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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夜渡河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未亮,临安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五个人就在城门口分别了。
      城门洞里的火把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城墙的青砖上,长短不一地晃动。萧泠霜今天换了一身玄黑骑装,袖口和领边用皮绳扎得紧紧的,马尾高高束着,腰间挂着那柄柳叶短刀,马背上还搭着一只装了干粮和兵器的长囊。她勒着马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门阴影里的裴暮雨——他今日穿了件深灰长衫,药箱换成了更轻便的皮挎囊,那柄银铃铛换了根新绳系在囊扣上,被他走得快了就会轻轻地晃一下。
      "走吧。"萧泠霜偏了一下头,"跟紧了,别落太远。"
      裴暮雨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他上马的姿势不算利落,比萧泠霜那种行伍出身的飒爽笨拙了那么一截,可他跨上去之后坐得很稳,双手握着缰绳的姿势端正得像在抄方子。他看了她一眼,素白的面容在晨雾里清冷冷的,那点被昨晚红透了的耳尖褪回了寻常的淡色,只有眼底那层水光还未完全散尽。
      "走。"
      两匹马并排出了城门。萧泠霜的马比他的快了半个马身,可她跑了十几步就勒了勒缰慢下来,等他跟上了才又提速。一黑一灰两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了,消融在晨雾里。
      沈辞镜和柳惊澜在他们身后一刻钟也动了身。沈辞镜今日把那柄辞镜剑擦得锃亮,宝石在晨光里闪着碎金似的光。他穿着月白锦袍外罩了一件玄色软甲,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几分紧绷的、收着的锋芒。柳惊澜在他旁边骑着另一匹枣红马,藕荷色短衫外面披了那件青斗篷,左手腕的三只铜铃解了布条,一路上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们走的是往南的路。铸剑山庄在临安以南三百里的雁回山,快马一天半能到。柳惊澜坐在马背上,风把斗篷的帽沿吹得往后翻,露出她瘦削的、下颌线条利落的脸。沈辞镜偏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眼,每一次都想说点什么,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马靠拢了半尺,让两个人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
      "你紧张?"柳惊澜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
      "有一点。"沈辞镜老实承认了,"不过不是怕我爹。是怕你看见我家的样子之后——觉得我和他家一样。"
      柳惊澜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把她那张瘦白的脸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看着他那双难得没有笑意、认真得有些发紧的眼睛,看了两息。
      "你和你家不一样。"她说,"你要是一样,你就不会把那柄护心匕塞给我了。"
      沈辞镜的虎牙露了半截,又被他收回去。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握着缰绳的手背,碰完就缩回去,像一只试探着踩在薄冰上的笨鸟。柳惊澜没有躲,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又平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城门洞里只剩下谢长明和逐萤了。他们站在两匹马的旁边——谢长明那匹灰马和逐萤不知从哪儿牵来的一匹小花马,马毛是杂色的,额前有一撮白毛,看起来憨头憨脑的,但四蹄扎实,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打量逐萤。
      逐萤拍了拍花马的脖子,花马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热气。她抹了把脸,回头看向谢长明:"我们回客栈还是直接去玉皇山脚?"
      "先回客栈。"谢长明把灰马的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两圈,"姜观主既然在玉皇山那边布了局,山脚下一定有人盯着。我们白天过去太显眼,夜里走。"
      逐萤点了点头。她把小花马的缰绳系在城门口一棵柳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谢长明并肩走回了悦来客栈。
      白天他们在客栈里收拾东西、整理线索,把姜观主的谋划书翻来覆去又读了三遍。谢长明坐在窗前的桌边,把那张简图铺开了用朱笔重新描了一遍,标出玉皇山顶的阵眼位置、三条可能的退路、以及山脚到山顶每一处可供隐蔽的灌木丛和岩石。逐萤坐在他旁边替他研墨,墨锭在她的手心里一圈一圈地转着,砚台里的墨汁渐渐浓黑发亮,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
      她研墨的时候目光偶尔落在他的侧脸上。日光从窗外透进来,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他眉心那颗温红的痣,他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笔尖落在纸面上匀匀净净的,没有一丝颤。她看着他画完最后一笔,把朱笔搁回笔架上,抬眼看她时嘴角带着那三分笑意——今日那笑意底下的温度比往日都饱满,像一盏被续满了油的灯,焰色稳稳的,暖融融的。
      "研得挺好。"他说。
      "那当然。"逐萤把墨锭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我这工钱花得值吧。"
      "值。非常值。"
      她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温温的调侃,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重,软绵绵的,拍完了她也没缩回去,手就搁在他胳膊上,隔着两层衣料贴着那一小片温度。
      "你那个灯——"她低声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新描好的简图上,"今天跳得怎么样?"
      谢长明偏头看着她搁在他胳膊上的手。"稳的。护心丹有用。裴暮雨的方子确实好。"
      "那就好。"她说。她的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收回了袖中。
      午后他们去了城西的杂货铺买了些干粮和火折子,又去铁匠铺替逐萤那柄短刃重新磨了磨刃口。铁匠是个驼背老头,把短刃接过去在磨石上蹭了几个来回,刃口重新泛出冷白的光。逐萤接过刀在掌心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刃线,满意地点了点头,插回靴筒里。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忽然变了。不知从哪飘来一片沉沉的乌云,把午后的日头遮了个严实,风骤然大了,刮得河边的柳枝弯了腰,水面被掀出一层一层的白浪。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低低沉沉的,像什么巨兽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要下雨了。"逐萤抬头看着天,风把她鬓边的藕色发带吹得往后飞。
      他们加快了脚步,可雨比他们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眨眼之间就把两个人浇了个透。逐萤的鹅黄春衫瞬间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鬓角往下淌,玉兰簪的银花被雨打得歪了半边。
      谢长明一把拉住她的手,拽着她跑进了路边一座半敞的亭子里。亭子不大,四面漏风,但顶是好的,雨打在瓦面上嘭嘭响着,从檐角泻下来拉成一道厚厚的水帘,把亭子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处。
      两个人站在亭子中央喘着气。逐萤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刘海全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她眼角的旧疤流下来,在脸颊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她低头拧了一把袖子,地上的水渍啪嗒一声,散了一小片。
      谢长明也是从头到脚湿透了,玄青长衫的颜色被水浸成了深黑,贴在肩头和背上。他从袖中摸出那方旧帕子——湿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是干的——递过去。逐萤接了,先擦脸,擦完了又递回来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眉心的朱砂痣,那颗痣被雨洗过之后红得更分明了,像一滴凝在眉间的血珠。
      "雨不小。"逐萤靠着亭柱,看着外面的雨帘把整座临安城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墨画。她浑身湿透了,风从漏风的亭壁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笑了一下。"好久没淋过这么大的雨了。以前在街头的时候,下雨天最难过,没处躲,衣裳湿了干不了,冻得睡不着——"
      她顿了一下,像是发觉自己说了太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谢长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缩着肩膀靠在柱子上的模样。雨水顺着她腮边淌下来,把她那张艳而率直的脸洗得清凌凌的,鬓边的蝴蝶钗还歪着,钗尾的蝴蝶被雨打湿了翅梢,垂着两滴晶亮的水珠,像真的蝴蝶淋了雨正收着翅膀歇息。
      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袍。玄青长衫已经湿透了,脱下来搭在亭子的栏杆上,里面那件月白中衣也半湿着贴在身上。他把中衣的外层也解了,剩一件干了大半的薄衫,走过去把那件外袍抖了抖,罩在了逐萤肩上。湿透的玄青料子搭在她湿透的鹅黄衣裳上,两层湿叠在一起,可她觉得那一点点来自他体温的余热正隔着两层湿布料源源不绝地渡过来,像一盏被雨浇了还硬撑着没灭的灯。
      "穿着。"他退后半步,自己只剩了那件薄衫,站在风口里,脊背挺着,被风吹得微微绷紧。
      逐萤裹着那件湿沉沉的玄青外袍看着他。他站在雨帘旁边,薄衫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眉心的朱砂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着一点温润的红。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像有颗话梅核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你冷吗?"她问。
      "还行。"他笑了一下,"火气旺。"
      她伸出一只手,把他往亭子中间拉了拉。他顺着她的力道走了一步,两个人站在亭子中央,靠得比方才近了些。外面的雨声密密匝匝地响着,把整个亭子裹成了一只被水围住的茧。
      "明天晚上。"逐萤的视线落在他胸口那截露出的锁骨上,那处皮肤被雨水洗得泛白,可底下心跳的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辨。"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不忘记。"他低头看着她裹着他的外袍站在他面前的这副模样——鹅黄衣领和他的玄青衣襟叠在一起,鬓边的蝴蝶钗歪着,藕色发带湿漉漉地贴在肩侧,整个人像一株被春雨洗透了、枝叶都垂着却还在倔强地往上长的野花。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的一个触碰,嘴唇擦过他滚烫的那颗痣,凉凉的,像一滴雨落在了烧红的石头上。亲完她立刻缩回去退了两步,裹紧了他的外袍,别过脸去看着外面的雨帘,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谢长明愣在原地。那颗被她亲过的朱砂痣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燎了一下的麻,从眉心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蔓延到心口,把那盏灯猛地拨高了一截焰色,亮得他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那颗痣。指尖是凉的,可那颗痣烫得发灼,像个被烙了印记的地方。
      "逐萤。"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雨停了再说。"她没回头,耳朵红透了,声音闷闷的,"雨停了再说。"
      可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把整座临安城浇得又湿又安静,把亭子里的两个人和他们之间那点被雨洗过之后反而变得更烫的东西裹在了一处。谁也没有再说话,可谢长明摸着自己眉心那颗发烫的朱砂痣,嘴角弯了一整条弧,在亭子里的暗光里亮得像一截被雨水洗亮的灯芯。
      雨在黄昏前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漏出来一束,金灿灿地照着湿透了的大地,把满城的水洼照得像一面面碎镜子。逐萤把那件玄青外袍抖了抖还给他,两个人在亭子里拧干了头发和衣摆上的水,等身上干了大半才走出来。
      路过城北那座石桥时,谢长明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按住胸口——长明灯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不似之前那种温温的搏动,而是像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刺了一下,焰色骤然拔高又骤然回落,带出一阵尖锐的、像针扎般的刺痛。他的膝盖弯了弯,一只手扶住了桥栏,青石栏面上还积着雨水,他握住时冰凉湿滑。
      逐萤在他顿住的那一瞬间已经察觉到了。她两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肘弯,另一只手按在他按住胸口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底下那盏灯的跳动。那跳动忽快忽慢,像一只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的巢鸟在扑腾着翅膀。
      "灯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头全是一根根绷紧了的弦。
      谢长明吸了一口气,把那阵尖锐的刺痛压了下去。他的指节还泛着白,可他的站姿重新稳住了,松开了桥栏。"有人在动阵底的火种。玉皇山那边——"他抬眼望向城北的方向,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正在弥散开来,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姜观主在提前催阵。"
      逐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层暗红色。那颜色很淡很浅,混在雨后残留的暮光里几乎看不分明,可她一旦看见了就越看越清楚——那红正在往玉皇山顶的方向收拢,像一只张开的蛛网在慢慢合拢它的丝线。
      "提前了多少?"
      "一天。"谢长明松开桥栏,把手从胸口移开,指尖还残留着微颤的余韵。"他原本应该是明夜子时催阵。现在提前了——我猜他感应到我们的动作了。萧泠霜往北截她父王,沈辞镜和柳惊澜往南去铸剑山庄——三家中任何一家失去联系,他的阵脚就松一角。他等不及了。"
      逐萤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了些。"那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谢长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石桥正中,脚下是雨后湍急的河水,对面是临安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城北天际线上那层暗红色正在暮色里越来越浓。"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们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了。逐萤手脚麻利地把干粮、火折子、短刃和换洗衣裳打包进一只小包袱里,谢长明把暗袋里那些零碎的线索重新数了一遍,一样不少,全部贴身放好。那瓶护心丹他取出来吃了一粒,丹丸在舌底化开的凉意稳住了心口那阵余悸。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玄色长袍,把湿透了的那件叠好收进包袱里。逐萤把那件鹅黄春衫叠整齐了也收起来,换回了那件旧红衣裳——行动方便,她说。她在包袱外头系了那枚红绳蝴蝶,蝴蝶歪着翅膀在包袱皮上晃了两晃,被她拍了拍。
      他们熄了房间的灯,从客栈后门翻了出去。夜风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城北天际线上那层暗红比傍晚时又浓了几分,在夜色里像一道淡淡的血痕横亘在天边。两个人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快步走着,小花马和灰马被逐萤从城门口牵了回来,蹄子裹了旧布,踩在湿地上无声无息。
      出了城北门往玉皇山的方向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长明勒住了灰马,逐萤也拉住了花马,两个人闪到道旁一丛密密的灌木后面,屏住了呼吸。
      一骑快马从官道尽头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裹着一件灰斗篷,身形瘦小,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抖,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她跑到他们藏身的那丛灌木旁边时忽然勒了马,翻身下来,斗篷帽子一掀——
      柳惊澜。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留着牙咬出的血痕。她的左手腕三只铜铃全拆了布条,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此刻攥着缰绳的手在微微打颤。她看见灌木后面的谢长明和逐萤时,那口一直提着的劲猛地松了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蹲在地上。
      "柳惊澜?"逐萤从灌木后面跳出来扶住了她,"你怎么回来了?沈辞镜呢——"
      "沈辞镜让我回来的。"柳惊澜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着铁皮,"我们走到半路遇见了他爹的信使。沈重山在信中告诉他说——姜观主今夜就要催阵了,让我必须马上回来告诉你们。沈辞镜自己带着那封信继续往铸剑山庄赶了——他说他一个人去就够了,让我把消息传回来。"
      她平复了几息呼吸,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得皱巴巴的信递过来。信纸的边角被汗洇湿了,墨迹有些模糊,可字迹仍然是沈重山那种铁画银钩的官体,语气急促得像被火烧了尾巴:"火种异动,姜观主今夜即行催阵。速告持灯人,勿待明日。若迟——阵心闭合,火种尽吞,持灯人必成祭品。"
      谢长明接过那封信在月色下飞快地看了一遍,目光在"今夜即行催阵"那六个字上停了半息,把信折好收进暗袋里。
      "沈辞镜一个人去铸剑山庄,行不行?"逐萤扶着柳惊澜的手臂问。
      柳惊澜咬着下唇,唇上那道血痕又加深了些,可她点了头。"他让我回来的。他说他爹既然主动传信过来提醒我们,就说明他爹那边已经倒向反水了。他一个人去反而比我们两个人去更——"她顿了顿,"更不像兴师问罪。他一个人回去,他爹还能当是儿子回家。"
      谢长明翻身上了灰马,伸手把逐萤也拉上了马背,让她坐在他身后。柳惊澜重新翻上马,三个人三匹马在官道上并排站着,城北天际线上那层暗红正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搁在半空中,把周围的云层都映出了血色的边。
      "走。"谢长明一抖缰绳,灰马扬蹄跑了出去。逐萤在他身后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脊背,能感觉到他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些,可稳得像一面擂紧了的鼓。她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那枚红绳蝴蝶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温温的。
      柳惊澜跟在他们旁边,枣红马跑得呼哧呼哧的。她左手腕的三只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路,那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像一串敲在暗夜里的碎银。逐萤在谢长明身后听着那铃声,又抬头看了看天际线上越来越浓的暗红,环着谢长明腰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马蹄踏着雨后松软的土路向玉皇山奔去。路两旁的庄稼地黑沉沉的,田埂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挥动的手在替他们指明方向。更远处的玉皇山在夜色里显出了一座黝黑的轮廓,山顶的那层暗红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像一个正在睁开的、血红血红的眼睛。
      谢长明胸口的长明灯跳得越来越快了。每靠近玉皇山一步,那盏灯就亮一分,炽白的焰色从衣襟底下透出来,把他和逐萤周围的黑暗照出了一小圈融融的暖光。那光芒和山顶的暗红遥遥对峙着,一盏是温润的暖白,一盏是沉沉的朱紫,在夜风的旌旗里各自摇晃着,像两颗即将相撞的星。
      逐萤贴着谢长明的脊背,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着,可他的呼吸是匀的,一下一下的,把她的颠簸也稳住了。她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耳边的风声和铜铃声混在一起,在暗夜里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网,正把他们都往那座山的方向收拢。
      "谢长明。"她在风声里喊他。
      他偏了偏头。"嗯?"
      "你后背挺暖的。"
      他在风里弯了一下嘴角。"那就暖着。"
      马蹄声在夜路上越来越急,玉皇山的轮廓也越来越近了。山顶那层暗红正在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颗正在启动的、巨大的轮盘,把十年前的旧账和十年后的新债一起卷进了它的中心。
      而它们正朝着那个中心飞驰而去,三匹马、三个人、三颗心跳,和暗袋里那满满当当的一叠旧日。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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