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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母驾到 【半夜递牛 ...

  •   林疏学到第二天早上。

      他记不太清昨晚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秒还在看那本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绘画入门书——封面破了一个角,页脚卷着,字迹还带着油墨的旧味。他趴在书桌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两页,铅笔还握在手里,然后眼皮就合上了。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眯着眼抬头的时候,窗帘已经被人拉开了。窗外太阳升得老高,院子里那棵白杨的叶子被照得亮晶晶的,风一吹哗啦作响。他撑着桌沿坐直,半边脸被袖子压出了一道红印,后脖颈又酸又僵,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摊着的书和纸——绘画入门教材翻到了第三章,标题是"透视基础"。旁边的素描纸上画着几条歪七扭八的线,勉强能看出是一个立方体的样子,但每个角的角度都不太对,线条的边缘也擦得灰蒙蒙的。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然后默默把纸翻了过去。

      系统:【宿主昨晚睡眠时间四小时十二分钟。建议增加休息时——】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踩着拖鞋往门口走。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杂、比平时快、不止一个人。管家正在楼梯口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然后他看见了林疏,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少夫人,夫人来了。"

      林疏顿了一下:"……谁?"

      "沈夫人。元帅的母亲。"

      林疏愣了两拍。原身记忆里几乎没有这个人的信息。他只隐约知道沈执的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在南边疗养,很少回沈宅。沈执的排斥症多少与他母亲有关——原身残留的碎片印象里,沈母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曾多次试图给沈执安排"合适的Omega",每次都以沈执过敏发作收场。这次她突然回来,显然不是来串门的。

      "她在哪儿?"

      "楼下会客厅。"

      "沈执呢?"

      "元帅一早出门了。军部临时有会,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回来。"

      林疏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色的旧T恤,宽松短裤,头发睡得翘起了一撮。他转身就往卧室跑,推门进去手忙脚乱地拽开衣柜,扯出那天穿过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往身上套。皮带扣了半天才扣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他脖子发紧又松了一颗,头发对着镜子按了两把勉强压平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会客厅的门敞着。他走进去之前先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这画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位置偏了。"

      "是,夫人,我马上让人调。"

      "还有这个花瓶,颜色跟窗帘不搭。换了。"

      林疏站在门口,胸腔里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匀。他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女人转过头来。五十出头,保养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纹丝不乱。眉眼跟沈执有五分像,下颌线条同样利落,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极淡的、审视般的笑意。她看见林疏的那一瞬间,视线在他的灰色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脸上,笑容加深了半度:"你就是林疏?"

      林疏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沈夫人好。我是林疏。"

      沈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扫过衬衫下摆的折痕和鞋尖上没擦干净的灰尘,语气依然温温和和:"坐。"

      林疏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沈母端着一杯茶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嫁进来快半个月了吧。我一直没得空回来看看你,今天刚好路过,就顺道过来坐坐。"她放下茶杯,姿态很随意的样子。"沈执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嫁给他,日子过得不习惯吧?"

      "……还好。"林疏斟酌着措辞,"他对我挺好的。"

      沈母笑了一下。那种笑像轻轻吹开一杯热茶的表面,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楚。

      "好就行。他那人我知道,面上冷,心不坏。就是脾气犟,认定了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她又端起了茶,"你是画家,对吧?"

      林疏脊背一紧。"……以前画过一些。"

      "我听说你很小就成名了,《归途》那幅画我看过——确实好。有灵气。"她抬眼看着他,"这几天闲不闲?刚好我有个朋友最近在筹备一个小型私展,想收几幅年轻画家的新作。你要有兴趣,画一幅给我看看?"

      林疏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最近手头有些别的事,画得少。"

      "也不急,过几天也行。你什么时候画好了,让人给我递个话就行。"沈母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你嫁进来这么多天,有没有去画室看过?"

      林疏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

      "那带我去看看。"沈母站了起来,整了整袖口,笑意不减反增,"我记得沈宅楼下有一间画室,采光很不错。你来了正好,让它重新用起来。"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轻而稳,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林疏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拒绝的说法。每一种在沈母的背影面前都失去了出口。他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资料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那台新电脑安安静静地待着。系统:【警告:宿主即将面临重大穿帮风险。当前绘画能力为0,原身绘画能力为职业级。若被沈母当场要求展示,暴露概率高于90%。建议宿主立即采取回避措施。】

      "比如?"

      系统沉默了两秒:【暂无有效方案。】

      林疏跟着沈母走进了画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光。

      一整面南向的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画室比资料室大了将近三倍,挑高也更高,墙面刷成了浅灰色,地上铺着木地板,角落里立着几个画架,靠墙的柜子上整整齐齐码着颜料管、画笔筒、调色盘。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干燥而微凉,像一间长期无人打扰的房间。

      沈母站在屋子中央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边的一个画架上——上面夹着一幅半完成的画。是原身的旧作。画了三分之一,底色铺好了,勾勒出了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和一排远山的轮廓。笔触松弛而有章法,即使半成品也能看得出功底。

      沈母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点了下头:"嗯,笔力还在。"她转头看着林疏:"这幅画了多久?"

      "……挺久了。"

      "为什么不画完?"

      "……卡住了。"

      沈母笑了一声:"画画嘛,卡住是常事。灵感这种东西急不来的。"她转身走到窗边,又看了看画架旁边那排颜料,然后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惜我今天走得急,没带纸。不然你还真可以在这儿给我画一张。"

      林疏的呼吸都停了半拍。但沈母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依然轻而稳:"行了,不打扰你找灵感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她走到门口偏过头:"对了,私展的事你考虑考虑。那幅《归途》确实好,再画一幅差不多的就行——不急,你慢慢来。"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然后是客厅方向传来几句叮嘱管家的话,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

      画室里安静下来。阳光照在地板上,把木纹拉得又长又直。林疏站在那一整面落地窗前面,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系统:【危机已暂时解除。但宿主本次回避行为仅为权宜之计。沈母对原身绘画成就已有充分认知,未来极可能再次要求宿主当面作画。建议宿主提前制定应对策略。】

      林疏慢慢走回到那个画架前面,低头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灰蓝色的天空,淡墨色的远山,笔触松弛而精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画面上那抹还没有干透的蓝。

      "……《归途》。"他小声念了一遍那幅画的名字。然后他收回手,"系统。"

      【在。】

      "我要是现在开始学,来得及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原身拥有职业级绘画水平,宿主目前为零基础。以每日有效练习三小时计算,要达到沈母基本满意标准的速写级别——至少需要四至六个月的持续训练。从时间成本角度评估,此方案效率极低。但若宿主只要求"画出一幅能交差的作品",而非真正达到原身的水准,则可通过针对性重复练习单幅构图的方式,在一个月内产出可展示的成品。代价为每日至少四小时重复性训练,且仅限单一主题。"

      林疏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前面,垂眼看着那抹蓝。

      "系统。"

      【在。】

      "你帮我查一下,《归途》那幅画长什么样。"

      系统:【正在调取原身公开发布的展览记录。图像已加载完毕,请宿主查看终端屏幕。】

      林疏走回资料室,弯腰凑近了那台新电脑的屏幕。画面上是一幅油画:色调清冷,一条灰蓝色的小路通向远方的山脚,路两边是秋天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疏疏地伸向天空。路的尽头有一点淡金色的光。

      林疏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妈妈想要我再画一幅。"他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和认命:"可我连棵树都画不出来。"

      画室里很安静。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铅笔,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素描纸铺在桌面上。他握着笔犹豫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还是歪的。

      他盯着那条歪线看了五秒钟,又补了几笔。纸面上渐渐出现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系统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林疏在画室里待了三个小时。他画废了十一张纸,画出来的树从"完全看不出来是树"进步到了"勉强能看出是棵营养不良的树"。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揉了一把酸痛的右手腕,把满桌的废纸收拢到一起准备扔掉。收着收着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张——上面画的不是树,是他在傍晚走廊里不小心瞥见的一个人影。逆着光,轮廓高大而模糊,只有肩线和下颌的弧度隐约看得出是谁。手指仿佛自己动的,他根本没想过要画这个人。但人像分明留在纸面上。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张单独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里,剩下的废纸全扔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执回来了。他走进餐厅看见林疏坐在长桌一头,面前的饭只动了一半。沈执看了他一眼,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了几口,然后问:"今天我妈来过?"

      "……嗯。"

      沈执没有追问。他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她说什么了?"

      "说想看我画画。"

      沈执放下水杯,抬眼看了林疏一眼:"你画了?"

      "……没画成。"

      沈执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不用管她。她那边我来跟她说。"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好像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林疏坐在桌子对面,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自己想试试。"

      沈执抬了一下眼。林疏没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就试一下。不行再说。"沈执没有追问。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疏碗边的小碟子里,什么也没说。

      那晚林疏把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纸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梦里他好像也在画一棵树。那棵树站在一条灰蓝色的小路尽头,枝桠伸向天空,远处有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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