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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隐秘游戏 和你的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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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所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袁墨依来过方所很多次,书架的木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息。她走在白凌身边,穿过文学区的书架,穿过那些摆着文创产品的过道,拐进了烘焙书区。
那面墙在她面前展开的时候,袁墨依停了一下。半面墙的烘焙书,从最基础的《零基础学烘焙》到高级的《法式甜点圣经》,从按品类分的《蛋糕大全》《饼干全书》到按地区分的《意大利甜点》《日式烘焙》,琳琅满目地挤满了整面墙。她仰着头扫视那些书脊,目光快速跳过那些看起来太花哨的封面,从第二排抽出一本书脊是浅绿色的、封面印着一棵柠檬树的书——《法式甜点里的春夏秋冬》。她翻开内页看了看,照片拍得很大方,步骤写得很清晰,每一道甜品旁边都配了一小段关于那个季节的文字。
“我选这本。”她把书拿在手里,转过身看着白凌。
白凌站在她旁边大概两步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深棕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行白色小字——《曲奇、司康与奶油》。她翻了翻内页,里面全是基础款的做法,没有花哨的装饰,每一步都写得很实在。“我选这本。”
“你那本看起来好简单,”袁墨依说,“你是不是怕输?”
“我不是怕输,”白凌把书合上,“我是觉得从最简单的开始做比较稳妥。万一我选了一本太复杂的,做出来不好吃,那输得太难看了。”
“那比赛规则就是,谁先做好自己选的那本书里的第一道甜品,谁就赢?”袁墨依歪着头看她。
“可以。输的人请吃饭。”
袁墨依笑了。白凌把那本深棕色的烘焙书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转身往收银台方向走。袁墨依跟在她身后,路过那面绿色的杂志墙。
那面杂志墙就在烹饪书墙的附近,像一座绿色的拱门,上面摆满了各国的文学杂志、设计杂志、摄影杂志。封面错落有致地排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面彩色的拼图。袁墨依走过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停在那面墙前面,目光从一本杂志封面滑到另一本杂志封面,像在看一个画廊里的展品。她伸手抽出一本《Kinfolk》,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Apartamento》,翻了翻,又放回去。她其实没有在认真看内容,她只是喜欢站在这里的感觉。
“你喜欢看杂志?”白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喜欢封面。”袁墨依没有回头,手指停在另一本杂志的封面上,“我看书和看杂志的方式不一样。书是字,杂志是画。我很多时候买杂志都是因为封面好看,回到家才发现里面的内容我根本不看。”
“那买了之后怎么办?”
“放在茶几上当摆设。我家茶几下面有十几本杂志,没有一本我看超过十页。”
白凌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那面杂志墙。“我跟你相反。”
“那你平时看什么杂志?”
“《纽约客》。很多字,每篇都很长。一篇特稿可以写到一万字以上,中间没有插图,只有文字。”
“一万字……你看得完?”
“看一个下午就看完了。只要写得好,一万字不觉得长。写得不好,一千字都觉得累。”
袁墨依把那本《纽约客》从架子上抽出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确实没有图。“我可能会觉得累。”她诚实地把杂志放了回去。她把杂志放回去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那一排,看到一本封面很干净的杂志——淡蓝色的底,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她多看了一眼,但没有抽出来。
白凌站在她旁边,等她看完了,才说:“走吧,我刚才看到一本小说,想买。”
袁墨依跟着她走到文学区。白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L'Heure Bleue。字体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翻开内页看了两眼,没有多翻,直接拿着书走向收银台。袁墨依跟着她,把自己手里那本浅绿色烘焙书也放在台面上。“这本放一起结吧。”她说。
白凌看了她一眼。“我说了我买。”
“你说你买第一本,我没答应啊。第二本我买自己的,公平。”袁墨依的语气很自然,好像这个逻辑理所当然。她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收银员看了一眼她们两个人,没有多问,扫了两本书的条码——那本深蓝色的《L'Heure Bleue》和那本浅绿色的烘焙书。白凌的《曲奇、司康与奶油》在她手里,袁墨依的《法式甜点里的春夏秋冬》在台面上等着结账。收银员把两个袋子递给她们,白凌的是那本《L'Heure Bleue》,袁墨依的是烘焙书。两个人各自接过自己的纸袋。
“走吧,”白凌说,“该买的都买了。”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袁墨依停了一下。“姐姐,你急不急回去?”
“不急。怎么了?”
“我想去凯利安看一下香水。”
凯利安也在太古汇,从方所走过去只需要几分钟。那家店的店面和它的香水一样沉稳克制——橱窗里没有任何夸张的陈列,只有几瓶香水安静地立在架子上,像一个小小的私人展馆。
白凌推门走进去,袁墨依跟着她。店里的灯光是暖调的,比外面暗一些,香水的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们走进去之后自然地分开了——白凌走向左边那一排架子,袁墨依走向右边那一排。
袁墨依刚一靠近右边的展台,一个穿着黑色套装、妆容精致的导购就迎了上来。导购的笑容专业而温和,手里拿着几支试香纸,语气轻柔地问她想要什么类型的香水——是喜欢花香调、木质调,还是果香调。袁墨依说她想挑一个礼物,送人的,对方应该是喜欢干净、内敛但有层次感的味道。导购立刻从架子上取下三四瓶香水,开始逐一介绍——第一瓶是“好女孩变坏”,前调有桂花和橙花,后调是顿加豆和棉花糖,导购说这个很受欢迎,甜而不腻;第二瓶是“刷新”,柠檬和薄荷为主,清爽利落,适合夏天;第三瓶是“一轮玫瑰”,纯正的玫瑰香,据说是用五月玫瑰萃取的,非常经典。袁墨依接过导购递来的试香纸,一张一张地闻过去。她闻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停了两三秒,在鼻尖前轻轻扇动。但她闻完这三张之后摇了摇头。“花香太明显了。我想要更沉一点的。”导购点了点头,又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瓶——这次是“狂野之心”和“圣木”。导购把“圣木”的试香纸递过来的时候说,这支是檀木和雪松的基调,带一点辛香料和香草根,很适合气质沉静、不张扬的人。袁墨依接过那张试香纸,凑到鼻尖。檀木的干燥木质气息先出来,然后是雪松的清冷,夹杂着一点点辛香料的暖意。她在那张试香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导购看她停住了,说这支很适合送给喜欢安静、有自己世界的人。袁墨依点了点头,把那张试香纸举在面前又闻了一次,没有再试其他的。她拿着那张试香纸,转身走向柜台。
白凌站在左边那一排架子前。她没有让导购跟。当导购走近想为她介绍时,她礼貌地说了一句“我先自己看一下”,导购便识趣地退开了。她一个人站在那排架子面前,一排一排地看过去。她拿起一瓶,看标签,拧开盖子,在试香纸上喷一下,凑近闻,然后放下。再拿起下一瓶。她的动作不快,每一瓶都闻得很仔细,像在阅读一本需要慢慢品味的书。
她拿起第一瓶“苦艾”,前调是苦艾和薄荷,带着一种近似药草的、尖锐的清苦。她闻了一下,放下。太锋利了。不是袁墨依。
第二瓶“冰霜”,主打冷冽的柑橘和生姜,像冬天户外呼出的白气。很干净,但太冷了。袁墨依不是冷的。她是暖的。
第三瓶“狂野之心”,烟熏木质调,皮革和琥珀的基调,带着一点点动物感的暖意。有力量感,但那种力量感太厚重了,像一件穿不太起来的皮夹克。袁墨依有力量感,但不是这种。
白凌换了一排,继续看。她拿起第四瓶“新鲜”,很直白的橙花和佛手柑,像一杯刚切开的柠檬水。闻起来很快乐,但她觉得袁墨依比这更复杂。
第五瓶“好女孩变坏”——她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闻完就放下了。甜的,暖的,讨喜的,但太“讨喜”了。袁墨依不用讨任何人喜欢,她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
白凌退后半步,看着那一整排香水。她的目光从一个个瓶身上扫过,落在一个白色的瓶子上。标签上写着一个词:“隐秘游戏”。她拿起那瓶香水,拧开盖子,在试香纸上喷了一下,凑近闻。
她的目光定住了。佛手柑的酸,清亮的,像早晨七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然后慢慢地,中调浮上来——烟草和皮革的气息,但不是那种粗粝的烟熏味,是被穿了很多年的、磨得柔软光滑的皮革,像一件旧夹克的内衬。尾调是琥珀,很淡很淡,甜得很克制,像一块在口袋里放了整个冬天的糖,温度把糖衣化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化掉。
白凌把那张试香纸举在鼻尖前,没有放下。佛手柑的酸是袁墨依笑起来的时候那种亮,水蜜桃和李子是她身上那种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甜,夹杂着的玫瑰和茉莉是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时安静下来的那部分。这支香水的前中后调像三条不同时间的轨迹,同时落在一个人身上。白凌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名字——“隐秘游戏”。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瓶香水是对的。她拿着那瓶香水,没有再看别的,转身走向柜台。
两个人同时走到了柜台前。白凌把手里的暗红色瓶子放在台面上,标签朝上。袁墨依把自己手里的“圣木”放在旁边。两瓶香水并排摆在黑色台面上,一瓶深色一瓶暗红,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这两瓶吗?”店员问。
白凌看了一眼袁墨依。“一起结吧。”白凌说。
“分开结。”袁墨依说。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我买我这瓶,你买你那瓶。”
店员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把两瓶香水分别装了袋。白凌和袁墨依各自付了钱,各自接过自己的纸袋。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两个人在接过纸袋的那一刻,都做了同样的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她们从凯利安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广场上有几个小朋友在追逐喷泉的水花,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她们沿着台阶往下走,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才在店里选书时一样,是一种被填满的安静。
袁墨依坐在副驾驶座上,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车厢里安静的空气把她包围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白凌车里的味道,真皮座椅和新风空调混在一起,夹杂着她们刚从方所和凯利安带出来的纸和香水的余味。她忍不住了。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购物袋,递到白凌面前。“姐姐……这个是给你的。”
白凌正在系安全带,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又抬头看着袁墨依。袁墨依的脸有点红,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但白凌能看到她耳朵尖那一小片颜色。“你刚才买的那瓶是给我的?”白凌问。
“嗯。我试了好几瓶,觉得这瓶最像你。”袁墨依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你打开看看。”
白凌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那个深色的瓶子。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了看标签——“圣木”。她没有说话,把瓶子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她把瓶子放回袋子,又从她自己的购物袋里拿出那瓶白色的香水,递了过来。“我也是给你买的。”
袁墨依看着那瓶“隐秘游戏”,又看着白凌。“你刚才买那瓶……是给我的?”
“嗯。我也试了好几个,觉得这个最像你。前调有一点清凉,后调会慢慢变暖,跟你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像。”
袁墨依把那瓶香水握在手里。瓶身是光滑的,触感温润,握在手心里有一点重量。“我们互换了,”她说,声音有一点紧,像琴弦被拧紧了一点点,“你给我买,我又给你买。到头来我们都是买给对方,不是买给自己。”
白凌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像在密闭车厢里吐出一小团看不见的雾气。“这说明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袁墨依把那瓶香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圣木”那瓶已经被白凌收进副驾驶前的储物格里。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瓶“隐秘游戏”,开口说:“姐姐,你急不急回去?”
白凌启动引擎,车子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不急。怎么了?”
“我想吃宵夜。”
“你还没吃饱?”白凌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太明显的纵容。
“吃饱了,但我想跟你再坐一会儿。”袁墨依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白凌,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瓶香水的瓶身,“你不用请,我请。你今晚请了晚饭,宵夜我请。”
白凌沉默了一瞬。“你想去哪?”
“我知道有家烧烤很好吃,在冼村那边。上次我跟我老师去吃过,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
白凌没有再问。她把车子驶出停车场,方向是冼村路。夜色里的广州街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流过车窗。袁墨依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那瓶“隐秘游戏”,手边是方所买的那本浅绿色烘焙书。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白凌,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割成明暗两半,嘴角带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袁墨依把那瓶香水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把包抱在怀里。
她想,她应该感谢她爸妈今晚不回家吃饭。她应该感谢白凌选了那本《L'Heure Bleue》。她应该感谢她自己在杂志墙前面多站了一会儿,在凯利安的香水架前面多犹豫了一会儿。
因为所有这些“多一会儿”加在一起,让这个夜晚变得比任何一个夜晚都更长。她不知道这个夜晚还会持续多久。但她希望它不要结束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