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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四楼:回响的银铃

      通往三楼的楼梯比下面几层更窄,更陡,墙壁上糊着的绿色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黄霉变的石灰层。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劣质熏香,又像是陈年脂粉,在经年不散的消毒水底味上漂浮,闻得人喉咙发痒,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许明奇的脚步很稳,但邱莹莹伏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和微微加快的心跳。刚才与那怪物的短暂交锋,以及虎口崩裂的伤口,显然消耗不小。他右手握着短柄铁锤,锤头斜向下,保持着随时可以挥击的姿态,左手则紧紧托着邱莹莹,避免她滑落。

      邱莹莹的状态更糟。续命丹带来的那点暖意正在迅速消退,身体深处的寒冷和僵硬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脖颈和脸颊那片青灰色的皮肤,传来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痛和麻痒,像是有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噬咬。意识也有些飘忽,耳边总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花听到极远处的风声,又或者是……银铃的余韵?

      那阵奇异的、净化一切的银铃声,仿佛还在空旷的建筑里隐隐回荡,刺激着她迟钝的感官。

      楼梯拐角处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边缘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脚下油腻发黑的台阶。台阶上落满了灰,但能看出新鲜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杂乱地重叠在一起,延伸向上。

      “是陈主任,还有……别的什么。”许明奇低声说,目光扫过那些脚印。其中一些脚印边缘带着暗红色的拖拽痕迹,还有的脚印形状诡异,前端尖锐,不似人足。

      他们沉默地向上。三楼的铁门出现在眼前,虚掩着,门轴处有新鲜的、暗红色的指痕,像是有人用沾血的手指拼命扒过门缝。

      许明奇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后一片死寂,连之前隐约可闻的、病人压抑的呜咽或抓挠声都没有。这种绝对的安静,在此时的疯人院里,反而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不安。

      他轻轻将邱莹莹放下,让她靠墙站好,自己则上前一步,用铁锤的锤柄顶端,缓缓顶开铁门。

      “吱呀——”

      生锈门轴发出漫长而刺耳的呻吟,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门后,是三楼的走廊。

      景象比二楼更加……“整洁”。

      没有血迹,没有抓痕,没有散落的杂物。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全部紧闭。墙壁上的灯罩完好,灯泡发出稳定但异常黯淡的光,将一切笼罩在一种黄昏般的、模糊的光晕里。水磨石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甚至能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浓到几乎让人窒息。而且,在这香气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另一种味道——一种极其淡薄的、冰冷的、属于泥土和……老旧丝织品的味道。

      “这里……太干净了。”邱莹莹哑声说,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这种反常的整洁,在刚刚经历过大堂鬼影和二楼混乱之后,显得格外诡异。

      许明奇没说话,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但门上的小观察窗后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整条走廊寂静无声,仿佛所有的生命和声响都被这过于干净的空间吸走了。

      “走。”许明奇重新背起邱莹莹,迈步走进了三楼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带着回音。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两边的病房门紧闭,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材。邱莹莹忍不住看向那些观察窗,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张扭曲的脸突然贴上来,用空洞的眼睛凝视他们。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死寂,和越来越浓的甜香。

      他们走到走廊中段,护士站的位置。这里的门也关着,窗户后面拉着白色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许明奇尝试推了推门,锁着。

      “这里没人。”他低语,眉头紧锁,“或者说,没有‘活人’。”

      就在这时,邱莹莹的目光,被护士站旁边墙壁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幅挂画。原本可能是一幅风景油画,但此时,画面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污渍覆盖了大半。而在污渍的边缘,未被完全遮盖的地方,隐约露出画布原本的图案——那似乎是一座桥,一座很古老的石拱桥,桥下有水,水边有树。构图很寻常,但不知为何,邱莹莹看着那模糊的桥洞,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悸动,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仿佛能闻到桥下水流的腥气,听到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银铃晃动的声音。

      “怎么了?”许明奇察觉到她的异样。

      “那幅画……”邱莹莹指着那幅被污损的挂画,声音发紧,“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这幅画,是那座桥。”

      许明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一凝。他盯着那模糊的桥洞看了几秒,忽然,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了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线装笔记本。

      他快速翻动。邱莹莹瞥见,笔记本的内页上,除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有一些手绘的、略显潦草的图案。

      许明奇翻到其中一页,停下。那一页上,用朱砂和墨笔,勾勒着一座桥的简图。虽然笔法简略,但桥的形状、拱洞的比例,甚至旁边几笔象征性的柳枝,都和那幅挂画上未被污损的部分……惊人地相似!

      图的旁边,用朱砂写着几个小字:

      “奈何渡,阴阳界。铃响处,魂归来。”

      “奈何渡……”许明奇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猛地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通往四楼的楼梯方向。“是那里。江城老话里的‘阴阳桥’,民间传说里连接生人世界和阴魂徘徊之地的模糊边界……这疯人院里,怎么会有它的图像?”

      他合上笔记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座桥,和我父亲笔记里提到的一个地方很像。他说,在疯人院建立之初,甚至更早,这片土地之下,可能就存在某种‘通道’的隐喻。看来,不止是隐喻。”

      “你是说……四楼?”邱莹莹问。

      “恐怕不止四楼。”许明奇的声音低沉下去,“这幅画挂在这里,被刻意污损,可能是一种……‘标记’,或者‘封印’。三楼这么‘干净’,或许是因为,所有的‘不干净’,都被驱赶或吸引到了别处——比如,我们正要去的四楼,或者……更深的地方。”

      他不再犹豫,背着邱莹莹,加快脚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通往四楼的楼梯,材质和下面几层截然不同。不再是水泥台阶,而是老旧的、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木楼梯。扶手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楼梯更窄,仅容一人通过,许明奇必须侧着身子。木板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越往上,那股甜腻的香气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气味。浓烈的、陈旧的檀香味,混合着线香味、纸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药材,又像是某种生物腐败后的奇异味道。

      楼梯的尽头,没有门。

      只有一道厚重的、深紫色的绒布帘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将四楼的入口完全遮住。帘子看起来很旧了,边缘磨损起毛,颜色也褪得发黑,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些繁复的、已经看不太清具体纹样的图案,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又像是奇异的符文。

      帘子静静地垂在那里,纹丝不动,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明奇在帘子前停下,将邱莹莹轻轻放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感受帘子后面的气息。然后,他伸出手,用短柄铁锤的锤柄,缓缓挑开了厚重的绒布帘子。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多种气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帘子后面,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下面楼层的空间。

      这里没有常规的走廊和病房。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挑高很高的大厅。大厅的格局,更像是……一个旧式的、香火鼎盛时期的那种庙宇偏殿,或者某个大家族荒废已久的祠堂。

      大厅的四角,立着四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朱红色木柱,柱子上的红漆也已经斑驳,露出里面黝黑的木质。柱子上似乎曾经雕刻着繁复的图案,但此刻大多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覆盖,看不清原貌。

      大厅的墙壁,被改造成了一排排直达天花板的、深色的木架。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暗红色的木匣子。这些木匣子形状各异,有的方正,有的狭长,有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有的光素无纹,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年深日久的沉黯气息,像是一口口微缩的棺材。

      而在大厅的中央,没有神龛,没有供桌。

      只有一口井。

      一口用青灰色石头垒砌而成的、直径约有一米多的古井。井口高出地面约半尺,边缘被打磨得光滑,但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和深色的污渍。井口上方,没有辘轳,只有几条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一端深深楔入井沿的石块中,另一端垂入深不见底的井口,不知延伸向何处。

      井的周围,用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合了某种胶质物的东西,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并非标准的圆形,边缘扭曲,由无数细密的符文和扭曲的线条构成,中心正是那口井。图案覆盖了井口周围大约三米见方的地面,在昏暗中隐隐流动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围绕着这口井和那个巨大的红色图案,大厅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一圈一圈地,摆放着许多东西——

      是鞋。

      各种各样的、女人的鞋。

      绣花鞋、布鞋、旧式的皮鞋、甚至还有几双颜色黯淡的红色高跟鞋……它们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间距摆放着,鞋头一律朝向中央的那口井。这些鞋都很旧了,落满灰尘,有些已经破损开线,但它们静静地摆在那里,在这诡异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阵列。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檀香、线香、纸灰和腐败药材的味道,在这里达到了顶点。而在这些味道之中,邱莹莹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熟悉的、冰冷而缥缈的……银铃声的余韵。似乎就是从井口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

      “这是……什么地方?”邱莹莹的声音干涩。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这哪里是精神病院的病房层?这分明是一个进行某种隐秘、古老仪式的祭坛!

      许明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木架上的红匣子,扫过地上成圈的鞋阵,最后定格在那口井和井周围的巨大红色图案上。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

      “祠堂……魂井……还有‘履阵’……”他低声说着,每一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果然如此。他们把‘那个东西’,直接建在了这里。用整个四楼,不,是用整个疯人院作为掩护和……供能。”

      “那个东西?是什么?”邱莹莹追问,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许明奇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那些木架上的红匣子:“那些,如果我没猜错,里面装的不是骨灰,就是生前的重要物品,是‘凭依’。而地上这些鞋,是‘引路’。鞋的主人,生前最后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被用这种方式收集、固定在这里,鞋头朝向魂井,意味着她们最终的‘归宿’,都被指向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这口井……如果古籍记载和民间传说没错,这应该是一口‘归墟井’的仿造物,或者……嫁接点。传说中,真正的‘归墟’是众水汇聚之地,也是魂魄最终的归所。有人在这里,用邪法,人为制造了一个微型的、吸引和困锁特定魂魄的‘归墟节点’。这些鞋子,这些魂匣,都是‘锚’,将那些本应散去或者去往他处的魂,牢牢‘栓’在这里,为这口井,或者说,为井里的‘东西’,提供养分。”

      “养分?”邱莹莹心脏狂跳,“为了什么?”

      “为了维持某种存在,或者……进行某种交换。”许明奇的目光看向井口那些垂落的粗大铁链,“用这些无辜女子的魂和执念,滋养井下的东西,同时,可能也在从井下的东西那里,获取力量,或者……延续什么。”

      他猛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排木架。灰尘簌簌落下。他顾不得许多,伸手取下一个中等大小的红木匣子。匣子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掰就打开了。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几样东西: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干枯发黑的头发;一把小小的、生锈的剪刀;还有一只褪色严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红色的、小巧的绣花鞋。鞋的旁边,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

      许明奇拿起那张纸,小心展开。

      是一张婚书。格式很老,字迹娟秀。上面写着女子的生辰八字,以及一个陌生的男子姓名。落款日期,是民国十七年。

      而在婚书的一角,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字迹迥异,显得仓促而冷硬:

      “癸亥年七月初七,子时,魂入归墟,履为引,发为凭,亲断孽缘,以安家宅。——执笔:许”

      “许?”邱莹莹看到那个姓氏,心头一震。

      许明奇的手猛地收紧,将那张婚书捏得皱起。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这是我曾祖父的笔迹。”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他是当年江城有名的风水先生,也是……这所疯人院最初的筹办人之一。”

      他放下这个匣子,又快速打开旁边的几个。里面的东西大同小异:头发、贴身物品、一只鞋,以及一张类似的婚书或庚帖,批注的笔迹相同,都指向那个“许”字,内容也类似,都是某年某月某时,“魂入归墟”,目的各异,有的是“以安家宅”,有的是“化解戾气”,有的是“祈福延寿”……

      而被“处理”掉的女子,无一例外,生前都曾缔结婚约,但最终或因故身亡,或失踪,或横死。她们的婚约,成了一道催命符,也成了将她们魂灵束缚于此的“契约”。

      邱莹莹感到彻骨的寒冷。她终于明白,那些“纸新娘”的传说,那些离奇失踪或死亡的新娘,她们的魂魄最终去了哪里。不是消失,而是被“收集”到了这里,成了这口诡异魂井的“养分”!

      “那林婉如……”她想起地下室那口薄棺,那双红色的绣花鞋。

      “她也是其中之一。”许明奇合上一个匣子,声音沉重,“而且,她可能比较特殊。从之前地下室的情况看,她的怨念极深,执念也最强,甚至能影响到现实,形成地缚灵般的现象。她很可能……是这口井最重要的‘锚’之一,或者,是某个关键‘仪式’的核心祭品。”

      他走回邱莹莹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那张婚帖上会有你的名字和生辰?为什么你身上的血咒和林婉如的怨念会产生共鸣?因为从一开始,你就被选中了。不是偶然,是有人,按照某种古老的、邪恶的‘配方’,在寻找合适的‘替代品’或‘补充’。林婉如的魂魄经过这么多年消耗,可能已经不稳,或者,那个‘仪式’需要新的、更‘新鲜’的魂灵。而你,生辰八字,乃至命格,可能都符合要求。”

      邱莹莹如坠冰窟。原来,从她踏入这所疯人院,不,甚至可能从更早以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标注好了价格,被安排好了终点——成为这口井边另一只无声的鞋,另一个红木匣子里沉默的凭依。

      “那陈主任……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他是什么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他?”许明奇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诡异的大厅,“他可能是看守,是执行者,也可能是……既得利益者。这座疯人院,表面上治疗‘精神病’,暗地里,恐怕一直在进行这种勾当。用‘治病’的名义,搜集合适的‘祭品’,用整个医院的格局和病人生气(或死气)作为掩护和能量源,维持这个‘魂井’的运转。而我父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苦,“他可能发现了真相,想要阻止,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银铃晃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从大厅中央那口古井的方向传来。

      不是之前那阵宏大净化的铃声,而是单一的、清脆的,带着某种空洞回响的铃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那口井。

      只见垂入井口的几条粗大铁链,其中一条,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带动了系在铁链末端的一个小小的、闪烁着黯淡银光的东西——那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缠着红线的银铃。

      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而随着这声铃响,井口周围,那个用暗红色物质绘制的巨大复杂图案,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暗淡的、仿佛内部有粘稠血液流动的暗红色光泽,沿着符文的线条快速蔓延,瞬间点亮了整个图案。

      紧接着,摆放在图案外围的那些鞋子,其中几双,也微微震动了一下,鞋头似乎更紧地“贴”向了井口的方向。

      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重陈腐怨念的气息,从井口弥漫开来。空气中甜腻的香气被瞬间压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它被‘唤醒’了……”许明奇脸色剧变,猛地将邱莹莹拉到身后,短柄铁锤横在胸前,“或者说,一直就是醒着的。刚才的铃声,刺激了它!”

      他的话音刚落——

      “咯咯咯……”

      一阵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笑声,从井口的方向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合着无尽的怨毒、嘲讽,和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笑声中,井口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模糊。一个淡淡的、穿着暗红色嫁衣的女子虚影,在井口上方缓缓浮现。她的脸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看”向许明奇和邱莹莹的方向。

      而在她身后,井口幽深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影影绰绰的东西在蠕动,想要爬出来。

      是那些被束缚在井里的魂灵!它们被铃声和生人的气息引动了!

      “走!”许明奇低吼一声,拉着邱莹莹就向后退,想要退回楼梯口,退回那道绒布帘子之后。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的绒布帘子,突然无风自动,然后“唰”地一声,紧紧闭合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拉上了帘子,将他们彻底关在了这个诡异的大厅里!

      与此同时,大厅四角那四根朱红色的柱子上,那些被灰尘覆盖的雕刻图案,突然簌簌抖落灰尘,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什么祥瑞图案。

      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痛苦的人形,被锁链缠绕,被火焰焚烧,被利刃穿心……是地狱变相图!是描绘魂魄受苦的景象!

      这些图案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沿着雕刻的线条游走,散发出一种禁锢和镇压的力量。

      他们被困住了!

      “咯咯……来……来呀……”

      井口上方的红衣女子虚影,发出了模糊的、充满诱惑和恶意的召唤。她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枯瘦,指甲尖长,指向邱莹莹。

      “时辰……到了……新人……归位……”

      随着她的召唤,地上那些朝向井口的鞋子,突然齐齐动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脚穿上了它们,朝着邱莹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吸力,从井口传来,牢牢锁定了邱莹莹!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在摇晃,要被从那僵硬冰冷的身体里拉扯出去,投向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乾坤借法,诸邪退散!”

      许明奇怒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纯阳心血喷在短柄铁锤上!同时左手快速在虚空划动,一个由血光凝成的复杂符文瞬间成型,朝着井口方向拍去!

      血符撞在井口的红色图案上,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红衣女子的虚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向后退缩,地上的鞋子也停滞了一瞬。

      但井口传来的吸力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变得更加强大!而且,井口黑暗处那些蠕动的东西,似乎被许明奇的攻击激怒,发出了更加嘈杂、更加充满恶意的低语和嘶吼,更多的虚影在井口边缘浮现,伸出扭曲的手臂!

      许明奇脸色一白,刚才那一下显然消耗巨大。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邱莹莹,又看了一眼紧闭的绒布帘子和四周散发禁锢之力的柱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能拼了!”他低吼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银质小盒,将里面那颗一直没动的黑色药丸取出,毫不犹豫地塞进口中,吞了下去!

      “许医生!”邱莹莹惊叫,她知道那药肯定副作用极大。

      许明奇没有回答。吞下药丸的瞬间,他浑身一震,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蠕动,脸色涨得通红,眼角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在瞬间暴涨!一股灼热、阳刚、充满爆发力的气流,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暂时逼退了那阴冷的吸力和蔓延的恶意!

      “跟我来!”他一把抓住邱莹莹的手腕,那手烫得吓人。他没有冲向被封死的帘子,反而朝着大厅的一侧,那些摆放着红木匣子的木架冲去!

      “那里是死路!”邱莹莹急道。

      “不!那里是‘生’门!”许明奇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我曾祖父的笔记提过,这种‘归墟魂井’的布局,必有‘一线生机’,就在这些‘凭依’之中!找到那个‘钥匙’!”

      他拉着邱莹莹,冲到一排木架前,目光急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木匣子。他在寻找什么特殊标记,或者……感应。

      井口的红衣虚影和那些伸出的手臂,似乎被许明奇突然爆发的阳刚气息和反常的举动激怒了,发出愤怒的咆哮。井口的吸力骤然增强,地面那些鞋子移动得更快,朝着他们“走”来!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温度骤降,墙壁和柱子上开始凝结出白色的霜花!

      “快点……快点……”许明奇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显然在承受着药力和外部压力的双重煎熬。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一个个匣子。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木架最高一层,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比其他匣子都要小一号的黑色木盒上。那个盒子没有像其他匣子那样落满灰尘,反而异常干净,上面似乎还用金漆画着一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案——那图案,竟和他手中短柄铁锤锤头上的某个纹路,有几分相似!

      “就是它!”许明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跃起,不顾架子可能倒塌的危险,一把将那个黑色木盒抓了下来!

      木盒入手冰凉,非金非木,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

      许明奇毫不犹豫,按开卡扣,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头发,没有鞋子,没有婚书。

      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颜色暗淡、但样式古朴的青铜钥匙。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毛糙的、泛黄的信纸。

      许明奇抓起钥匙和信纸,来不及看,转身面对已经逼近到眼前的、无数鞋子和井口伸出的惨白手臂,以及那个悬浮在井口、怨毒凝视他们的红衣虚影。

      他将钥匙塞进邱莹莹手里,急促地说:“拿好!这可能是打开某扇‘门’的关键!”

      然后,他展开那张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就猛地僵住,脸上血色尽褪,甚至比刚才被阴气侵蚀时更加苍白。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了然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医生?”邱莹莹心头升起强烈的不安。

      许明奇没有回答她。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井口的红衣虚影,又看向手中那封泛黄的信纸,忽然发出一声悲愤到极点的长啸!

      啸声如受伤的孤狼,在这充满怨念的封闭空间里回荡。

      他将信纸胡乱塞进怀里,双手紧握那柄短柄铁锤,锤头上,以他舌尖精血画出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他整个人如同燃烧的流星,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朝着那口不断散发出吸力和恶意的——

      归墟魂井,

      决绝地冲了过去!

      “不——!!”邱莹莹的惊叫声,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更加凄厉尖锐的鬼哭神嚎,和那仿佛要撕裂灵魂的、银铃疯狂震响的嘈杂声中!

      (第十一章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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