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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画 【沈母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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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疏没有睡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被子掀开又裹上,枕头换了个面躺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落在床尾的被面上,像一道怎么也合不拢的伤口。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系统:【宿主,凌晨一点二十分。建议继续休息。】
"睡不着。"
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出卧室,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他没有开灯,靠走廊壁灯那一层昏黄的暖光辨认方向。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门缝里没有光,沈执应该已经睡了。他继续往前走,下了楼梯,穿过客厅,停在了画室门口。
他昨天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了。现在门把手摸上去是凉的,金属表面在夜里有一种微微的寒意。他拧开门走了进去。画室里漆黑一片,窗帘拉着,落地窗外的月光被布面挡在外面。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角落里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在画架和颜料柜之间铺开一片圆形的光晕,把整间画室照得像一个被框起来的旧梦。
他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了最下面的那层抽屉。木头的滑轨发出轻微的涩响。抽屉里面整齐叠着一沓画纸,纸面微微泛黄,边缘有一些卷曲的痕迹。他伸手把那些画纸一沓一沓地拿出来,摊开在地板上。
第一幅画是速写。画的是一个老人的侧脸,线条简练而精准,只用了铅笔和一点点灰色晕染。老人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眉眼的纹路被画得很轻,但每一根线条的位置都恰好。林疏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不是欣赏,是想弄清楚那些线条是怎么走的。他用手指虚虚地沿着画面上的轮廓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根本跟不住那些线条的走向。
他把这幅画轻轻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幅。是一幅水彩,画着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叶子层层叠叠地铺开,颜色从浅绿到深绿之间过渡了好几个层次,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同,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整盆植物看起来饱满而舒展。林疏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画的那棵白杨——树冠是圆的,叶子是均匀分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他又看了看原身画的这片叶子的层次,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幅是一幅半成品油画。画面上的小半张脸还没有完全画完,画了一个女人微笑的嘴角和下巴的弧度,剩下的部分用铅笔浅浅地勾了轮廓还没填色。但仅仅是那一小片嘴唇的弧度,画得又薄又软,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他一张一张翻开,地板上的画纸越来越多。有素描、有水彩、有油画、有钢笔速写,每一幅都散发着一种他无法模仿的东西——笔触里的松弛,色彩里的笃定。那是画了很多很多年之后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最后一张抽屉里的纸是一张皱巴巴的草稿。边缘好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纸面有些起伏不平,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线条潦草而急促,像画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那是唯一一幅看起来不那么完美的画。线条有些乱了,比例也有些许偏差。
林疏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两个字:"别怕。"
字迹跟前面那些绘画风格的松弛感不一样,更像随手写上去的。铅笔字迹,笔画有点淡,不知道写了多久了。林疏的手指在"别怕"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不知道原身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写给画里的人,也许是写给他自己。但这两个字横跨了一段他无法触及的距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去,把其他画纸一张一张叠好收进抽屉里,关上柜门。然后他在画室的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背靠着柜门,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黄的,安静得像一层薄绒。
系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林疏才轻声说了一句:"……我画不出他那样的。"他没有说是"他"——沈母、原身、还是《归途》里那片钴蓝色的天空。但他觉得系统能听懂。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宿主,绘画能力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但宿主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未受过任何美术训练,能够在短期内掌握基本线条控制已属进步。原身用二十三年积累的笔触——您不可能在二十三天内复制。这并非失败,仅是时间问题。】
林疏没有抬头:"可我没有二十三年。"
系统:【宿主不需要成为原身。沈母的期望建立在原身这一身份之上,但宿主与沈执的关系建立在宿主自身的行为和选择之上。原身的画技是原身的,宿主不需要继承。宿主也不需要画出《归途》那样的画。宿主只需要画出自己的东西。】
林疏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我自己的东西我还没找到。"
台灯的光在地板上静静地亮着。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白杨树叶的细响。林疏在那间画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把台灯关了。关灯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着旧画的柜子门,然后把门带上了。
他走回卧室躺下的时候,枕头旁边那两张叠好的纸还在——一张是沈执的背影,一张是写着"用这个练"的纸条。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又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这次的睡意来得很慢,但最终还是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没有问,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推开画室的门走进去,在画架前面坐下来,撕了一张新的纸,夹好,拿起笔。他画的不是树,不是天空,也不是那个逆光的剪影。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一杯牛奶。杯沿上有一圈极淡的蓝边。画得很慢,很笨拙,中间擦了好几次,线条依然有些歪歪扭扭的。
但他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