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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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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往生名册
那个“东西”确实动了。
邱莹莹站在楼梯上,手扶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地下室角落。那堆盖着白布的人形物体,其中一个的轮廓明显歪斜了,像是原本平躺的姿势变成了侧卧。白布的下摆垂落在地,边缘沾着暗色的污渍,在昏黄灯光下像干涸的血。
是风吗?不,地下室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是老鼠?老鼠拖动不了那么大的物体。
是……别的东西。
“邱护士。”许明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如常,“别看,别想,跟我走。”
邱莹莹艰难地移开视线,快步追上。楼梯很长,每向上一步,温度就回升一点,空气里的霉味和腥气就淡一分。当她终于踏上办公室的地板时,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三十七分,黑夜最浓的时刻已经过去,但黎明尚未真正到来。这个时间,在民间叫“鬼呲牙”,据说是一夜中阴气最重、阳气最弱的时刻,连鬼都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七盏莲花铜灯倒了两盏,蜡油泼了一地,凝固成诡异的形状。白石灰画的圆圈彻底破碎,石灰粉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可能是朱砂,也可能是血——在地板上形成扭曲的图案。那把牛角梳躺在图案中央,梳齿断裂了好几根。银铃滚到了书架底下,铃身凹陷,像是被重物砸过。
许明奇背对着她,正在收拾。他脱掉了那件破碎的长衫,换回了白大褂,但没戴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一百二十七岁,邱莹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还是觉得荒谬。可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娴熟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医生——他用一把小银刀割开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撒上某种灰色的粉末,粉末接触到血肉的瞬间发出“滋滋”轻响,冒出白烟。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针线,开始缝合。针是银针,线是暗红色的,像是浸泡过药液的丝线。整个过程他没有皱眉,没有吸气,平静得像在缝补一件衣服。
“许医生,”邱莹莹开口,声音干涩,“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许明奇没有抬头,穿针引线的手稳定得可怕,“比起当年我父亲受的反噬,这不算什么。他试图强行超度林婉如,被怨气冲碎了三条经脉,在床上躺了三年,最后还是没撑过去。”
他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透明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有种清凉的薄荷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书桌后坐下,重新戴上眼镜。那个温和、疏离、专业的许医生又回来了,仿佛刚才地下室里那个浑身是伤、眼神沧桑的男人只是幻觉。
邱莹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她脖颈上的嫁衣纹路又开始发痒,那种痒不强烈,但很顽固,像是皮肤下有细小的根须在生长。她忍住去抓的冲动。
“林婉如没有完全消失。”许明奇开门见山,“血咒重创了她,怨念的核心被打散了,但残片还在。就像你把一块镜子砸碎,碎片还在,每一片都能映出扭曲的影子。她会以更零散、更隐蔽的方式出现,可能是在梦里,可能是在镜子里,也可能是通过别的媒介——比如梳子。”
他指了指地上那把断齿的梳子:“这是她的‘凭依物’,和她羁绊最深。只要梳子还在,她的残念就能慢慢凝聚。彻底销毁梳子,是唯一的办法。但普通的方法没用,火烧不断,水浸不腐,铁锤砸不碎。需要特定的时机和仪式。”
“什么时机?”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许明奇说,“那天阴气最盛,万鬼通行,也是她最虚弱的时候——因为所有的‘通道’都打开,她的残念会分散。抓住那个时机,用至阳之物销毁梳子,才能彻底断绝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邱莹莹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农历九月初十一,距离明年中元节还有将近一年。
“我要带着这个标记,等一年?”她摸了摸脖颈,触手处皮肤微热,纹路在指下微微凸起。
“标记不会扩散了,但也不会消失。它会慢慢渗进你的血脉,成为你的一部分。”许明奇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你留下来,就要学习控制血脉里的力量。林婉如的怨念,许家的血咒,加上你自身的命格,三者在你体内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平衡得好,你能借助这些力量自保,甚至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平衡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要学什么?”邱莹莹问。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许明奇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物件:成捆的黄色符纸、大小不一的朱砂块、几把不同材质的匕首、几面铜镜、罗盘、桃木剑,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或液体。
“这是‘工具库’。”他取出一本线装的薄册子,封面是空白的,纸张泛黄,“这是《十三号院规》,不是贴在墙上的那些守则,是真正的‘规则’。记录着这栋楼里各种‘东西’的习性、弱点和应对方法。你需要背熟。”
邱莹莹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一、子时(晚11点至凌晨1点)为阴阳交替,院中诸“灵”活跃,若无必要,勿出护士站。
二、丑时(凌晨1点至3点)为“回煞”高发,若有病人梦呓,提及红衣、红鞋、婚礼等字眼,需立即报告主治医生。
三、寅时(凌晨3点至5点)为“交界”,镜、水、玻璃等反光物易成“通道”,需以布遮盖,或贴符封闭。
……
她快速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诡异现象的应对措施,有些甚至具体到某个病房、某个床位。比如:
207病房2床,患者王阿四,夜半常起身面壁,以手拍墙,七下一停。此为“叩阴门”,勿惊动,待其自行回床。若强行唤醒,其魂易失。
三楼西侧洗手间第三隔间,午夜后常有水声,然水管无水。此为“阴泉”,不可使用,需在门把挂铜钱一枚。
四楼楼梯转角处,每月初一、十五,可见一老妇坐地梳头,梳至九九八十一下,起身下楼。遇之,低头勿视,侧身让行。此妇无害,乃旧时护工,死后执念未散,仍在“值夜”。
“这些都是……真的?”邱莹莹抬起头。
“都是真的。”许明奇平静地说,“在这栋楼里工作,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治病,而是‘共存’。有些‘东西’无害,只是重复生前的习惯,不打扰它们,它们就不会打扰你。有些是恶意的,需要规避或驱逐。还有些……”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是危险的,需要彻底处理。比如林婉如。”
“那本册子里,有处理她的方法吗?”
“有,但不完整。”许明奇从木箱里又取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羊皮封面,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将册子推到邱莹莹面前:“这是《往生名册》,记录着所有与这栋楼有关的亡者信息,以及他们的‘执念核心’。林婉如的,在这里。”
邱莹莹翻开册子。里面的纸张新旧不一,字迹也不同,显然是不同年代、不同人陆续记录的。她按照索引找到“林”字部,翻到“林婉如”那一页。
页面很详细。左边贴着那张熟悉的黑白照片,旁边是生卒年月、八字、死因简述。右边是大段的记录,从她入院(那时还是疗养院)到死亡,再到死后“异常现象”的开始。记录的最后几行,墨迹很新,是许明奇的笔迹:
执念核心:未完成的婚礼,对家族的怨恨,对“三爷”的恐惧。
凭依物:红绣花鞋(已毁)、银铃(已损)、牛角梳(现存)。
活动规律:每逢忌日、月圆、阴雨天活跃,喜附身八字相合之女性。
应对方法:血咒可伤,难灭。需待中元,以天雷木引地火焚其梳,可解。
“天雷木?地火?”邱莹莹不解。
“天雷木是被雷劈过的桃木,至阳。地火不是真正的火,是这栋楼地下深处聚集的阴煞之气,在特定时辰被引动,会产生类似火焰的效果,但燃烧的是‘灵’而非物。”许明奇解释道,“但引地火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会惊动地下深处更麻烦的东西。”
“地下……到底有什么?”邱莹莹想起那些盖着白布的“东西”。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有些事,知道得越晚越好。”他最终说,“但既然你决定留下,迟早会知道。跟我来。”
他起身,走向书架。不是之前打开暗门的那排书架,而是另一侧,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黄铜地球仪。他转动地球仪,手指在某处一按——
“咔哒。”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是向下的阶梯,比之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更窄、更陡,石阶磨损得厉害,边缘生着滑腻的青苔。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药物和某种更难以形容的气味,从下方涌上来。
是腐朽的味道。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死亡的味道。
“这是……哪里?”邱莹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真正的‘下面’。”许明奇从木箱里取出两盏手提式煤油灯,点燃,递给她一盏,“跟紧,别碰任何东西,别离开灯光范围。”
他率先走入缝隙。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墙壁在身后合拢,将晨光彻底隔绝。煤油灯的光晕在狭窄的阶梯上跳动,勉强照亮脚下。阶梯很深,螺旋向下,每走一段,温度就下降几度,空气就更加凝滞。墙面上有暗色的水渍,像干涸的血迹,也像是某种粘液蒸发的痕迹。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之前那个停满杂物的地下室大得多,更像是一个……仓库。
不,不是仓库。
是停尸房。
邱莹莹的呼吸停滞了。
巨大的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张停尸床,每张床上都盖着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轮廓。有些轮廓完整,有些残缺,有些……甚至不像是人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更浓重的防腐药水的气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煤油灯的光晕有限,照不到空间的尽头。黑暗在光晕之外翻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影子。
“这里……是疯人院的停尸房?”邱莹莹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曾经是。”许明奇提着灯,走向最近的一张停尸床,“民国时期的时疫,这里停放过上百具尸体。疫情过后,尸体被移走,但这里被遗忘了。后来疗养院改疯人院,重新启用了一部分地下空间,但这一层,被封闭了。”
他停在一张床前。白布下的轮廓很完整,甚至能看出是个女性,身形纤瘦。
“那为什么……”邱莹莹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那张白布,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是白布下的“东西”,在缓慢地起伏,像在呼吸。
“因为有些东西,走不了。”许明奇平静地说,伸手,轻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煤油灯的光照过去。
白布下,是一具女尸。皮肤蜡黄,布满褐色的尸斑,但诡异的是,尸体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甚至可以说保存得相当完好。她穿着民国时期的碎花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紧闭,面容安详,像睡着了。
如果不是她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不是那浓重的死气,邱莹莹几乎要以为她还活着。
“这是……”她后退半步。
“时疫的死者之一。但她不是病死的。”许明奇重新盖好白布,“她是被丈夫毒死的,为了和情妇双宿双飞。毒发时,她正好来这里探望染疫的亲戚,死在了这里。怨气不散,加上这里特殊的环境,她的尸体没有腐烂,魂魄也困在了身体里。”
“困在身体里?”邱莹莹难以置信,“你是说……她还‘在’里面?”
“类似植物人,但更糟。她能感知外界,有微弱的意识,但无法控制身体,也无法离开。”许明奇提着灯,走向下一张床,“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有故事。有的是冤死,有的是横死,有的是死不瞑目。这栋楼建在旧乱坟岗上,地基就聚阴。后来时疫停尸,阴气更重。再后来变成疯人院,收治的都是精神异常、气场紊乱的人,阴阳更加失衡。于是,这里成了一个天然的‘养尸地’。加上许家历代有意无意的‘镇压’,这些尸体,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非生非死,困在此地。”
他掀开另一张床的白布。这次是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太阳穴处有个明显的弹孔,伤口发黑,但没有流血。
“这位是民国时期的记者,因为写了一篇揭露某高官贪污的报道,被暗杀,尸体扔在这里伪装成疫死者。他死前最大的执念,是那篇没发出去的后续报道。”
他又走向下一张床。这张床的白布下,轮廓很小,像个孩子。
“这个女孩,八岁,时疫时和父母一起病死。但她父母被家人接走安葬了,她因为是女儿,被遗弃在这里。她的执念,是想回家。”
许明奇一床一床地走过,一床一床地介绍。煤油灯的光晕在巨大的停尸房里移动,照亮一张又一张死寂的脸。有老人,有青年,有女人,有孩子。有的面容平静,有的狰狞,有的甚至带着诡异的微笑。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有一段被遗忘的悲剧,一种无法消散的执念。
邱莹莹跟在后面,只觉得浑身冰冷。不是温度的低,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是面对纯粹的、沉淀的死亡时,生物本能的恐惧。
“许家……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着这些?”她声音发颤。
“看着,也‘养’着。”许明奇在一张空床前停下。这张床的白布很新,像是最近才盖上去的。“许家的养生秘术,需要以阴气为引,以执念为薪,调和自身阴阳。而这些困在此地的亡魂,他们的执念,就是最好的‘薪柴’。我们压制它们,不让它们出去害人,同时也从它们的执念中汲取能量,维持自身的‘平衡’。这是一种……共生,或者说,共业。”
他转过身,煤油灯的光照亮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在此刻死寂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诡异,格外不真实。
“现在你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老,为什么离不开这里。我的命,和这栋楼,和这些尸体,已经绑在一起了。我活着,它们就被镇压,无法作乱。我死了,或者离开了,这里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到时候,不止这栋楼,整个江城,都可能遭殃。”
邱莹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让她的思维几乎停滞。一百多年的秘密,几十具不腐的尸体,一个家族用邪术维系的诡异平衡……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最终问,“你不怕我说出去?不怕我……离开?”
“因为你的血触发了血咒。”许明奇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意味着,你的血脉,很可能也和这里有某种联系。也许你的祖上,也是当年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你踏入这栋楼,被林婉如选中,不是偶然,是某种‘注定’。告诉你真相,是给你选择的机会。留下,就一起背负。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离开,我会洗掉你今晚的记忆。你会忘掉这一切,回到普通的生活。但林婉如的标记还在,她残存的怨念,还是会以各种方式找到你。到时候,没有我,没有这里的‘规则’,你能活多久,我不知道。”
洗掉记忆。邱莹莹心里一寒。她想起那些被“处理”过的病人,那些莫名其妙好转又莫名其妙复发的病例。
“你怎么洗掉记忆?”
“针灸,药物,配合一些……特殊的手法。”许明奇没有细说,“过程不痛苦,但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经常做噩梦,对某些场景、气味有莫名的恐惧,或者……失去一部分情感。但至少,你能活着。”
活着。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忘记红嫁衣,忘记无头鬼,忘记这地下几十具不腐的尸体,忘记这个活了127岁的医生。
听起来很诱人。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中的煤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想起母亲苍白的脸,想起弟弟期待的眼神,想起家里那堆永远还不完的账单。
平凡的生活,多么珍贵。
可她也想起林婉如虚无的脸,想起那些燃烧的鬼火,想起那些无声播放的、血腥的真相。
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如果我留下,”她抬起头,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格外清晰,“我能做什么?帮你……‘照顾’这些?”
“学习。观察。帮忙。”许明奇说,“我会教你辨认各种‘异常’,教你基本的自保和应对方法。也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医术——真正的医术,治活人的那种。这栋楼里,大部分病人还是活人,他们需要治疗。你的护士身份,是很好的掩护。”
“那这些……”邱莹莹环视四周,那些盖着白布的床,“需要‘照顾’吗?”
“需要。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许明奇走到墙边,那里有一排老式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各种瓶罐、香炉、成捆的线香。“每月初一、十五,需要给它们上香,安抚执念。每季度,需要检查封印是否完好。每年中元,需要举行一次大祭,平衡此地的阴阳。这些,我会教你。”
他取下三支线香,在煤油灯上点燃,插进一个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死寂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带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檀香、药材和某种草木灰的味道。
“这香叫‘安魂香’,能暂时安抚亡者的躁动。”许明奇说,“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解决之道,是化解它们的执念。比如那个记者,如果能找到他当年没发出去的报道,公之于众,他的执念或许就能消散,尸体也会自然腐化。比如那个小女孩,如果能找到她的家人,将她的尸骨迁回家乡安葬,她就能安息。”
“那为什么不这么做?”邱莹莹问。
“因为难。”许明奇苦笑,“八十年前的事,证据早就湮没,相关的人大多死光了。那个记者的报道,可能早就被销毁。小女孩的家人,或许根本不想认她。而且,每化解一个执念,这里的阴气就会弱一分,许家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一点。我父亲当年尝试过,结果引来了更大的反噬。”
他看向邱莹莹:“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林婉如的事,说明这种‘平衡’已经脆弱到快要维持不住了。与其被动地等它崩溃,不如主动做点什么。而你,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因为我触发了血咒?”
“因为你的血,能触动许家的禁制。”许明奇的目光落在她脖颈的纹路上,“林婉如的标记,许家的血咒,加上你自己的命格,这三者在你体内形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共鸣’。也许,你能做到许家人做不到的事——比如,真正地‘沟通’它们,而不仅仅是镇压。”
沟通亡魂。邱莹莹脊背发凉。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我……试试。”她最终说。
许明奇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的答案。他走回那张空床前,掀开白布。床上空空如也,只有床单上有一滩暗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郑女士的床。”他说。
邱莹莹一愣:“郑女士?四楼那个?”
“嗯。三年前,她在这里躺了三个月。”许明奇抚过床单上的污渍,“她被林婉如的怨气冲撞,魂魄不稳,□□也开始衰败。我用了一些方法,暂时保住了她的命,但她的神智……回不来了。后来她情况稳定了些,才被移回四楼病房。但她的身体里,已经留下了林婉如的‘印记’,就像你现在一样。只不过,她的印记更深,几乎和魂魄融为了一体。”
他放下白布,看向邱莹莹:“所以你看,你不是第一个。但你是第一个,在印记完成前,触发血咒,保住神智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或许能行。”
邱莹莹走到郑女士的床前。煤油灯的光晕下,那滩污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边缘发黑,像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她忽然想起郑女士在409病房里那张扭曲的脸,那个无声的警告。
跑。快跑。她来了。
郑女士当年,是不是也经历了同样的事?看见红影,被标记,然后……被拖到这里?
“许医生,”邱莹莹抬起头,“郑女士还有救吗?我是说,她的神智……”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
“理论上,有。”他最终说,“如果能把林婉如的印记从她魂魄里剥离,再辅以安魂定魄的方子,或许能恢复一些。但剥离印记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她的魂魄就会彻底破碎,变成真正的活死人。而且,需要林婉如残存怨念的‘同意’,或者至少,不激烈反抗。这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但不是完全不可能。邱莹莹在心里默念。她想起林婉如最后消散前,那两团鬼火里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颤抖。
也许,那不仅仅是怨毒。也许,还有别的。
“我想试试。”她说。
许明奇看着她,眼神复杂:“为什么?郑女士和你非亲非故,而且,很危险。”
“因为如果我不试试,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我。”邱莹莹平静地说,“而且,如果我真的有某种‘共鸣’的能力,那郑女士,或许是最好的试验对象。她体内的印记完整,但林婉如的本体已经被血咒重创,反抗应该不会太强。如果成功了,不仅能救她,也能验证我的能力。如果失败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许明奇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不是现在。你需要先学习,先适应。等你至少能独立处理二楼那些普通的‘异常’,我们再谈郑女士的事。”
他看了看怀表——一块老式的银壳怀表,表盖上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天快亮了。上去吧,你该休息了。今天白天你不用值班,好好睡一觉。晚上八点,来我办公室,开始第一课。”
他提起煤油灯,走向来时的阶梯。邱莹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停尸房,那些盖着白布的床,那些沉睡(或者说困守)了数十年的亡魂,然后转身,跟上。
阶梯向上延伸,通向微弱的光明。身后,黑暗重新合拢,将那些秘密重新掩埋。
但邱莹莹知道,从今天起,那些秘密,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三天,邱莹莹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常态”。
白天,她像个普通的护士,穿梭在病房之间,发药、量体温、记录病情、安抚躁动的病人。她努力记住每个病人的名字和习惯,努力分辨哪些行为是病症所致,哪些是“别的”东西的影响。
她发现,许明奇开出的那些古怪“处方”,确实有效。李阿婆拿到黄纸和朱砂笔后,不再撕纸贴窗,而是安静地坐在床上画画,画的内容依旧是扭曲的人脸和符咒,但至少不再制造混乱。王老三床头那碗泡着铁钉的清水,每天早晨都会少一小半,而他的“鬼压床”症状确实减轻了,睡眠踏实了许多。刘小妹夜游的次数也减少了,偶尔起来,脚踝上系着红线,会自己转几圈,然后又回床上睡觉。
二楼那些轻微的“异常”,在遵守《十三号院规》的情况下,大多可以平安度过。邱莹莹逐渐学会了低头不看坐地梳头的老妇,学会了经过207病房时放轻脚步,学会了不在午夜后使用三楼西侧的洗手间。
但四楼,她再也没去过。许明奇说,在她有能力之前,不要主动接近郑女士。而陈主任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安排,没有给她排四楼的值班。
晚上八点到十点,是她的“学习时间”。在许明奇的办公室里,她学习辨认各种药材、符纸的成色和用法,学习基础的针灸穴位(有些穴位,许明奇说,不是治病的,是“镇魂”的),学习那本《十三号院规》里记载的各种应对方法。
许明奇是个严格的老师,话不多,但要求精确。画符时,一笔一划都不能错;配药时,分量、顺序、时辰都要精准;认穴位时,位置、深浅、手法都要反复练习。邱莹莹学得很吃力,但出奇地有耐心。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第四天晚上,许明奇给了她第一个“实践任务”。
“今晚你去给201的李阿婆送药。”他说,递给她一个小纸包,“这是新的‘处方’。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四十五分)送到,看着她把药粉化在水里喝下。然后,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她,当年在旧宅照顾林婉如的丫鬟,后来去了哪里。”
邱莹莹心里一跳。这个问题,显然和林婉如有关。
“李阿婆知道?”
“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她是林家远房亲戚,年轻时在林家帮过工,林婉如出嫁前,她在老宅待过一阵子。”许明奇说,“她现在的‘臆想’,表面上看是纸人附身,但实际上,可能和林婉如的怨念有关。我问过几次,但她要么语无伦次,要么避而不答。你去试试,用平常聊天的语气,别太刻意。”
邱莹莹接过纸包。里面是暗黄色的粉末,有股淡淡的腥甜味。
“这药是……”
“安神,固魂,也能让她暂时‘清醒’一些。”许明奇说,“但只有一刻钟的效果。抓紧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邱莹莹准时敲响了201病房的门。
李阿婆还像往常一样,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黄纸和朱砂笔,正在画着什么。听见敲门声,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阿婆,吃药了。”邱莹莹走进去,倒了杯温水,将纸包里的药粉倒进去,搅匀,递过去。
李阿婆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又抬头看看邱莹莹,忽然咧嘴笑了:“新闺女,又来啦。今天的药,味道不一样。”
“是新方子,对您身体好。”邱莹莹耐心地说。
李阿婆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皱起眉头:“有血味。”
邱莹莹心里一惊。这药粉里,确实掺了少许许明奇的血——为了加强“固魂”的效果。但味道很淡,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是药材的味道,阿婆,您快喝吧,凉了效果就差了。”她努力保持平静。
李阿婆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邱莹莹有些不自在——不像是疯子的眼神,倒像是……洞察了什么。但最终,她还是仰头,将药水一饮而尽。
喝完药,她咂了咂嘴,将杯子递还给邱莹莹,然后重新拿起朱砂笔,继续在黄纸上勾画。但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画的线条也不再是混乱的涂鸦,而是清晰的、有规律的符文。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看李阿婆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便试探着开口:“阿婆,您年轻时,是不是在林家老宅帮过工啊?”
李阿婆画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待过一阵子。伺候小姐。”
“小姐……是林婉如小姐吗?”
“是啊,婉如小姐。”李阿婆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某种怀念,“多好的人儿啊,长得俊,性子也温和,对我们下人都客气。就是命不好,唉……”
“她出嫁前,您照顾她?”
“我哪有那福分贴身伺候。我就是个粗使婆子,在厨房帮忙,偶尔给小姐送个点心、传个话。”李阿婆放下笔,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小姐那时候,整天在房里绣嫁衣,一针一线,绣得可仔细了。有时候我去送东西,她就拉着我说话,问我会不会绣鸳鸯,说她自己绣的总是不太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邱莹莹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李阿婆忽然哆嗦了一下,像是从梦中惊醒。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朝邱莹莹招招手。
邱莹莹凑近。
“闺女,我跟你讲个事,你可别往外说。”李阿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小姐死的前一晚,我起夜,听见老爷书房里有动静。我好奇,就扒在窗户缝里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
“看见老爷,和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吵架。”李阿婆的瞳孔收缩,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老爷说:‘这事不成,婉如已经许了陈家,不能反悔。’那黑衣男人就笑,说:‘陈书翰?一个穷书生,能给你什么?我主子说了,只要你点头,林家的债,一笔勾销,另外再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老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邱莹莹屏住呼吸。这和铜镜里看到的影像对上了。
“后来呢?”
“后来老爷就犹豫了。那黑衣男人又说:‘你家婉如的八字,和我家少爷是天作之合。少爷虽然没了,但下去也得有人伺候不是?这事成了,你林家不仅能翻身,以后在江城,也没人敢动你。’”李阿婆的声音开始发抖,“老爷……老爷就点头了。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回房。第二天,小姐就不见了。三天后,人说她在老宅上吊了……”
她抓住邱莹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闺女,你说,老爷他……他是不是把小姐……卖给死人了?”
邱莹莹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像死人的手。“阿婆,您还记得那个黑衣男人,长什么样吗?或者,他有没有说,他家少爷是谁?”
李阿婆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模样……记不清了,天太黑,他又戴着帽子。但他手上……对,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挺深的,像刀砍的。至于他家少爷……没提名字,但老爷后来喝醉了,嘀咕过一次,说什么‘督军府’、‘独苗’、‘可惜了’……”
督军府。邱莹莹心里一凛。民国时期的督军,那是一方军阀,权倾一时。如果是督军家的公子早夭,要配阴婚,那确实有足够的威势,让林家不敢反抗。
“那后来,那个丫鬟呢?贴身伺候婉如小姐的那个,叫……小翠?”邱莹莹想起许明奇交代的问题。
“小翠?”李阿婆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惊恐,“小翠她……她疯了。”
“疯了?”
“小姐死后,小翠就有点不对劲,整天念叨‘不是我,不是我’。后来有一天,她忽然跑到老爷面前,指着老爷的鼻子骂,说‘你害死小姐,不得好死’。老爷气疯了,让人把她绑了,说要送她去……送去疯人院。”李阿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她就真被送走了,再也没消息。有人说她半路上就死了,也有人说,她被关进了……这里。”
“这里?十三号疯人院?”
“嗯,那时候,这里还是疗养院。”李阿婆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她松开邱莹莹的手,重新拿起朱砂笔,开始在黄纸上乱画,嘴里喃喃自语,“小翠……小翠也在这里……她看着我……她看着我……”
药效过了。邱莹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看着李阿婆又恢复成那个疯癫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小翠。林婉如的贴身丫鬟,当年的知情者,可能也被关进了这里。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如果她死了……
邱莹莹想起停尸房里那些盖着白布的床。
会不会,其中一张,就是小翠?
她离开201病房,回到护士站。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一刻。她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下刚才听到的信息:黑衣男人,虎口有疤,督军府,小翠。
然后,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许明奇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许医生,是我。”邱莹莹压低声音,“问到了。黑衣男人虎口有刀疤,可能是督军府的人。还有,小翠可能被关进过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许明奇的声音很平静,“明天开始,你学查旧档案。疗养院时期的病人记录,有一部分还保存在地下储藏室。我们从那里找起。”
“找小翠?”
“找所有可能和林婉如有关的人。”许明奇说,“督军府那条线,我会去查。但小翠是关键,她是贴身丫鬟,知道的可能比李阿婆多。如果能找到她,或者她的下落,或许能拼出更完整的真相。”
“如果她已经……”
“死了,也要找到她的记录。知道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葬在哪里。”许明奇顿了顿,“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更诚实。”
电话挂断了。邱莹莹放下听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疯人院的夜晚,依旧寂静。但她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是无数被掩盖的哭声,是沉淀了八十年的冤屈,是还在继续的、无声的挣扎。
而她,已经踏入了这片泥沼。
并且,越陷越深。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
像是某种倒计时。
(第五章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