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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醋与灯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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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刚亮,柳溪镇的雾还没散透,六个人已经在客栈大堂里吃完了早饭准备上路。胖掌柜的金牙在晨雾里闪了闪,又给每人塞了一只热乎乎的大包子,叮嘱道:"落星观那条路十年没人走了,满山都是野藤荒草,你们当心些。"
逐萤今日仍穿着那件鹅黄春衫。她昨晚把衣裳洗净了晾在屋檐下,今早摸着半干了又穿上了,绣鞋的珍珠擦了擦,发间仍簪着玉兰簪和蝴蝶钗,浅粉发带换了一根新洗过的水蓝,衬着鹅黄竟别有一种清新鲜亮。她坐在客栈门槛上低头系靴带,额发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鬓边蝴蝶钗的翅梢映着晨光,一闪一闪的。
谢长明从她身后走过,脚步顿了一瞬——他看见她系靴带的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小截细白线,大约是昨晚上自己缝补什么蹭上的。他弯腰替她把那截线头摘了,然后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马车。
逐萤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线头没了,指腹上留了一截他摘线时指尖擦过的余温。她把那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拍了拍灰,大步追上了马车。
六个人分乘两辆马车出了柳溪镇。谢长明和逐萤在前面的车上,沈辞镜赶着另一辆拉着剩下四个人跟在后面。逐萤今日坐在车辕上和谢长明并肩赶车,晨风把她的水蓝发带吹得往后飘,拂过谢长明的手背好几次。每一次拂过,他都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袖中,过一会儿又伸出来。如此反复了三四次,逐萤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话比平时少,嘴角那三分笑意也浅了一线,像一盏被人拨低了焰芯的灯,还在亮着,可那光不如往日敞亮。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逐萤甩了一下柳条。
谢长明看着前方的土路,声音平平的:"在想落星观的事。"
逐萤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再追问。马车沿着溪边的土路往东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座不小的镇子。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碑,上刻"清河集"三个字,镇子里热闹得很,远远就看见人声、货摊、旗幡挤挤挨挨地铺了半条街——今日恰是逢五的集市。
"你师叔的老马要吃点料。"逐萤看了看车旁慢吞吞走着的灰马,"进去歇半个时辰?"
谢长明把马车赶进了镇子。后一辆车也跟了进来,沈辞镜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看见路边的糖炒栗子铺子立刻把缰绳往柳惊澜手里一塞跳了下去。柳惊澜接过缰绳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车,余光瞥见沈辞镜从铺子里捧了一大包热乎乎的栗子跑回来往车辕上放,嘴里还喊着"你尝尝这家栗子比临安的好——"被柳惊澜一个"专心赶车"的眼神压了回去。
六个人把马车停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沿着集市的石板路慢慢走。集市上什么都有——绢花、铁器、糖人、布匹、旧书,还有临街支着的面摊和茶棚。逐萤走在谢长明旁边,目光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勾了去,那摊主用铜勺舀了融化的糖稀在一块光板上飞快地浇出一只振翅的蝴蝶,在日光下金灿灿的,透亮得像琥珀。
她看了一会儿,又扭回头跟上了谢长明的步子。谢长明走了几步,忽然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倒着走回去,等再跟上她时手里举着那枝刚浇好的蝴蝶糖画,递到她面前。
"……你又乱花钱。"逐萤嘴上嫌弃着,手已经接了过去,对着光看那只糖蝴蝶的翅膀,透明的糖稀里映着日光和她的手影,在她掌心里化开一小片甜甜的暖意。
她咬了一口翅膀尖,嘎嘣一声,脆甜得让她眯了眯眼。
集市越来越热闹了。走到中段时,迎面过来一队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儿,约莫七八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群随从。为首那人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生得白净秀气,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他骑在马上懒洋洋地扫视着街边的货摊,目光掠过逐萤时,忽然定了定。
那公子勒了马,从马背上翻下来,几步走到逐萤面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她鬓边的玉兰簪和蝴蝶钗,又看了看她鹅黄的春衫和缀珠绣鞋,眉梢微微挑了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乌木簪子来。那簪子通体乌沉沉的,簪头镶嵌着一粒极小的翠色玉石,在日光下泛着水头极好的润光。
"姑娘。"他对着逐萤一拱手,脸上带着得体而温雅的笑容,"在下清河周氏的六公子,周明远。方才远远瞧见姑娘发间的银钗精致,恰巧在下身边带着一枝新得的上好乌木簪,想着与姑娘的气质相配,便擅自过来赠予姑娘,权当——交个朋友。"
他说着把乌木簪双手捧到逐萤面前。簪子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躺着,翠玉的绿在日光里幽幽地亮着,成色确实上佳。
逐萤懵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枝簪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周公子,再偏头看了看身边的谢长明——谢长明的脸上还挂着那三分笑意,可那笑意今日浅得几乎看不见了,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周明远捧簪的手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了。
"我——"逐萤张了张嘴。她在街头讨生活十年,被人送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半是施舍或者打发。可眼前这个公子脸上的笑容温温和和的,捧着簪子的姿态恭敬又殷勤,她不太分得清这算怎么回事。她只看出来那枝乌木簪值不少钱——翠玉的水头、乌木的油润度,放到当铺里至少能换十几两银子。
"你要送给我?"她问,语气带着街头养出来的、对不明来路的馈赠先确认三遍的本能。
周明远含笑道:"正是。姑娘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逐萤伸手接了。乌木簪落进她掌心里,温凉润泽的一截木头,翠玉的冰凉贴着她的手心。她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周明远,最后点了点头:"谢了。"
周明远笑得愈发深了,又拱了拱手,翻身上马走了。马蹄嘚嘚地踏过青石板,那队锦衣公子哥儿的背影在集市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逐萤把乌木簪揣进袖中,低头继续咬她的糖蝴蝶,咬了两口觉得气氛不太对。
她偏头看了看谢长明。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方才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面的光比方才更浅了一层,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又硬撑着没灭的烛。他的唇角还维持着那三分笑意的弧度,可那弧度绷得太紧了,紧得像是用线缝在那里的。
"你怎么了?"逐萤嘴里含着半块糖蝴蝶,含含糊糊地问。
"没什么。"谢长明收回目光,重新抬步往前走。他没有走在她旁边,而是比平时快了半步,玄青的衣摆从她身侧擦过去,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闻错了的——冷。
逐萤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她看着谢长明那截绷直的脊背,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着,想起今日早晨他坐在车辕上一言不发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袖中那枝乌木簪有些硌人,硌得她胳膊肘都不太自在。
"喂。"她小跑了两步追上他,"你今天——"
"前面有卖新茶。"谢长明打断她,指着路边一个茶摊,"去看看。"
他走了过去。逐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鹅黄的裙摆在午前的日光里亮得刺眼。她低头把袖中那枝乌木簪掏出来看了看,翠玉在光里幽幽地绿着,漂亮是漂亮——可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集市的后半程逐萤几乎没逛进去。她跟在谢长明身侧或者身后,试了好几次和他并肩,他总是刚好比她快半步。他给沈辞镜递茶的时候还笑着说了句"少喝凉的水";和柳惊澜并肩说话时语气也如常温润;甚至蹲下来替萧泠霜捡掉落的钱袋时还要调侃一句"郡主殿下的钱袋子这么鼓,看来镇北王府家底确实厚实"。
唯独和她说话的时候,他点头,嗯一声,"再看"两字,然后目光就滑走了。
逐萤把那只啃了半截的糖蝴蝶捏碎了也浑然不觉,碎糖渣簌簌地落在她鹅黄的裙摆上,像落了一层凝固的金屑。她蹲在路边把那些碎糖渣一片片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动作笨拙又执拗,捡完抬头发现谢长明已经走出去七八步远了。
晚上他们宿在清河集外一间乡野客栈里。客栈比柳溪镇那间简陋多了,只有三间房,六个人挤了挤。逐萤和谢长明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隔壁是沈辞镜和柳惊澜,对门是萧泠霜和裴暮雨。木板墙薄得能听见隔壁沈辞镜翻身的动静,隔着墙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你被子不够厚的话我把我的给你——"然后是柳惊澜低低的一声"闭嘴睡觉"。
逐萤坐在自己那张木板床边,手里攥着那枝乌木簪子,指腹来回摩挲着簪头的翠玉。谢长明在另一张床的桌边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从晚饭后就没再和她说话,坐着翻册子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翻了十二页,逐萤数过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他桌边,把那枝乌木簪往他面前一搁。
"你收着。"她说,"我不要了。"
谢长明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看那枝簪子,又看了看逐萤——她站在他面前,鹅黄春衫的袖口沾了糖渣碎屑,鬓边的蝴蝶钗歪了一边,脸上那股凶巴巴的劲头底下压着一点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快要急出来的东西。
"不要了你放桌上就行。"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谢长明。"逐萤伸手把册子按住了。她的手掌压在他翻着的那一页纸上,指尖微微发白。"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对劲。那个周公子给我簪子的时候你脸都——"她哽了一下,咬了一下下唇,"你脸都白了。你到底在气什么?"
谢长明被她按住了册子,终于抬起眼来看着她。油灯的光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跳了两跳,像两簇被困住的小火苗。他看着她按在纸上的手,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和她鬓边那枚被晨风吹歪了还没来得及扶正的蝴蝶钗。
"没什么可气的。"他说。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了的茶,"那是你的东西,你想收就收,用不着跟我交代。"
"可那根本就不是我想收的!"逐萤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枝静静躺在桌面上的乌木簪,翠玉在灯影里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我不懂他们那些公子哥的规矩——他说'交个朋友',我又不认识他,可他把簪子捧到我跟前,我又没被人这样送过东西——我以为是好人家的礼仪,怕拂了人家的面子才接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屋檐上滴落的残雨。
"你今天一天都不理我。我问你话你就'嗯',你看别的地方的时候都在笑,看我的时候就不笑了。"
谢长明的脊背靠在了椅背上。他看着逐萤垂下去的眼睫,看着她攥着袖口的指尖和那截微微颤着的水蓝发带。她那身鹅黄春衫在烛火里暖融融的,像一整个春天敛成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委屈得眼眶微微泛了红还没掉下泪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自己的小心眼泡皱了的梅子。
他伸手把桌上那枝乌木簪拿起来。乌木沉沉的,簪头的翠玉冰凉,他将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回逐萤掌心里,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了。
"明天还给他。"他说。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像那盏被他压了整日的灯芯重新拨高了,焰色温温地亮起来。"你不懂这些规矩没关系——下次有人送你东西,你不想收就说'我不要',谁的面子也不用给。"
逐萤攥着那枝簪子,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他的掌心是温的,熨帖着她的指节,把一整天那截凉的距离慢慢往回焐。
"那你——"她的声音还闷着,"你明天陪我去还。"
"嗯。"
"你明天不许不理我了。"
"嗯。"
"你今天也不许不理我。今天还没过完呢,还有半个时辰——"
谢长明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和急出来的那点蛮不讲理的语气,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渗上来,软融融的,把一整天的冷都化了。他松开她的手,从自己怀中摸出那枚绳结蝴蝶,放在她掌心里那枝乌木簪旁边。
"这个换那个。"他说,"你拿这个,明天那枝还给人家。"
逐萤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歪歪扭扭的红绳蝴蝶。蝴蝶翅膀一大一小,被她焐过、被他焐过、被两盏长明灯的光照过,红绳子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可那股粗糙的、笨拙的温度还在。
她把红绳蝴蝶攥紧了。乌木簪搁在桌上,她看也没再看一眼。
"换就换。"她别过脸去,把那枚蝴蝶系在了自己腰间的系带上,打了个死结,和她打包袱的时候一样死。"你——你以后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说。别摆脸子。我看不懂。"
谢长明看着她把蝴蝶系好、那截笨拙的结扣在鹅黄衣带上微微晃着,他胸口那盏灯跳了一下,跳得温温的、饱饱的,像一盏被满了新油的老灯终于吸饱了气,焰色稳稳地升了起来。
"好。"他说,"以后不摆了。"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沈辞镜压低了嗓子的哀嚎:"我那不是——我就是替你着急——你打我干什么——"柳惊澜的声音冷清清地传过来:"替你着急你就笑得床板都在抖?你以为我聋了?"
逐萤偏头听了听,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她走到门边拉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走廊对门的房间灯已经熄了,萧泠霜和裴暮雨大约睡得很早,门缝里黑漆漆的。隔墙又传来沈辞镜挨了一枕头的声音和柳惊澜低低的一句"睡你的觉,再笑就出去睡马车"。木板床吱呀响了两声,安静了。
逐萤把门关上,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她把那枚红绳蝴蝶从衣带上解下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只不成比例的翅膀,然后用指腹抚平了绳结的毛边,把它塞进了怀中贴着心口放好。那枝乌木簪搁在桌角,明天还回去——她看了它一眼,把它转了个方向,簪尾对着自己,像把人家的脸扭了过去。
谢长明吹熄了油灯。黑暗中他的声音隔着一张床和两步的距离传过来,比方才又软了几分:"那枝蝴蝶是我那天在临安城西街口跟一个卖绳结的老太太学的。我学了半个时辰,只编出了这个。"
逐萤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丑死了。"
"好看。"
"丑。"
"好看。"
"你再说明天我把那枝乌木簪□□头上送你去集市上转一圈。"
黑暗中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木板墙壁之间弹了两弹,散在夜风里。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间渗进来一小条,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银河。隔墙沈辞镜大约真的睡了,呼噜声隔着薄薄的木板传过来,一长一短的,像这间简陋客栈里最不要钱的热闹。
逐萤枕着自己的手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摸了摸心口那枚蝴蝶的位置,绳结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皮肤,不疼,痒痒的,像一小簇温热的火星子,落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点着了一整片荒原。
她在那些火星子的暖意里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逐萤真去把簪子还了。周明远住在清河集镇东一座大宅院里,门房通报进去,那公子很快亲自迎了出来。逐萤把乌木簪递还给他,语气明明白白的:"昨儿收错了。我不要。谢你美意。"
周明远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鹅黄春衫的姑娘,又看了看她鬓边那两支银簪和衣带上一只歪歪扭扭的红绳蝴蝶,忽然悟了。他接过乌木簪笑了笑,拱了拱手:"是在下唐突了。祝姑娘和心上人百年好合——"
逐萤那截脖子根刷地红了,扭头就走。她走得飞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鹅黄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被风卷走的蒲公英。谢长明靠在对面墙角等她,看见她红着脸走回来,嘴角弯了弯。
"还了。"
"嗯。"
"他说——"逐萤顿了一下,耳根还烫着,"他说什么百年好合。谁和他百年好合了。胡言乱语。"
谢长明看着她红透了还在硬装没事的耳廓和脖子根,目光在她衣带上那只歪蝴蝶上停了一息,伸手替她把蝴蝶扶正了。
"对。胡言乱语。"他说,指尖在蝴蝶结上拨了一下,收回袖中。"走吧,落星观还在山上等着我们呢。"
他们汇合了大部队出了清河集,沿着山路往东走了十里。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荒草几乎齐腰深,谢长明走在最前面用一根竹枝拨开草叶开路,逐萤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鹅黄衣衫在荒草野蔓之间像一条流动的春溪。沈辞镜在后面把柳惊澜的手腕托了一下——她踩滑了一块石头,被他稳稳地扶住了,松开时两人的手都多留了一息。萧泠霜走在最后面,裴暮雨在她前面半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把一根挡路的荆棘枝条折断了扔到路边,又转回去继续走。
山路尽头,半山腰的密林之中,一座倾颓的道观露出了灰瓦的檐角。飞檐上的脊兽碎了大半,只剩一只残破的石狮蹲在檐角尽头,嘴里衔着的铃铛早已风化成了铁锈色的粉末。观门大开,门楣上"落星观"三个字的匾额歪斜着挂在那里,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谢长明在观门前停下脚步。他竹枝拨开的荒草在他脚边倒伏着,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衣摆下缘。他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被十年的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在左下角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刻痕——一道被刻意磨过的、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记号,刻着一只极小的白头翁轮廓。
找到了。
谢长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逐萤站在他身边,鹅黄的衣摆沾了草籽和露水,鬓边玉兰簪的银花在叶隙的碎光里微微亮着。沈辞镜揽着柳惊澜的肩让她站稳了,萧泠霜在裴暮雨旁边握住了那根被他折断的荆棘枝,断口还泛着湿润的青色。
六个人在落星观的门前站成了一排。风从山腰间穿过来,把道观内堂残破的窗纸吹得扑簌簌地响,像有人隔着十年的光阴在低声说话。
谢长明把竹枝靠在门框上,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