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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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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回煞夜前
晨光刺破窗帘缝隙时,邱莹莹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出神。那水渍形状怪异,像一只侧卧的人影,又像蜷缩的胎儿。她看了整整一夜,每次眨眼,都觉得那影子在缓慢蠕动。
脖颈上的抓痕不再冰冷,但开始发痒,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爬行。她忍住不去抓挠,怕一碰就会溃烂,流出黑色的脓血——许明奇警告过,那是“阴蚀”,怨气侵体的征兆,抓破了会更麻烦。
六点整,闹钟还没响,她就起身了。简单的洗漱,镜中的脸苍白如纸,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她用粉底试图遮盖,但无济于事,反而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像戏台上拙劣的妆容。
七点,她敲响了许明奇办公室的门。
门应声而开。许明奇已经穿戴整齐,白大褂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明冷静,完全看不出昨夜耗神吐血的疲惫。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咖啡的焦苦,在空气中弥漫。
“早。”他侧身让她进来,顺手递过一个油纸包,“趁热吃,街口买的包子。猪肉大葱,没放姜。”
邱莹莹愣了一下,接过来。油纸温热,包子还烫手。她没想到许明奇会注意这种细节——她确实不吃姜。
“梳子呢?”她问。
许明奇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梳子仍用红布包着,放在一个黄杨木盒里。盒盖上压着一张血符,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暗红发亮,仿佛在缓慢流动。
“封印很稳,但你的时间不多。”他指了指墙上的日历。今天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小小的“廿九”。“明天是九月初十,后天是十一。十一的子时,是她的回煞夜。也就是说,你还有两天两夜。”
“陈子安那边……”邱莹莹咬了口包子,食不知味。
“地址和电话都给你了。今天周六,他应该在家。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见你。”许明奇啜了口咖啡,目光落在她脖颈的抓痕上,“阴蚀扩散了。昨晚做梦了?”
邱莹莹点头:“梦见她……长出盖着红盖头的头,说三天后来接我。”
“梦境侵蚀。”许明奇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含着,别吞。能暂时固守心神,防止她在你意识薄弱时进一步标记。”
药丸入口苦涩,带着浓重的腥气,像凝固的血块。邱莹莹强忍着恶心,将药丸压在舌下。
“见到陈子安,不要说太多。只说你研究民国婚俗,偶然发现林婉如的旧事,想了解些细节。如果他愿意聊,再慢慢引导到血脉和旧物上。切忌直接提‘鬼’、‘血’、‘仪式’这些字眼。”许明奇叮嘱道,“读书人多半信科学,贸然说这些,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
“如果他根本不信呢?”
“那就用这个。”许明奇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昨天的厚些,“里面有林婉如写给陈书翰的未寄出的信,还有陈书翰出国前的日记摘抄。都是复印件,但足够真实。如果他真是陈家人,看到这些,至少会动摇。”
邱莹莹接过信封,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她能想象,八十年前那个待嫁的女子,如何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情思,却最终没有寄出;那个痛失所爱的青年,如何在日记里记录崩溃与远走。
“如果他还是不给血呢?”她抬起头,直视许明奇。
许明奇沉默了几秒,转身看向窗外。晨光渐亮,疯人院的院子里,已有早起的病人在护工陪同下散步,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那就只能用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偷,或者骗。但那是下策,风险太大。最好能让他自愿给一滴血——哪怕只是指尖血,只要他心甘情愿,效果就最好。”
心甘情愿。邱莹莹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要一个陌生人自愿为这种荒诞的事流血,谈何容易?
“我几点前要回来?”
“天黑之前。”许明奇转过身,目光严肃,“你的房间虽有布置,但白天你不在,封印会弱。她虽然被梳子牵制,但难保不会用别的方式影响你。记住,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特别是……镜子里的倒影。”
他指了指墙上那面巨大的铜镜:“回煞夜前,怨气会越来越重,她能借助一切反光物窥探、低语,甚至制造幻象。如果看见镜中的自己在做奇怪的事,或者朝你笑,立刻打碎镜子,或者用布蒙上。”
邱莹莹下意识看向那面铜镜。镜面朦胧,照不出清晰的人像,只映出一团模糊的灰影。但她总觉得,那灰影的轮廓,不像自己。
“我知道了。”她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收起信封和药瓶,“我现在就去。”
“等等。”许明奇叫住她,从白大褂内侧口袋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用红绳串着,“戴上。这是压胜钱,能暂时遮掩你身上的阴气,让她不那么容易锁定你。但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效果,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铜钱入手冰凉,边缘磨损得光滑,中间方孔,一面铸着“平安吉庆”,一面是模糊的符文。邱莹莹将红绳套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寒意透过衣服渗入皮肤。
“谢谢。”她说。
许明奇摆摆手,重新端起咖啡杯,目光已落回桌上的病历:“去吧。万事小心。”
江城大学坐落在城东,依山傍水,红砖建筑爬满常春藤,颇有几分旧时书院的气韵。教职工宿舍区在校园深处,几栋五层的老楼掩在香樟树后,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三栋502室的门上贴着一张便条,钢笔字瘦劲有力:“外出调研,周日晚归。急事电联。”
邱莹莹心里一沉。她试着敲门,无人应答。从门缝下塞着的广告单和牛奶取货单来看,主人确实有几天没回来了。
她掏出手机,按照信封上的号码拨过去。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请问是陈子安陈老师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邱莹莹,是市档案馆的实习研究员。我们在整理一批民国时期的地方史料,其中有关于令祖父陈书翰先生的一些资料,想找您核实些细节,不知您是否方便……”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祖父的资料?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是从一批捐赠的旧书里发现的,包括一些书信和日记。我们初步判断是陈书翰先生的遗物,想请您帮忙鉴别真伪,如果确实是,或许可以归还给家属。”邱莹莹按照许明奇教的说辞,一字不差。
更长的沉默。她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现在不在江城。”陈子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在邻县做田野调查,明天下午才能回去。如果是急事,可以等我回去再说。如果不急,可以先把复印件发我邮箱,我看看。”
“陈老师,资料里有些内容……可能涉及家族隐私,不方便邮寄。”邱莹莹压低声音,“而且,其中有一封林婉如女士写给令祖父的信,尚未寄出。我想,您或许会想亲眼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书本合上。
“林婉如?”陈子安的声音陡然紧绷,“你是说……我祖父的未婚妻?”
“是的。信写于民国廿七年九月初七,也就是她失踪的前一天。”邱莹莹深吸一口气,“信的内容……有些特别。我想,您应该看看。”
长久的沉默。她能听见电话那端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你现在在哪儿?”陈子安问。
“在您家门口。”
“等着。我三个小时后到。”电话□□脆地挂断。
邱莹莹放下手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许明奇说过,读书人多疑,尤其是研究历史的人,更善于从细节中捕捉破绽。她必须把这场戏演到底。
她在楼道里等了将近四个小时。期间有邻居上下楼,投来好奇的目光,她都报以礼貌的微笑,说是等陈老师商量学术问题。午后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三点一刻,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快步走上来。三十出头,穿着卡其色工装夹克,牛仔裤,帆布鞋,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身形瘦高,肤色偏黑,像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短发有些凌乱,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警惕。
“邱莹莹?”他停在楼梯拐角,目光上下打量她。
“陈老师。”邱莹莹站起身,伸出手。
陈子安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开门:“进来说。”
房间不大,但堆满了书。从地板到天花板,除了门窗,几乎每一寸墙壁都被书架占据。书桌上摊着地图、笔记本、相机和几件残缺的陶器,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淡淡咖啡混合的气味。
陈子安将帆布包丢在椅子上,转身看着她:“资料呢?”
邱莹莹从包里取出信封,递过去。陈子安接过,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盯着她的眼睛:“市档案馆的实习研究员?我看不像。你手上没有常年翻旧书留下的老茧,指甲修剪得太整齐,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很淡,但瞒不过我。你是护士,还是医生?”
邱莹莹心里一紧,脸上却保持平静:“陈老师好眼力。我确实在第十三号疯人院工作,但兼职帮档案馆整理资料。疯人院有些民国时期的病历和记录,与地方史料有关联。”
“十三号疯人院?”陈子安眯起眼睛,“那地方……我听说过。前身是私人疗养院,民国时期不少名流在那里住过。所以,这些资料是从疯人院里找到的?”
“是的。在一批待处理的旧档案里。”邱莹莹顺着说下去,“我们发现这些信件和日记时,也觉得意外。考虑到涉及隐私,才想找您确认。”
陈子安终于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复印件。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抚过那些娟秀或潦草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动,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久,陈子安放下最后一张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些……都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笔迹我认得。我祖父晚年回国,带回来一些旧物,其中就有类似的信件和日记。但我从没见过这一封——林婉如失踪前一天写的那封。”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但这封信的内容很奇怪。她说‘今夜有人来接我’,‘此去或许不归’,‘望君珍重,勿念’。这不像一个待嫁新娘该说的话。倒像是……预感到了危险。”
“我们也觉得奇怪。”邱莹莹小心地措辞,“而且,信里提到了‘红鞋’。”
陈子安猛地看向她:“红鞋?信里没写这个。”
“不是在信里,是在别的地方。”邱莹莹从信封底部抽出另一张复印件——那是许明奇手绘的示意图,标注着林婉如老宅的布局,其中一个房间被红圈标出,旁边写着“红鞋现处”。
“这是什么?”陈子安接过纸,脸色微变。
“我们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一份当年的勘验记录副本。记录里提到,林婉如失踪后,家人在她房间里找到一双崭新的红绣花鞋,摆在梳妆台上,旁边放着这封信。”邱莹莹按照许明奇的交代,半真半假地说,“按照江城旧俗,新娘该穿绿鞋,红鞋是寿鞋。这很不寻常。”
陈子安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这件事……我听说过。家里老人提过,说林婉如死得蹊跷,但具体细节都不肯多说。我祖父更是对此讳莫如深,直到去世都没提过她的名字。”
他重新戴上眼镜,审视着邱莹莹:“但这些,和你找我有什么关系?仅仅是为了归还资料?”
邱莹莹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那把牛角梳——当然,是仿制品,真的还在许明奇那里。许明奇手巧,仿得几乎以假乱真。
“我们在老宅——现在是家旧书店——找到了这个。”她将梳子放在书桌上,“应该是林婉如的梳子。我们想,这或许是她的遗物,应该归还给家属。但不确定您是否愿意收下。”
陈子安的目光落在梳子上。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梳子时停住,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阻隔。
“我不收。”他收回手,声音冰冷,“逝者已矣,旧物只会徒增烦恼。你们自行处理吧,捐给博物馆,或者……扔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陈子安打断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资料我看过了,复印件我可以留下,原件你们自行保管。至于梳子,请你带走。”
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甚至有些……抗拒。邱莹莹敏锐地察觉到,他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信到恐惧。
“陈老师,”她没有动,直视他的眼睛,“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林婉如的死,关于红鞋,关于……她为什么不肯安息?”
陈子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别开视线,“我只是个研究历史的,不信鬼神。那些都是旧时代的迷信,当故事听听就好。”
“那如果我说,她真的没安息呢?”邱莹莹压低声音,向前一步,“如果我说,她还在找替身,而我,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呢?”
房间里瞬间安静。窗外的风声停了,树叶不再作响。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在书堆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凝固,仿佛时间静止。
陈子安缓缓转过头,看着邱莹莹。他的目光复杂,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你……”他喉结滚动,“你看见了什么?”
邱莹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脖颈上的抓痕。三道暗红色的痕迹,在皮肤上蜿蜒,边缘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腐烂的根系。
“这个,是昨晚留下的。”她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在梧桐巷十七号,故纸斋的阁楼里。一件无头的红嫁衣,想要拿走这把梳子。如果不是有人救我,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子安死死盯着那三道抓痕,脸色越来越白。他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扶手。
“不可能……”他喃喃道,“都过去八十年了……怎么可能……”
“陈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邱莹莹将梳子推到他面前,“林婉如的执念太深,她需要一个替身来完成未尽的婚礼。而我,因为一些原因,被她选中了。唯一救我的方法,是在她的回煞夜——后天子时,举行一个仪式,解开这份契约。但仪式需要一件东西。”
陈子安抬起头,眼神已是一片混乱:“什么东西?”
“至亲之血。”邱莹莹一字一顿,“您是她未婚夫的后人,血脉相连。您的一滴血,或许能安抚她的怨气,让她愿意放手。”
沉默。漫长的沉默。书房里的座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陈子安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讽刺:“至亲之血?安抚怨气?邱小姐,你是疯人院的护士,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是迷信,是精神错乱的产物。你脖子上那三道,说不定是自己在梦游时抓的,或者被什么动物挠了。至于红嫁衣、无头鬼……那是幻觉,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臆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走吧。带着你的梳子和资料,离开这里。我不会参与这种荒唐的事。”
邱莹莹没有动。她从口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用布帛包裹的银铃。她解开布帛,将银铃放在梳子旁边。
“叮铃。”
铃铛在桌面上轻轻滚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子安猛地转身。
银铃是纯银的,做工精致,铃身上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底部坠着一缕褪色的红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这是林婉如脚踝上的铃铛。”邱莹莹说,“昨晚,它出现在我值班的护士站。陈老师,您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这个铃铛,您应该认得。”
陈子安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银铃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缓缓走过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铃铛,却在半空中停住。他收回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小时候……”他声音沙哑,“在我祖父的遗物里,见过一张照片。是林婉如的全身照,穿着旗袍,坐在院子里。她的脚踝上……就系着这个铃铛。祖父说,这是她祖母给的,寓意‘步步生莲,福运连绵’。她很喜欢,很少摘下来。”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你从哪里得到的?”
“它自己出现的。”邱莹莹说,“在我被标记之后。陈老师,我不是疯子,也没有臆想。这一切都在真实发生。如果后天子时前不能完成仪式,我会死。而林婉如的怨念,可能会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或许,会是您的亲人,您的孩子。”
最后一句,是她临时加的。但显然,击中了要害。
陈子安踉跄一步,扶住书桌边缘,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父亲……”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父亲三年前去世的。死因是突发性心梗,但之前那半年,他一直在做噩梦,说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在窗外看他。我们带他去看医生,说是焦虑症。后来他走了,我们都以为是病。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夕阳西斜,光线从金黄色转为暗红,透过窗户,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血色。
终于,陈子安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滴血。”邱莹莹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玻璃瓶,瓶口很小,只能容纳一滴液体,“中指血最好,心脉相连。只需要一滴,我带走。仪式完成后,无论成败,我都不会再打扰您。”
陈子安看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然后,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把拆信刀。刀很旧,黄铜刀柄磨损得光滑,刀刃却依然锋利。
“如果我给了你血,你能保证,这一切就此结束吗?”他问。
“我不能保证。”邱莹莹诚实地回答,“但我保证,这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对我,还是对林婉如,都需要一个了结。”
陈子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了结……谈何容易。八十年的执念,一滴血就能化解?”
他不再多言,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刀尖,又擦了擦左手中指。然后,他握紧拳头,用力一刺——
刀尖刺破皮肤,暗红色的血珠涌出,迅速凝聚,饱满欲滴。
邱莹莹赶紧递上玻璃瓶。陈子安将手指悬在瓶口上方,用力一挤。一滴圆润的血珠坠落,准确落入瓶底,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迅速盖上瓶盖。血珠在玻璃壁上缓缓滚动,留下暗红的轨迹。
“谢谢。”她真诚地说。
陈子安用棉片按住伤口,脸色苍白:“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你,是为了我祖父,为了林家,也为了……我自己。”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们什么时候举行仪式?”
“后天子时,在疯人院。”
“疯人院……”陈子安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关于十三号疯人院,我在查地方志时,发现一件怪事。那栋楼在民国时期,不只做过疗养院,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停尸房。”
邱莹莹心里一跳:“停尸房?”
“嗯。大概是1938年到1939年,江城闹过一场时疫,死人太多,义庄放不下,就征用了那栋空置的疗养院。据说停过上百具尸体,后来疫情过去,才重新修缮开放。”陈子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快速翻找,“这里,民国廿八年《江城防疫录》里有记载:‘征用西郊疗养院为临时厝所,停放疫殁者一百三十七具,历时四月有余。’”
他合上册子,目光凝重:“一百多具尸体,停放了四个月。那种地方,阴气本来就重。后来改成疯人院,收治的都是精神异常之人,气场更乱。如果林婉如的执念在那里徘徊不去,恐怕不是偶然。”
邱莹莹背后发凉。她想起疯人院那些诡异的规则,那些行为怪诞的病人,还有许明奇那些不像医术的手段。
“陈老师,您还知道什么?”
陈子安犹豫了一下,走到书桌旁,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皮笔记本。笔记本很旧,封皮破损,内页泛黄。
“这是我祖父的日记原本。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嘱咐我永远不要看。但我没忍住,还是看了。”他抚过封皮,手指微微颤抖,“里面记录了他和林婉如的往事,也记录了她出事后,他的一些……调查。”
他将日记推到邱莹莹面前:“你自己看吧。但看完之后,我希望你还给我。这是祖父最后的秘密,不该被外人知道。”
邱莹莹接过日记,小心翻开。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泪水洇开,模糊不清。她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民国廿七年九月初十那一页:
“婉如失踪三日,今晨方在旧宅寻得。悬于梁上,身着嫁衣,红鞋簇新。众人皆言自尽,然吾观其颈间勒痕,有交错之象,不似自缢。且其双手紧握,指甲缝中有丝线残留,色黑,似某种织物。
吾疑之,暗查。有仆妇言,失踪前夜,曾见一黑衣男子入宅,与婉如父密谈良久。后婉如房中有争执声,继而无动静。翌日,婉如失踪。
吾寻婉如父质问,彼矢口否认,言吾失心疯。婉如下葬匆匆,三日后,其父举家迁往沪上,再无音讯。
吾心知有异,然人微言轻,无力深究。每思及婉如死状,心痛如绞。是夜梦婉如,立月光下,泪流满面,指其足下红鞋,口不能言。吾惊醒,冷汗透衣。
红鞋……红鞋……此物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是红色?”
日记在这里中断,下一页被撕掉了。再往后翻,是几年后的记录,陈书翰已身在海外,笔调颓丧,满篇悔恨与自责。
邱莹莹合上日记,手指冰凉。
不是自杀。是谋杀。至少,陈书翰怀疑是谋杀。而那双红鞋,是关键。
“我祖父怀疑,林婉如的父亲为了某种利益,将女儿许给了别人,但林婉如不愿,于是被……灭口。”陈子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干涩而沉重,“那双红鞋,或许是某种象征,或者……是诅咒。祖父至死都在查,但没能查到真相。他晚年回国,去过疯人院——那时候已经是疯人院了。我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回来后,他就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
他看向邱莹莹:“所以,如果林婉如真的怨念不散,她要找的替身,或许不只是为了完成婚礼。她可能……想要复仇。而你,可能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邱莹莹如坠冰窟。她想起昨夜那无头嫁衣的疯狂,那不顾一切的攻击。如果那不仅仅是执念,还有八十年的仇恨……
“我该走了。”她收起玻璃瓶和日记,站起身,“天快黑了。”
陈子安没有留她,只是点了点头:“保重。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再联系我。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邱莹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老师,您祖父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疯人院地下层的事?”
陈子安一怔:“地下层?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邱莹莹摇摇头,拉开门,“再见。”
她快步下楼,冲出宿舍楼时,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一线暗红。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疯人院的地址。
车上,她握紧那个装着血滴的玻璃瓶。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还在微微脉动。她又想起陈子安的话:复仇。
如果林婉如要复仇,对象是谁?她的父亲?那个黑衣男子?还是……所有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
而她,一个无辜被卷入的护士,又在这局棋中扮演什么角色?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时,她看向窗外。江面上雾气渐起,笼罩着远处的疯人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幽灵船。
她忽然想起许明奇说过的话:
“在十三号院,最先要做的不是治愈,而是‘共存’。”
或许,他一直都知道真相。知道林婉如的仇恨,知道疯人院的过去,知道这一切背后的阴谋。
而他选择沉默,选择“共存”。
为什么?
出租车在疯人院大门前停下。邱莹莹付钱下车,铁门缓缓打开,那个驼背老头从门房窗口探出半张脸,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快步穿过前院,走进主楼。大厅里亮着灯,但依旧空旷。楼梯间的灯忽明忽灭,像在呼吸。
她没有回房间,径直走向许明奇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推门进去——
许明奇不在。
书桌上摊着那本《瘴疠百解》,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周围用朱笔写满了注解。而阵法中央,摆放着那把真的牛角梳。梳子上的血符已经变成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邱莹莹走近,想看清楚阵法图的细节。但目光扫过书桌边缘时,她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本打开的相册。不是之前看过的林婉如的相册,而是另一本。照片是彩色的,虽然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是近二三十年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疯人院门口的合影。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他的脸……
是许明奇。但比现在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照片背景的疯人院,和现在几乎一样。也就是说,许明奇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
不,不止是工作。照片里的他,胸前没有挂工牌,穿的白大褂款式也和现在不同,更像是……旧式的医生袍。
邱莹莹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字迹清秀:
明奇于十三号院留影,1998年秋。
1998年。二十八年前。那时的许明奇,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那现在,他应该快五十了。
可镜子里的许明奇,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邱莹莹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快速翻动相册。后面的照片,大多是疯人院的日常:病人活动、医生查房、院景四季……但每张有许明奇的照片,他的容貌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衣着和发型随着年代更替。
最近的几张,是去年拍的。照片里的许明奇,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在看什么?”
许明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猛地转身,相册脱手掉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许明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照片。
“我……我来送这个。”邱莹莹慌忙从口袋里取出玻璃瓶,递过去,“陈子安的血,拿到了。”
许明奇接过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点点头:“纯度不错,是心甘情愿给的。很好。”
他将瓶子放在书桌上,然后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照片,仔细地收拢,放回相册。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整理普通的病历。
“许医生,”邱莹莹忍不住开口,“那些照片……”
“嗯,是我年轻时的留影。”许明奇合上相册,放回书架,语气平常得像是讨论天气,“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在这家医院工作快三十年了。”
“可是你……”邱莹莹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为什么你不会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明奇转过身,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邱莹莹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是疲惫,是沧桑,是一种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邱护士,在这栋楼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说,“你只需要记住,我会帮你度过回煞夜。至于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查。这是为你好。”
“可是林婉如可能不是自杀,是谋杀!”邱莹莹脱口而出,“陈子安的日记里写了,他祖父怀疑她父亲为了利益害死了她!那双红鞋可能是诅咒,她可能不只是要找替身完成婚礼,她还要复仇!”
许明奇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水表面荡开一圈涟漪。
“陈子安给你看了他祖父的日记?”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是。他怀疑林婉如的死有蹊跷,红鞋是关键。许医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许明奇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浓雾弥漫,只能看见院子里的路灯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我知道的,不比陈书翰多多少。”他缓缓开口,“林婉如的死,确实可疑。但八十年前的事,真相早已淹没。我们能做的,不是追查真凶,而是化解怨念。至于复仇……邱护士,怨魂的执念往往很简单。她要的,只是一个了结。一个婚礼,一个名分,一个被承认的‘归宿’。给她这些,她就会安息。”
“那如果她不要这些呢?”邱莹莹追问,“如果她要的是血债血偿呢?”
许明奇转过身,目光深沉:“那我们就给她血。”
邱莹莹一愣。
“但不是活人的血。”许明奇走到书桌前,指着阵法图中央的梳子,“用她至亲之血,混合朱砂雄黄,在回煞夜子时,行‘安魂礼’。如果她接受,执念可解。如果她不接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如果她不接受,会怎样?”
“她会彻底化为厉鬼,不再受任何束缚。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激化。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止你一个。”许明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必须成功。”
邱莹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需要做什么?”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会准备仪式所需的一切。你只需要养足精神,等待子时到来。”许明奇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香囊,递给她,“这是安神香,睡前点燃,能保你一夜无梦。记住,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房间。明天太阳落山后,来找我。”
邱莹莹接过香囊,入手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许医生,”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为什么要在这家医院工作?以你的能力,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许明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因为,这里需要我。”他说,“也因为,我无处可去。”
他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邱莹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握紧香囊,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今夜,或许是她最后的安稳夜。
明天太阳落山后,回煞夜将临。
而她将直面一个死了八十年的怨魂,和一场生死未卜的仪式。
经过护士站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二十八小时十三分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她脖颈上的抓痕,又开始发痒了。这一次,痒得钻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伤口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