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差的对白》林未济

7、第七章 平实澄澈的感情 第7天｜七

　　第7天｜七月十五日

　　〔L〕

　　旅行第二天，早饭前，我们还在汕头的酒店里认真排过一版路线。

　　上午先吃牛杂粿条，再去两个地方，中午回来取行李，赶往车站，乘城际大巴去潮州。到潮州以后先去酒店放行李，再按当地同学发来的推荐清单找晚饭。Z君查营业时间，Y君只看照片，我负责算路程。纸面上很完整，连去车站的时间都多留了二十分钟。

　　十点出头，这版路线已经作废。

　　一碗牛杂粿条刚吃完，当地同学又发来消息，说附近有一家蚝烙值得尝。我们站在街边商量了半分钟，一致认为既然已经到了附近，不去反而不合理。原来的第一个地方往后挪，第二个地方跟着挪。

　　蚝烙端上来时，边缘煎得薄脆，中间的蚝仔和薯粉还软，旁边放着一小碟鱼露。我们本来只想分一份，吃完以后，又很有研究精神地加了一份。到中午，路线改过三次，大家仍然认为今天基本按计划进行。

　　景点没有消失，只是逐渐被安排到了两顿之间。

　　回酒店取行李时，离发车已经没有多少余裕。先前多留的二十分钟，差不多都被第二份蚝烙吃掉了，只够我们进站以后买三瓶水。大巴开出汕头，Y君开始整理前一天的照片，Z君靠着椅背补觉。我把背包放到腿上，终于有了一段不必认路，也不必决定下一顿吃什么的时间。

　　出发前，我特意往包里塞了一本书，打算在路上把前几天没读完的部分补上。为了找充电线，我先把书拿了出来。书签仍停在广州，书页倒被线压出一道浅印。

　　Z君睁开眼看了一下，问我一路上读了多少。我把充电线抽出来，又把书放回去，说还没来得及。

　　这个回答很准确，也没有提供任何进度。它跟着我们走了几百公里，这两天里唯一增长的是行李重量。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玻璃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灰。大巴驶过路口和沿途的低楼，偶尔停下来上人。我点开她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消息。早上收拾行李时只匆匆扫过一遍，现在才从头慢慢往下读。

　　“一床针脚密实的棉被。”

　　我以前读《槐园梦忆》，只想到冷静、深沉和诗意。三个词都没有错，排在一起却很像一份读后感提纲。她的比喻不太像标准答案，却一下把那种细密和重量说清楚了。

　　她在后面还写了一点点幻灭，跟着一串笑，原因没有说。我在那行停了片刻，原本想问，最后没有。她既然只掀开这么窄的一条缝，我也不好顺手把整床棉被掀起来。

　　我原本打算按三个部分回复：先说《槐园梦忆》，再说自己的阅读习惯，最后写旅行。第一部分写到这里，原来的顺序就乱了。

　　高一时，我把《槐园梦忆》和《浮生六记》放在一起看。后一本起初有些劝退，文言的句子需要慢慢读，读进去以后，留下来的却都是很小的事情。

　　堂姊出嫁那晚，席上热闹，沈复夜里却饿了。书里写“芸暗牵余袖”。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把他带到自己房里，那里藏着一碗暖粥和几碟小菜。偏偏这件事又被堂兄撞见，她窘得往后一连几天都避着沈复。

　　我第一次读时，记住的是那个“暗”字。人多，不方便说，于是只牵一下袖口。暖粥早已藏好，剩下的事不用再解释。

　　成婚以后，两人在暗处或窄路相逢，“必握手问曰：‘何处去？’”这一次留下来的是“必”。不管见过多少次，只要迎面遇见，还是要握一下手，问一句本来不问也知道的话。我当时说不出更多，只觉得这样的感情很好。没有什么惊人的场面，一碗粥和一句“何处去”已经够了。

　　我在回复里写下“向往”。它谈的是书，也确实是当时的想法，可放在两个人的对话里，还是比“冷静深沉”多交代了一点。

　　大巴在一处路口停下来，前门开了又关。我手指停在那两个字后面，最后补上三个字母的笑声。

　　我又往下写：两本书其实都没有认真读完。这倒不是临时谦虚。书架上被我翻开过的书不少，完整看完的没有那么多。她只是学不进去时拿了一本课外书，我更接近长期、稳定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包里那本带着浅印的书，可以作证。

　　大巴快到潮州时，Y君转过来问酒店怎么走。我锁上屏幕，草稿停在“似乎可以改一改”。前两段已经写得差不多，发送键就在下面。我没有按。今天才走到一半，旅行那一段也还没有发生完。既然每天只发这一封，晚一点再一起写更合适。

　　我们下车以后先去酒店放行李，又照着推荐清单出门。下午的潮州还很热，三个人沿着酒店附近的老街慢慢走，起初谁都说晚饭以前不再加餐。

　　后来经过一家卖鸭母捻的小店，Z君说只尝一碗，三个人分。真正坐下以后，桌上还是出现了三碗。糯米团子浮在甜汤里，里面的馅各不相同，谁也不愿意把自己那一颗切成三份。所谓共同品尝，最后落实成了各吃各的。

　　从店里出来，原定路线又往后挪了一段。我们对此已经很熟练，没有再重新计算。

　　晚上回到酒店，我重新点开大巴上留下的草稿，把旅行补进后半段。路线的先后已经有点记不清，吃过的东西倒能一项项数出来。“一天七八顿”写下以后，我还真重新算了一遍。略有夸张，但证据充足，可以保留。

　　晚上九点，卖甘草水果的店还没有打烊。我发出消息，把那本一路没翻开的书留在房间，只带上充电线。

　　至少这一回，物品和用途没有再分错。

　　【今日消息｜L → C｜21:10】

　　噢《槐园梦忆》 应该是在高一时和《浮生六记》一起看的，前者感觉是…冷静深沉又不缺乏诗意（针脚密实的棉被真是很生动形象的比喻），后者文言风格一开始有点劝退[笑哭]，但还是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种很细腻诚挚的真情（当时还很向往这种平实澄澈的感情hhh）…

　　两本好像都是挑着看的（之前个人的习惯就是各种书都翻一翻，但后来很少有完整看完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的就是我了[捂脸]似乎可以改一改…），好像之后可以再补一补

　　我们这两天在潮汕这边逛吃逛吃…然后深深被潮汕同学的热情好客给打动！请教他们怎么吃喝玩乐，接着就收到比攻略还完整的推荐清单…本来打算来可以看看名胜古迹什么的，来之后发现大部分时间都真的是在逛吃吃吃…（一天七八顿好像不夸张?

　　【消息结束】

　　〔C〕

　　晚饭以后，我下楼丢垃圾，顺便和爸妈沿着小区走了两圈。

　　广州七月的天黑得晚，九点前后，楼与楼之间还留着一点灰蓝。花坛边的树长得密，白天积下的热气没有散尽。我第一圈走得很悠闲，第二圈脚踝上忽然一痒。低头拍过去，只拍到自己。

　　很好。散步临时增加了一个驱蚊项目。

　　我加快脚步。走到楼道口时，手机正好亮起来。他的消息到了。我先在预览里看见《槐园梦忆》和《浮生六记》，再往下，是潮汕的一天七八顿。楼下的蚊子还在附近，我决定不冒险站着读一封长信，拿着手机上了楼。

　　回到房间，我先在脚踝的小包上按了个十字。据说这样会不痒。十字很快消失，痒没有。

　　妈妈从门口经过，问我下楼一趟怎么还带了个包回来。我说这是广州夏夜的纪念品。她让我去找花露水，我答应了一声，人却还坐在床边。

　　我暂时放弃和广州蚊子讲道理，把消息看完。

　　他把“针脚密实的棉被”原样接了过去，还说这个比喻很生动。我又翻回自己昨晚那一段。第一次写时，我觉得它有点怪，给它补了好几句退路。现在被他认真夸了一遍，那床棉被忽然铺得很平整，甚至比我这个比喻的主人更像那么回事。

　　我理直气壮地重新喜欢上了它。

　　再往下，他说自己当时很向往那种平实澄澈的感情。后面跟着三个字母的笑声，看起来十分安全。我也很讲道理地只把它当作《浮生六记》的读后感。

　　只不过很讲道理地看了两遍。

　　他提到的书就在书架上。我把它抽出来，坐在地板上翻了几页。熟悉的句子都像见过，前后却还是接不上。看来挑着看书这件事，我们谁也没有资格笑谁。

　　翻到《闲情记趣》的开头，脚踝又很配合地痒了一下。沈复写“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空”。蚊子在别人耳边只是嗡嗡一片，到了他眼里，居然真能变成一群鹤。他还嫌只有鹤不够，把蚊子留在白帐里，慢慢喷一层烟，让它们穿过烟雾飞鸣，硬是给这幅画补出了青云。

　　别人遇到蚊子忙着赶，他不但不赶，还负责置景。我对这种想象力十分敬佩，暂时不打算效仿。

　　我忽然想起高中宿舍的一晚。

　　熄灯以后，有只蚊子一直贴着耳边飞。看不见，挥也挥不到。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儿，我刚要睡着，它又回来。我把薄被拉过头顶，没过多久又闷得钻出来。当时也想到过沈复。他能把蚊子看成仙鹤，我只觉得自己的心态与古人之间，大概还隔着完整的一本《浮生六记》。

　　楼下这一只只叮了一口，却把宿舍里那阵嗡嗡声一并带了回来。

　　我终于起身去找花露水。走到书桌边时，手机还停在他的旅行见闻上。我顺手点开朋友圈，又看见昨晚那张照片。

　　发照片的是小Y。高三时，小Y正好是他的同桌。照片里的另一位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三个人我都认识，只是高中时大家各有各的小圈子，见面会说话，偶尔一起做事，谈不上很熟。

　　按理说，一张共同同学的旅行照，划过去也就算了。偏偏照片里三个人都背对镜头。我昨晚已经划过去半张，手指却自己退了回来。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究竟是肩膀、站姿，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逐项核对。高三最后那段时间，我毕竟在他后面坐了差不多一个月。真要认错，才比较奇怪。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两个动作在技术上都没有意义，正面仍然没有出现。我决定不再为难屏幕，直接问当事人。

　　想到潮汕，我又去翻朋友以前发来的顺德清单。清单没有立刻找到，先翻出一张鱼生的照片。薄薄的鱼片放在中间，姜丝、葱丝、花生碎和芝麻围了一圈，像一桌已经到齐、等着开会的人。紧跟着是一碗双皮奶。朋友当时还特意叮嘱，吃完鱼生也要给它留一点胃，表面的奶皮不要一上来就搅散。

　　她每次说起顺德，语气都郑重得像在替一座城市招生。我没有记全她发来的路线，倒把鱼生要多带几个人、双皮奶要留一点胃记得很牢。可见我的旅行准备已经从最重要的部分开始。

　　潮汕我也去过一次，时间短得只够留下“下次再来”。现在看着他的一天七八顿，我觉得胖三斤不算代价，最多算入场券。

　　我把《浮生六记》摊在床边，先写宿舍里那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蚊子，再写照片和两座想去的城市。花露水终于找到了，被我放在手边，却直到消息快写完才想起来用。

　　【今日消息｜C → L｜23:46】

　　啊在宿舍被蚊子吵到暴躁的时候，想想沈复能把蚊子当做仙鹤……心态也是真的好[旺柴]

　　我昨晚看到小Y朋友圈的照片了！（为什么只有背面啊哈哈哈）祝这几天玩得开心胖个三斤！

　　啊说到逛吃逛吃，潮汕和顺德我都很想去来着（所以看到pyq的照片时真的是非常羡慕了）潮汕只去过一次，时间完全不够…然后一个朋友一直有跟我强烈安利顺德美食，就非常想排上日程！

　　（好吧此刻就只能洗洗睡，梦里啥都有……）

　　【消息结束】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又把那张照片点开了一次。

　　放大和缩小都解决不了正面缺席的问题。剩下的办法，只有等当事人自己招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