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差的对白》林未济

1、第一章 客套话没有结束 第1天｜七

　　第1天｜七月九日

　　〔C〕

　　七月九日下午，我给一个三年里几乎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发了一封很长的谢谢。

　　起因是一张明信片。

　　我刚到家，行李还堆在门边，书包拉链只拉开了一半。明信片夹在文件夹里，只露出一小截。我先把它抽出来，放到书桌上最干净的那个角落。

　　卡片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边角却平平整整。高中最后那段时间用过的书、试卷和校服挤在房间里，随便碰一下，纸张就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周围都乱糟糟的，只有它还平整得像刚拿到手。

　　延期了一个月的高考昨天终于结束。毕业典礼放着“时光的歌入海流”，教室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伤感。

　　大家还是吵吵闹闹的，像平常考完一场试那样收拾东西，一本本教辅从桌洞里被拖出来，分成不同的去向：答应留给学弟学妹的，自己准备带回家的，还有更多直接堆在教室门口，等下一届的人来“寻宝”。

　　高中三年一旦从桌洞里搬出来，每个人的空间居然也只占几只纸箱和门口的一小片地方。

　　有人写信，有人拥抱，还有人在校服背后签满名字。我只顾着清理书桌，想着哪本笔记本该带、哪本教辅直接撇了。直到他忽然转过来，递给我一张明信片和一个小纪念品，我才发现，原来毕业还包括互相郑重地说再见这一项。

　　我接过来时，同桌手里也有一张差不多大小的卡片，旁边一位同学正低头看背面的字。于是我很自然地以为，这是他替几位同学都准备了的毕业纪念。

　　当时我只顾着接过来，好像连那句谢谢都说得有点仓促和突然。

　　广州七月的空气里非常闷热和潮，校服抱起来时，袖口贴住了小臂。书堆里有一本只读到开头的小说，我把它抽出来放到床边，想着晚上终于可以接着看；后来它被叠好的衣服盖住，那枚书签一整天也没有往后挪。

　　我沿着那条路来回走了两趟。第一趟去放书，第二趟只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没有铃声催我回教室，也没有下一场考试等在下午。昨天以前，我总觉得考完以后会立刻轻松得不得了；真正空下来，身体倒像还没收到通知，做什么都下意识想找一个规定好的次序。

　　自由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如果是，我暂时没有表现得很擅长。

　　回到家，我给带回来的东西分了三堆：马上收好，随手放着，以后再说。

　　最厉害的是第三堆。它一声不响，很快占了大半个地面。

　　高考以前，生活里的事几乎都有截止日期；高考以后，连一本写过几页的笔记该不该留下，都突然成了个人选择。尽管我已经在教室里丢掉了大部分练习册，剩下这些仍然足够让我犹豫很久。

　　我先从最没有争议的东西下手。水杯拿去洗，校服搭到椅背，几支还能出水的笔插回笔筒。忙了一阵，房间看起来并没有明显变整齐，只是地上多出了一条勉强能走到窗边的路。

　　明信片倒不用选。它应该被收好。

　　我摩挲着。它的正面是一幅异国风景，背面印着英文介绍，看起来像北欧的某个地方。我没有完全读懂，只认出几个像是地名的单词。旁边是工整清秀的手写字：“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我把它平放进抽屉，压在几本薄册子下面。抽屉关到一半，又被我拉开。我确认四个角都没有压住，这才重新关好。

　　然后我想起，自己什么毕业礼物也没有准备，连上午那句谢谢都说得有点仓促。是不是至少应该告诉他，卡片我保存好了，没有被混进行李里，也没有留在空教室，它已经好好到了家。

　　我从书堆下面找出手机，写下“谢谢你的明信片”。句尾一连放了三个感叹号，像隔着已经散场的教室喊了他一声。我自己先被这阵势逗笑了，但没有改。

　　如果只发一两句简单的谢谢，他大概会回：不用客气，毕业快乐，未来顺利。三年里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毕业以后尤其适合这样结束。

　　写到这里，思绪飘回上高中前的那个暑假。

　　一位学姐主动来找我，说有个很厉害的同学，恰好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还托我有机会帮她打听一点近况。她用了“男神”这个词，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一种公认事实。那时我还没有见过他，只能在脑子里给这个词随便安一张脸：大概很聪明沉稳，很有自己的想法，做事情从容，遇见老师时或许还会很稳重地点一下头。

　　后来开学见到本人，那张随便安上去的脸被换掉了。

　　至于其他部分，好像也确实如此，学姐说他聪明、沉稳，做事周全；后来三年里，我总能从成绩、比赛、待人接物和老师放心交给他的那些事情里找到一点证据。我们没有真正熟悉起来，我看到的也许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可那一小部分已经足够符合传闻。

　　想到“男神”两个字，我的嘴角先翘起来一点。房间里没有别人，我还是抿住嘴，低头把它写进消息，又添上几个“哈哈”。

　　这个词是学姐先说的，我只负责转述。笑得响一点，应该就不会显得太郑重。

　　结尾的祝福从“一帆风顺”排到“万事胜意”，几乎把能想到的词都用完。“男神”很响，三个感叹号也很响，只有“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最像我。

　　算了。毕业感言本来就应该热闹一点。

　　况且，说不定这也是最后一次交流。

　　【今日消息｜C → L｜13:47】

　　谢谢你的明信片!!!我刚刚到家把它好好收藏了!!

　　我完全没想起来要准备毕业小礼物这种东西...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其实我上高中前的暑假就有学姐主动联系我说你是她的男神，还很羡慕我能和你分在一个班哈哈哈哈哈哈后来一见才发现男神果然是名不虚传真的太优秀了...

　　祝未来一帆风顺身体健康万事胜意毕业快乐啊!!!

　　【消息结束】

　　发完以后，我继续收拾行李。

　　校服从箱子边沿滑下来，我捡起来重新折好。几本辅导书中间夹着一张班级座位表，我拿着它站了一会儿，最后没有丢，塞进了那堆“以后再说”。纸上的方格仍然整整齐齐，人却已经不会再按那个位置坐回去了。

　　等我把座位表夹好，才想起桌边还放着手机。

　　反正等的不过是一句“不用客气”和“毕业快乐”。

　　我没有立刻去拿，只先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空位。书脊没有和旁边对齐，我又伸手把它推平。

　　〔L〕

　　那天下午，屏幕上弹出一条很有声势的新消息。那时我正忙着把一车行李往家里搬。

　　我先认出头像，再看见句尾整齐排着的三个感叹号。它们把一句谢谢抬高了不少音量。她说，明信片已经被好好收藏起来了。

　　那几个字很快被接下来的事情盖过去。行李还在车里，门边堆着从学校带回来的箱子，书和衣物必须先分开。我来回搬了几趟，把一只箱子推进房间，又发现挡住了柜门，只好重新挪出去。三年里带去学校的东西分批增加，回家时却在同一天全部出现，原先空着的位置很快不够用了。

　　房门来回开着，空调的低声没有停，屋里的温度却迟迟降不下来。我把最高的箱子从出风口下面挪开，靠墙留出一条窄缝，确认柜门和房门都还能完全打开。

　　等我把常用的东西留下，其余暂时沿墙排好，窗外已经暗了。桌面上多出一串钥匙、几张卡和一叠尚未归档的纸。我把它们按用途分开，排到第三组时，又想起她说的“好好收藏”。她的消息虽然早就没有未读标记，仍被我列在待回复的第一项。

　　晚饭时，家里人照例问起想去哪里，假期又准备做什么。几双筷子在桌上来回，问题也从这一头递到另一头。我把尚未确定的事各答了一遍，句子和前几天说过的差不多。

　　饭后帮着收了碗，再回到房间，桌上那几组东西仍停在原位。她的消息也还在，却和那些已经答熟的考试题目、家长里短不太一样。

　　高考结束后，考试题也抛之脑后，而家里的驱寒问暖已经有了大致固定的答法。答案可能还没有确定，答过几遍以后，连次序都会固定。

　　我坐下来，她这条消息也可以拆开。第一段是明信片，要先让她不用为没有准备礼物道歉；第二段是“男神”，需要澄清；第三段是祝福，照样回一份祝福。

　　三点。逐一回答。看起来并不复杂。

　　毕业前的一晚，最后一门考完，我回到为了高考而临时居住的出租屋，和同桌Y君百无聊赖地通着话，诉说毕业前的那些琐碎。我想起，班里有个一直很想进一步交流、却始终没怎么说过话的人。等毕业以后，大概就更没有理由联系了。

　　我脑子一热，临时决定送点什么。

　　我一下子坐起来，从一直收着比赛纪念品的文件夹里找出几张明信片，又拿出一个自己留着的钥匙扣。卡片大小相同，摞起来边缘很齐。我给几位同学都写了一张，感谢、祝愿，再添一件足够安全的共同回忆。这样递出去的时候，她的那份夹在中间，不会显得有什么不同。

　　写其他几张很快。轮到她那张，笔尖停了几次。最后，我还是把它放回那一摞里。正面是同一批异国风景，背面的字也规规矩矩。身边的同学有，她也有。至少从外面看，分类没有被打乱。

　　门外爸妈的交流声把我拉回了现在，她说，已经把它带回家，好好收藏了。

　　“好好”具体是什么状态，我无从核对。也许夹进了某本书，也许收进抽屉。至少不是留在教室里，更不是压在一堆废弃练习册下面。想到这里，我放心了一点。

　　接下来是“男神”。

　　我试着在心里念了一遍，仍然觉得不像是她对我的称呼。更奇怪的是，在一个我没有参与过的暑假里，自己居然曾经以这个称呼出现在她和学姐的聊天中。那时她还没有见过我。

　　而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初中主持人比赛的看台，高一军训报到时通往宿舍的石阶路，我先后在两个地方认出过她。她大概都不记得。若只回一句谢谢，这些事情原本没有出现的必要。

　　怎么回复呢？有一句话先冒了出来：“其实那张明信片，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

　　它会把那一摞大小相同的卡片重新分成两类。我没有把它写进去，只换成：“送礼物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小心愿。”

　　接着写主持人比赛，写军训报到，写那条通往宿舍的路。等我把三个原定要点答完，回复已经比她发来的更长。

　　写到最后，我又想起教学楼东边楼梯旁那块一直空着的位置。按安排，那里本来应该贴出她的“责任之星”海报，可我经过几次都没有看到。我把这个疑问写进正文，读起来和前面的内容毫无关系，于是给它添上一对括号。这样看起来就只是顺便想起。

　　“请收下我的仰慕之情”也有点夸张。我读了几遍。它夸张得刚好可以被理解成玩笑，所以暂时保留。

　　整段回复显然超过一句谢谢通常需要的长度。按原先列好的三点，它本该礼貌、完整，也不会让人多想。可主持人比赛、军训那天和那面空墙都留在了里面，原先的结构被挤得几乎看不出来。

　　【今日消息｜L → C｜21:07】

　　没有关系的送礼物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小心愿吧，你能收下我已荣幸至极。

　　男神真的不敢当。啊说来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初中一次主持人比赛，当时去是给一个朋友加油来着，接着我同学就说隔壁那个学妹好像既好看又厉害啊。然后高中机缘巧合就变同学了，军训第一天我也回学校报到了，看到周围全是不认识的同学感觉挺失落的，接着好像在通往宿舍的路上目光对上认出了你吧（hhh你应该不记得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好…之后发现你真的很优秀啊，除了好看好厉害之外，还有礼貌性格好…慢慢就理解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受欢迎了。请收下我的仰慕之情。（em其实我还一直很纳闷我们班的责任之星为什么一直没有贴出来）

　　anyway 毕业快乐！很久没回家了吧，好好休息～

　　【消息结束】

　　消息发出去，输入框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我把手机沿着桌边放正，拿起桌上最上面那张纸。过了几秒才发现，它刚才已经被我归过一次。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车响，很快又静下去。

　　我不知道她会先注意到“仰慕”，还是把整段都当作一封礼貌而略显过长的毕业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