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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意面秘方的魔法 爱是魔法 ...

  •   袁墨依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保鲜盒里的洋葱丁和番茄块已经提前切好了,被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小袋意面,一盒淡奶油,一管番茄膏,还有最底下那盒牛肝菌,沉甸甸的,压着购物袋底部。

      白凌站在她身后大概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围裙。”

      袁墨依接过来,展开,套过头顶,然后伸手到腰后去系带子。她没有回头,手在腰后摸了两下,没找到带子的尾巴,又摸了一下。白凌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她腰侧碰了一下,把两根系带找到,递到她手里。那个触碰隔着袁墨依那件衣服的棉布面料,像风从衣服表面滑过去。袁墨依的手指接住带子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把带子系好,打了一个结。

      “你平时在家做饭也穿围裙?”白凌问。她退回原来的位置,双手没有插口袋,垂在身侧。

      “做西餐的时候穿。中餐不太穿,中餐油烟大,穿不穿都一样,反正最后衣服都要换。”袁墨依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指节不算太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整齐。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在指尖聚成一颗圆润的珠子,然后落进水槽里。她关了水龙头,甩了一下手,水珠溅到料理台上,落在白色的石英石台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花瓣。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开始处理那盒牛肝菌。她从保鲜盒里拿出那些菌子时,手指捏着菌盖边缘,用指尖轻轻拂掉上面沾着的泥土屑。

      白凌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袁墨依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边带子的长度一样,像是她做过很多次了——系围裙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知道要打一个均匀的结。灯光落在她肩上,发梢在肩膀的位置停了半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拿起刀切牛肝菌的时候,指腹抵着刀背,手很稳,刀尖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响,不快不慢。白凌听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不想弄出声响把眼前这个画面打断。

      “这个牛肝菌是我爸上个月买的,一直放在冷冻层。他说好的牛肝菌要密封好了慢慢吃,不能一次吃完,留到冬天炖汤。”袁墨依边切边说,没有回头,“但我觉得做意面酱也不错。菌菇的鲜味跟番茄肉酱搭在一起,会有那种很厚的、像森林的味道。”

      “像森林的味道。”白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安静。

      “就是那种下雨之后走进树林,地上有落叶和松针,空气里是湿的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凌没有接话。她看着袁墨依把切好的牛肝菌片放进碗里,然后转身去拿洋葱丁。她的手指再次伸向水槽时,白凌看到她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牛肝菌的碎屑——深褐色,一小片,贴在左手食指的侧面。白凌想提醒她,但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说出口之后袁墨依就会去洗手,那个碎屑就会被水冲走。她想让它在那里多留一会儿。

      袁墨依把洋葱丁倒进平底锅。锅里已经烧热了橄榄油,洋葱丁入锅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清甜的气味立刻升上来,弥漫在灶台周围,带着那种温和的辛辣感。她用木铲翻炒,洋葱丁在锅里翻滚,边缘慢慢变成半透明的颜色,像玻璃的边缘在光线下软化。

      “你平时一个人做饭的时候会做什么?”袁墨依问。她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让她舒服的话题,在这个话题里她可以不用想那些让自己脸热的事,只要专心炒菜和说话就好。

      “简单的东西。面条,蒸鱼,炒一个青菜。太复杂的菜一个人做没有动力,做完就不想吃了。”白凌说。她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肘上。“你呢?”

      “我在美国那一年做得多,跟家里人说要挑战一个人住,不做就没得吃。那时候练出来的。”袁墨依往锅里加了番茄块,红色的番茄块在洋葱和橄榄油的浸润下慢慢变软,渗出深红色的汁水,和洋葱的透明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她加盐,加黑胡椒,加了一小撮干牛至叶,又加了一勺番茄膏,然后用木铲搅动。锅里的酱汁在火的加热下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一种很轻的呼吸。

      “你会想那段日子吗?”白凌问。

      袁墨依搅拌的动作慢了一点。“有时候会。那一年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修灯泡,学会了自己去医院挂号。”她笑了笑,没有回头,“我跟我妈说我学会修灯泡的时候,她跟我说‘你会修灯泡了记得先关电闸’。”

      白凌没有笑,但她看着袁墨依的侧脸,目光里有一层很浅很浅的什么。“那现在呢?现在你觉得自己能自己活下去吗?”

      袁墨依停下了搅拌。她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握着木铲,左手垂在身侧。锅里的酱汁还在冒泡,发出细小的、持续的声响。她侧过头,看了白凌一眼。那个侧头的角度很小,刚好让她的余光能扫到白凌的位置。她看到白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肩头,整个人是松弛的。她的耳尖有一点红,在灯光下像一小片被火苗舔过的玉。

      “现在我想的好像不是‘能不能自己活下去’了。”袁墨依说。她转回头,继续搅拌锅里的酱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现在我想的是……能不能和一个人一起活下去。”

      白凌没有说话。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气泡声、空调低沉的嗡嗡声、窗外远处传来的车声——这些声音填满了那几秒的沉默,像水填满一个容器。然后白凌说:“你爸的秘方,可以教我吗?”

      袁墨依愣了一下。“现在就在教啊。你看,洋葱要炒到透明,不能焦。番茄要炒到出汁才能加番茄膏。盐要分两次放,一次在炒洋葱的时候,一次在加完水之后。”她说着说着语速又恢复了正常,“你看这个酱的颜色,变成这种偏深的橘红色就可以加水了。”

      她往锅里加了一碗水,转小火,盖上锅盖,然后转身去拿意面。“意面要煮到刚好软。不能太烂,要有咬劲。我爸说他以前第一次给我妈做意面的时候煮过头了,我妈说‘这面怎么像粥一样’,他后来练了一整个月才练好。”

      “你爸对你妈很好。”白凌说。

      “他对她特别好。”袁墨依把意面放进沸水里,用长筷子轻轻拨散,防止面条黏在一起。水汽从锅口升起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她的脸在那层雾气后面变得柔和了一些,像被一层半透明的纱罩住了。“比如这个意面,他研究了一个月,就是因为我妈喜欢吃。”

      白凌听着,看着袁墨依的脸。水汽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她的脸颊在雾气后面显出一种被热气蒸出来的红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贝类,湿润而温热。白凌的耳朵也在发热,比刚才更明显了,像有一小团看不见的火在她耳廓边缘慢慢烧。她不确定袁墨依会不会注意到,但她没有用手去遮,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热度沿着耳廓慢慢蔓延。

      锅里的意面在沸水中翻滚,面条在水波之间浮沉,时而露出水面,时而被卷进波浪里。袁墨依用筷子夹起一根,又放回锅里。“快了,再两分钟。”

      她转身去处理酱汁。掀开锅盖的时候,番茄的酸甜和牛肝菌的鲜香一起涌出来,整个厨房被那种温暖的气味填满,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被打开时的气息。她用木铲搅了搅酱汁,关火,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酱汁锅里,快速翻拌。每一根面条都被酱汁裹住,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深红色的酱汁和淡黄色的面条交织在一起,牛肝菌的深褐色片状散落在其中,像被嵌进去的琥珀。她关火,把意面盛进两个白色深盘里,撒上现磨的黑胡椒和一小撮欧芹碎。

      “好了。”她把两盘意面端到餐桌上。

      白凌在餐桌前坐下来。袁墨依坐在她对面。两盘意面放在它们之间,白色的盘子、深红色的酱汁、浅黄色的面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幅静物画。白凌拿起叉子,卷了一小束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有嚼劲,弹牙,酱汁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番茄的酸甜、牛肝菌的鲜、洋葱的清甜和香料的微苦——所有的味道在嘴里同时展开,又慢慢融在一起,像一层一层铺开的颜色。

      袁墨依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叉子,但没有吃。她看着白凌,等她吃完第一口。“怎么样?”

      白凌嚼完咽下去了。“好吃。”她说。然后她又卷了一叉子,送进嘴里。

      “只有好吃?”袁墨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演出来的不满,但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比我做的蛋挞好吃。”白凌说。

      袁墨依笑了一声,低头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她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叉子,像在确认味道对不对。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剩下餐具偶尔碰在盘沿的细碎声响。白凌把最后一口意面吃完,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袁墨依。“犬犬手艺真好。”

      袁墨依的叉子停在盘子上方,叉尖上的面条滑了下去。她的脸从耳朵尖开始红,然后慢慢蔓延到脸颊,像一杯水被从杯底开始慢慢染上颜色。“这个称呼……太可爱了。”

      白凌的耳朵也在发热。她感觉到那个热度了,和袁墨依一样,从耳廓边缘开始,向脸颊蔓延,像一张宣纸被水慢慢浸湿,边缘洇开的那一圈湿润的痕迹。“那就脸红吧。反正我也看不到你的脸,你低着头。”

      没等袁墨依憋出什么话,白凌又低声说了一句:“我看得到也没关系。”

      袁墨依一直低着头,把那根滑回盘子里重新卷好的面条送进嘴里。她嚼完咽下去之后,看向白凌的眼睛,说:“那你以后叫我犬犬,我以后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

      “就叫姐姐。我喜欢叫你姐姐。”

      “好。”白凌说,声音很轻,但那个好字在安静的餐桌上方悬浮了一会儿,像一颗没有落地的水滴。

      袁墨依把空盘子叠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我去洗碗。”

      白凌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一起洗。”

      厨房的水槽两个人并排站着刚好。白凌站在左边,袁墨依站在右边。水龙头打开,温水冲过碗碟表面,洗洁精的泡沫在白色瓷面上聚拢又散开。白凌接过袁墨依递来的盘子,用水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她们的手指在流水下面偶尔碰到,每一次触碰都让两个人同时微微收紧手指。

      “对了,”袁墨依说,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比刚才轻松了一点,“上次你借给我的两本书,我看完了。还有两本没借的,等下我拿走。”

      “好。”白凌接过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她关了水龙头,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你去书架挑吧。”

      袁墨依走到书架前面。她记得那两本书的位置——《焚舟纪》在第二格,安吉拉·卡特那本暗黑的童话新编;《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在第三格,波拉尼奥那本薄薄的短篇集。她伸手抽出那两本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她拿着书走到玄关换鞋。白凌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位置,看着她换好鞋,把那两本书抱在怀里,然后直起身来转头。

      “那我回去了。”

      白凌看着她。“下次来,我们可以一起做蛋挞。你做酥皮,我做蛋挞液。”

      袁墨依笑了。那个笑在走廊的感应灯下显得特别亮。“好。约定好了。”

      她推开2801的门走出去,走廊的感应灯亮了。白凌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袁墨依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在说“我很快就到”。白凌站在门内,也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袁墨依走进2803的门,门关上了。白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洗碗时温水浸泡过的、柔软的触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意面秘方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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