侧面包抄。
      逐萤的步法极轻极快。她踩在暗红符文的空隙之间,靴尖落地无声,像一道流动的暗影斜切向平台的侧翼。短刃在她掌心里翻了一个转,刃口朝外,被她横握在腰侧。她的目光钉在姜观主身上,可余光始终分了一半给谢长明——她在计算距离、位置和那一瞬间的空隙。
      谢长明正面推进了八步,身上的白光在第九步的时候忽然暗了一下。那一暗极短,短得像灯焰被风吹了偏了一瞬又复位,可就在那一瞬里,平台中央的石中剑猛地一震——暗红色的光从剑身裂痕里喷涌而出,像无数条燃烧的藤蔓,朝着谢长明的方向卷了过来。那些藤蔓状的暗红光鞭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网,带着灼烫的温度和一股腐烂的、铁锈般的腥气兜头罩下。
      逐萤的短刃在那张网落下来的前一刻已经劈了出去。她从侧翼一个箭步跃到谢长明身前,旧红的衣衫在暗红和白光交织的夜色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弧。短刃劈在暗红光网的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玻璃的嘶鸣——刃口切入光网的瞬间溅起一片暗红色的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她手臂和肩膀上,烫出细小的滋滋声,烧穿了她袖口的两处布料。
      "别挡——"谢长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可他话音没落地,逐萤的第二刀已经劈下去了。她握着短刃的手腕一拧,刃口顺着光网的纹路斜着切进去,像在剖一条挣扎着的活蛇。暗红光网被剖开一道口子,从切口处炸散成一蓬碎裂的火星,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平台。
      逐萤的肩膀上被火星烫了三处,旧红衣裳的布料灼出了三个焦黑的洞。她把短刃换到左手甩了甩被火气灼疼的右手腕,回头冲谢长明龇了一下牙:"你往前推你的,我替你削这些东西。"
      谢长明看见她肩膀上的灼痕和袖口焦黑的窟窿,看见她被火气灼得微微发颤的右手腕还在抖着甩,他胸口那盏灯在这一瞬间猛地炽了一下——那炽光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强,炽白中透出一层淡淡的暖金色,从他周身蔓延出去,把脚下三尺内的暗红符文碾碎了一层。
      "往后。退到我——"他伸手拉她的手腕,想把她拽到自己身后的白光范围里。
      逐萤被他拽得退了一步,可她另外那只握着短刃的手还横在前面,刃口朝外。"不退。"她说,"我站你前面。你推你的阵,我替你看着旁边。"
      谢长明看着她挡在他身前的那截旧红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红衣底下微微凸起,被暗红和白光交替照得忽明忽暗。鬓边的蝴蝶钗歪了,藕色发带被风吹散了垂在肩侧,被火星燎断了一截,短了一小半,可她握着短刃的姿态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然后他松开了手。"别硬撑。"
      "不硬撑。"她没回头,短刃在掌心里又转了一圈,重新握稳了。"你专心推你的灯。"
      谢长明把目光从她肩上收回来,重新落向平台中央的石中剑和剑旁的姜观主。他胸口的灯方才那一下炽亮之后稳住了,焰色稳定而温润地跳着,从他周身铺出一层薄而绵密的金光,覆盖在他面前三尺的地面上,把暗红符文碾出了一个新的缺口。
      他往前踏了一步。金光跟着往前铺了一寸。暗红的符文在那片金光底下像被滚烫的烙铁压过的薄冰,从中心龟裂开来,边缘卷曲发黑,一寸一寸地碎裂成灰烬。
      姜观主仍然没有动。他只是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金光碾碎的符文,花白的头发在热浪里拂动着,灰白道袍的下摆被碎开的暗红光芒燎出了几道细小的缺口。他看了那些碎裂的符文看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满平台的暗红和金光,落在谢长明脸上。
      "你的灯比十年前那盏更烈。"他说,"可烈得太快了。你方才那一下——"他的指尖在交握的双手上轻轻叩了叩,"耗了你三日的灯油。你以为你还能这样燃几次?"
      谢长明没有回答。他把第二口气沉了下去,胸口的金光又往前进了一寸。脚下的符文又碎了一片,崩开的碎屑溅在逐萤的靴面上,灼出几点焦痕。
      逐萤站在那片金光的前沿,替他把侧翼不断涌上来的暗红藤蔓一刀一刀劈碎。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了——短刃在她掌心里旋得像一只银白色的飞轮,每一次劈落都精准地切在那些藤蔓的关节处,把它们拦腰斩断。碎开的暗红火星落在她的手臂、肩膀、衣摆上,在她旧红的衣裳上烫出越来越多的焦洞,她浑然不觉得疼似的,劈完一刀立刻转腕接下一刀,节奏像一柄被拉满了的弓不断地回弹。
      "你的后背。"姜观主忽然对着她的方向说了一声。那声音不重,可在光浪和风声里清清楚楚的。"左侧三寸。"
      逐萤下意识地往左侧偏了半寸,余光扫见一截暗红藤蔓果然从她左后方悄悄缠了上来。她的短刃来不及收回来,可柳惊澜的铜铃在那截藤蔓碰到的前一息响了一声,然后乌木剑鞘横着拍在了藤蔓的末梢上——柳惊澜不知什么时候逼到了逐萤的左后方,护心匕还在鞘中,可她用剑鞘把那截藤蔓拍偏了方向,藤蔓擦着逐萤的胳膊扫过去,烫出一道细长的红痕,但没有缠住她。
      "你管好自己——"逐萤偏头冲柳惊澜吼了半句。
      "你管好你自己的后背。"柳惊澜的护心匕终于出鞘了。乌木剑鞘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短刃在她掌心里亮了一截冷光。她站在逐萤左后侧,三个人的站位恰好成了一个三角——谢长明在最前推进,逐萤在右侧翼挡扫,柳惊澜在后方和左翼补防。
      三个人的影子被暗红和金光交叠着投在平台上,错落交缠,像三棵被风吹着往同一方向倾斜的树。
      姜观主看着他们的站位变化,目光在柳惊澜出鞘的护心匕上停了一瞬。他嘴角那层淡淡的笑意又浮了一下,像看见了一道在自己预料之中落下的棋。"柳家的人果然比我想的难缠。你爹当年以一敌六仍能断那人一臂,看来是遗传的。"
      柳惊澜的护心匕纹丝不动地横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和姜观主那双安静的眼睛在空中撞了一下。"我爹他死了十年,今夜就站我后面替我看阵——我还没给他磕头呢。"
      姜观主的笑意没有收。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虚虚一握,脚下的暗红符文猛地涌起一股巨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像深海里忽然翻起的暗流。暗红色的光从整个平台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只粗壮的、半透明的拳头形状,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谢长明砸下来。
      逐萤几乎是本能地迎着那拳头冲了上去。旧红的衣裳在暗红的光芒里被她自己的速度快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她的短刃反握在掌心里,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暗红拳头和谢长明之间。
      拳头砸在她交叉的双臂上。那力量太大了——逐萤的短刃在接触的瞬间炸碎成两截,碎刃片弹飞出去划过了她的脸颊。她的双臂传来一阵猛烈的、像骨头被碾碎了一般的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掀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平台边缘一根断了一半的石柱,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逐萤——"
      谢长明的声音在她被撞飞的那一瞬间变了调。那调子他从未用过——温润尽褪,底下的石头全碎了,露出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在面对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碾压时所有声线的断裂和重组。他胸口的灯在他喊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间猛然爆燃——金光从衣襟底下炸开,像一捧被砸碎了的太阳,铺天盖地地涌向那只暗红巨拳,把它在半空中绞碎成齑粉。
      暗红的碎光像一场滚烫的暴雨落了满台。谢长明在那片碎光里冲向平台边缘,半跪下来,双手捧住了逐萤的脸。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溢出一线血丝。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脱臼了。短刃碎成的半截刀片深深扎进了她的小臂里,血沿着她的袖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鬓边的玉兰簪不知被什么撞掉了,只余那枚蝴蝶钗还歪在她凌乱的发间,翅梢上沾了一小滴血珠,在暗红和金色的余烬里像一颗细小的红豆。
      "别、别喊……"逐萤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她看见谢长明俯在她面前的脸——那张脸白得比她更厉害,唇上的血色全褪了,眉心那颗朱砂痣亮得近乎刺目,而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她鬓边蝴蝶钗上那粒血珠。"……你这表情……比我后背还疼……"
      她还有力气笑。那笑从她嘴角溢出来,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短刃碎片的划痕从她颧骨一直拉到耳垂,细细的一道,正在往外渗血。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墨色的瞳仁里映着他俯下来的脸和他眉心那颗发烫的朱砂痣。
      谢长明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按住了她右臂的脱臼处。他的手指在碰到她畸形弯折的手臂时停了一瞬——那停极短,短到他按下去的力道没有半分迟疑。他合着她的呼吸把她的臂骨推回了臼槽,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闷哼,额角的汗瞬间涌了一层,顺着鬓边滚落下来。
      "柳惊澜——"谢长明偏头喊了一声。
      柳惊澜已经靠近了。她从怀中扯出一截干净布条,三两下替逐萤包扎了小臂上那半截嵌进去的碎刃片。她的手法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可她在包到最后一道的时候指尖颤了一下——她看见逐萤肩胛骨上那一片被火星烫出来的焦洞和旧红衣裳底下已经泛紫的淤青,喉咙里堵了一下。
      "你别动。"柳惊澜把布条扎紧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的光里亮得像两片浸了水的叶子,"再动你这条胳膊废半个月。"
      逐萤用左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被谢长明托着后背扶住了。她靠着他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臂和左肩那一片焦黑的灼伤,又抬头看了看平台中央的石中剑——阵眼的红光仍然在翻涌,姜观主还站在剑旁,双手重新交握在身前,看着他们。
      "你——"逐萤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可她看着姜观主的眼神没有半分闪烁,"你怎么不打他?你打了我这么狠一下,怎么不趁机把他阵眼收了?"
      姜观主看着她的目光有一丝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之后泛起的、皱巴巴的自省。他的灰白道袍袖口被方才那下爆燃的金光燎断了一截,断口处焦黑的布料垂下来,悬在他脚边微微晃着。
      "因为我高估了他的灯油。"姜观主说。他的声音平,可那平里头多了一线干涩,像一把用久了的古琴有一根弦松了。"他方才那一爆,把他剩下的大半截灯油烧了三分之二。现在他那盏灯——"
      他顿了一下,看着谢长明衣襟底下那层已经明显暗淡下去的金光。那光还在亮着,可亮度比刚才弱了许多,像一盏被从满油烧到了底的大烛,烛芯还立着,可周遭的蜡油已经矮了大半。
      "——撑不过今夜了。"
      谢长明没有低头看自己的灯。他仍然抱着逐萤,一只手还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她绑着布条的小臂上。他的掌心是温的,可逐萤感觉到那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盏慢慢变凉的灯在散着最后的余热。
      "谢长明。"她喊了他一声。她喊的时候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覆在了他按在她小臂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覆上去时像一片被夜风吹冷了的叶子落在了温热的石头上。"你别听他的。你推你的阵去。我躺着没动。"
      谢长明低下头看着她。她躺在他臂弯里,旧红的衣裳被灼伤和血渍染得斑驳凌乱,鬓边的蝴蝶钗还歪着,翅梢上那粒血珠已经在风里凝住了,像一粒小小的红珊瑚嵌在银色上。她用那只左手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从掌心传上来一种和他那盏灯温度完全不同的、活生生的人肉里长出来的热。
      "你躺着。"他说。他的声音又稳下来了,可那稳里头有一层刚刚裂过又合上的细纹,像被锤过一遍的瓷面,底下全是温润的暗伤。
      他把她轻轻平放在平台边缘的一块平整石面上,脱下自己的玄青外袍叠了叠垫在她后脑勺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平台中央的石中剑。他的步伐没有犹豫,可逐萤看见他玄青衣摆的下缘被暗红的光芒燎出了几道细小的焦边——那是长明灯油渐薄之后,外放的护体金光已经不足以完全保护他了。
      柳惊澜扶着受伤的右肩站在谢长明侧后方。她的护心匕横在身前,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姜观主那双交握的手。她的铜铃还在微微地颤着,可那颤的频率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阵底下那些呼唤她的声音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压制下去。
      谢长明重新站到了石中剑十步前的位置。他胸口的灯还在亮着,可那光芒确实比方才淡了,从他衣襟底下透出来的暖色不如先前炽白,而是偏向温润的淡金色,像一盏被调低了焰芯的灯在省着最后那点油。
      "你说得对。"他对着姜观主说,"我的灯油撑不过今夜了。可你催阵的体力也撑不过今夜了。"他的目光落向姜观主脚下那双站了许久的腿——那双腿在暗红的光芒里正以肉眼几乎看不出频率微微地抖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根开始松了的树。"你用了十年的精血养这粒火种,也快被它吸干了。"
      姜观主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微微颤着的腿,嘴角那层笑意又浮了一下,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一分像被说中了什么似的、无可奈何的松动。
      "所以——"谢长明把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石中剑的方向。他那盏已经变得温润淡金的灯光从他掌心里铺出去,细细的、绵绵的,像一匹被拆开了的旧绸缎,贴着地面慢慢地流向石中剑的底座。"——我们各退一步。你停手,我封阵。火种我替你镇回去,晚棠的魂魄我替她用这盏灯养着。"
      姜观主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在听到"晚棠的魂魄"五个字时猛地一动。那动像深水底下一枚沉了十年的石头被水流翻了翻身,表面沉积的淤泥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原本的颜色。
      "你用灯养她的魂魄?"他问。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干涩的弦又松了一度。
      "能养。"谢长明掌心里的金光已经触到了石中剑的底座,那些细密的金光沿着剑身底部的裂隙慢慢地、试探着渗进去,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她的魂魄在阵底养了十年,被火种的光焐热了,还没有散干净。我的灯是先天之火,暖而不灼,能替她把残魂拢住。只要姜观主你停手撤了催阵的术法——"
      他顿了一下,看着姜观主那双忽然凝住了的眼睛。
      "——十年后她的魂魄能重新聚成人形。到时候你再问她,当初愿不愿意替谢长明的师尊死。"
      姜观主站在石中剑旁边,灰白的道袍下摆被夜风拂动着。他的双手还交握着,可那交握的力道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他脚下踩着的那层暗红符文也在缓缓地减弱亮度,像一只被慢慢拧小了火的炉灶,底下那团烧了十年的火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掐灭。
      平台上的暗红光芒在以一个极慢的速度消退。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热浪渐渐收了回去,空中飘浮的碎火星一粒一粒地熄灭了,脚下的符文从炽红变暗红,从暗红变淡粉,最后像炭火余烬一般只余一层薄薄的橘色。整座平台像一锅被撤了火的沸水,正在从滚烫的翻涌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静。
      逐萤躺在平台边缘的石面上,左手的掌心还摊开着,指尖朝着谢长明的方向。她看见他衣襟底下那层淡金色的光在和暗红符文的消退同步地黯淡下去,像一盏油尽了的烛在收拢最后一点焰尾。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着,和方才一样,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极细地颤着——不是疼,是这盏灯快要撑到尽头了。
      "谢长明——"她喊了他一声。
      他偏过头来看她。那颗朱砂痣还亮着,可那亮色已经很浅了,像一盏只剩一层薄底灯的旧灯在明灭之间挣着最后一口气。他看着她的目光却还是温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弧度和临安城河边柳树底下那个替她擦脚踝水珠的谢长明一模一样。
      "灯还亮着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了的草籽。
      逐萤用那只没伤的左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旧红衣裳的前襟上沾着血和灼伤的焦黑,她坐起来时扯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可她还是坐直了,仰着头望着他。
      "嗯。亮着呢。"
      姜观主交握的双手终于松开了。他垂下手,灰白道袍的袖子从腕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腕。他低头看着石中剑底座那些正在被金光慢慢填满的裂痕,看着那些金光一点一点地把暗红的光脉压回去、拢回去、收进剑身的深处,像是把一只养了十年的野兽重新关回了笼子里。
      "十年后——"他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她要是能聚成人形,第一句话会问我什么?"
      谢长明掌心里的金光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石中剑底座里输送着。他那盏灯已经暗到了几乎透不出衣襟来的程度,只剩一层薄薄的、像晨雾般的微光还萦绕在他的掌心周围。他额角的汗顺着眉心的朱砂痣滑落下来,滴在他的玄色衣襟上,深了一小片水渍。
      "她会问你——"谢长明说,声音在灯力透支的虚弱中仍然保持着一线清朗,"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姜观主忽然闭上了眼。那双安静了十年的眼睛在他合上的那一瞬,眼皮底下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在慢慢渗出来。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合着眼站在石中剑旁边,灰白的道袍和花白的长发一起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平台上的暗红光芒正在彻底消退。最后一缕暗光从石中剑的裂痕中缩了回去,像一条被拽回了洞里的蛇尾,缩得干干净净的。石中剑静静地立在平台中央,剑身上那些旧日的裂痕还在,可裂缝里透出的光变成了温润的淡金色,和谢长明掌心里的余烬同一个颜色。
      逐萤撑着石面站了起来。旧红衣衫上全是伤和灰,她的右臂吊在身侧不能动,可她还是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谢长明身边。她走到他身侧,用那只没伤的左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正在微微颤抖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凉的——比她的体温凉了一大截,像一盏烧尽了油之后正在慢慢冷透的瓷灯。可他在她握上来的一瞬间,那只垂着的手有了知觉一般地回握了她一下,温存的、轻轻的,像有人把自己最后一点体温渡了过去。
      "灯还亮吗?"她问。
      谢长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盏灯还在跳,可跳得极慢极慢,像一盏油尽了的古灯在等最后一次添油。那层淡金的光还薄薄地覆在他的心口位置,像一层被风吹不灭的余烬。
      "还亮着呢。"他说。
      夜风从平台边缘卷上来,把那些碎裂的暗红符文残屑吹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黑灰洒向山下的夜色。远处临安城的灯火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亮着,星星点点的,像一粒一粒被串起来的暖珠。平台上的三个人——谢长明、逐萤、柳惊澜——在那片渐起的夜风里站在一起,被石中剑温润的金光笼着,脚下是碎裂后又重新弥合的阵心,头顶是终于露出清朗面容的满天星斗。
      姜观主还站在剑旁,没有动。他的眼角还残留着那道没擦干净的湿痕,在星斗的微光里亮了一下,又隐入了夜色的褶皱里。
      "十年后。"他对着石中剑的方向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静下来的夜风里,一字一字地落在了青石板上。"我等她问我。"
      谢长明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逐萤的手,在夜风里闭了一下眼。那盏灯在他胸口跳着最后一缕温润的余温,像一颗终于靠了岸的、被小心护了一路的小小火种,在慢慢熄灭之前,先温温地散完了最后一程光亮。
      石中剑底座里的金光彻底嵌进去了,把那些暗红的裂隙填成了一片温润的暖金色。整座平台恢复了沉静,只有夜风在断柱和残破的石板之间穿行着,发出低低的、像呼吸般的呜咽。
      逐萤握着他的手,侧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鬓边还歪着那枚蝴蝶钗,翅梢上那粒凝干了的血珠在星光里亮了一下,像一枚小小的、红色的铆钉,把两个人交握的影子钉在了玉皇山顶的青石板上。
      夜还没有过完。可最暗的那一段,已经翻过去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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