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相生，无相渡》柌乞茶枯

3、问道初叩之仪1 归渡汣栖廊

　　风归渡踏出宫门时，夜风裹着未散的灵花香扑了满怀，却吹不散他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暖意。
　　宫外的长街一片流光溢彩，没有宵禁的玉京，夜色是被灵灯与笑语一寸寸点亮的。
　　青石板路被月华灯照得温润如玉，灯影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路旁卖灵果的老妪正收着摊，竹篮里还剩几颗沾着露水的朱砂果，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她抬头冲归渡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暖意。
　　法器铺的掌柜正倚在摊边擦拭新出炉的飞剑，剑身上的灵纹在灯光下泛起微光，与灵布摩擦的嗡鸣交织成细碎的声响。
　　灵食摊的蒸汽裹着桂花的甜香漫过街面，摊主舀汤的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混着食客吸溜灵面的声响，在夜色里织成一张温热的网。
　　巡逻的修士御剑掠过檐角，剑光如流萤般划破夜色，又稳稳落在街尾的暗处，护着这满城的烟火与安宁。
　　几个孩童追着剑光跑，笑声脆生生的，撞在灵灯的光晕上，又弹回街面，像撒了一把碎银。
　　摊主们也不急着收摊，有的和熟客低声闲聊，有的低头擦拭着新出炉的灵器，指尖的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股从容的安稳。
　　风归渡的脚步在长街边顿了顿。
　　他望着眼前这流动的星河，望着那些被安稳护着的烟火与笑语，胸腔里那股急切与牵挂被这满城的暖意轻轻托住，又沉沉地坠向心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帝师府的方向走去。
　　长街的灯火在他身后流淌，像一条温柔的星河，托着他奔赴那盏只属于他的、微弱的孤灯。
　　帝师府中，潆洄院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归渡推开门时，正看见汣栖披着白狐裘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把被他焐热的灵花瓣，像是已经等了他许久。
　　廊下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灯罩上绘着的缠枝莲纹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映在汣栖的白狐裘上，像落了一层温柔的霜。
　　廊柱后，风忱枍腕间的银铃随着夜风轻响，他靠在柱上，眼底藏着笑意，却没出声。
　　“汣栖！”归渡快步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方静谧的天地。
　　他看着汣栖苍白的小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宴会上那些推杯换盏的喧嚣、那些“少年英才”的夸赞，都变得轻飘飘的，远不如眼前这个人眼底的笑意来得真实。
　　汣栖抬起头，眸子里映着廊下的灯光，也映着归渡沾着夜露的脸。
　　他没有问宴会上的事，也没有问归渡的打算，只是稳稳把手里的花瓣递到他眼前，指尖带着微颤，却把花瓣端得平稳：“你看，花瓣还带着你的温度。”
　　归渡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他接过花瓣。指尖触到汣栖微凉的皮肤，忽然想起宴会上帝君那句“他总待在家里，够孤寂的”，想起汣栖喝药时苍白的脸，想起自己说“以后换我来保护你”时，汣栖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好，我信你”。
　　“汣栖，”归渡轻柔缓慢的嗓音响在耳侧，丝丝缕缕的热气喷洒在颈间，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微蹲着与自己平视的人，眼神认真地看着自己，仿佛世界只余自己一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划过心间。
　　“归渡，今日宴会的事我都清楚。”汣栖垂眸轻柔地执起归渡的手，嘴唇顿了顿，吐出的字句轻而稳，像被水浸过的棉絮，轻柔柔地落在空气里：
　　“你……你不需要特意照顾我，有紫苏，玉竹在，她们可以照顾好我。我……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没有自己的交际。我本就如此……”
　　尾音带着微颤，像被丝线轻轻缠住，却依旧清晰。
　　听着这番话，看着那双如星辰流转般的眼眸蒙着一层雾气，感受着汣栖指尖的凉意像浸过冷水的玉，轻轻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归渡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把抱住眼前人，将人裹进自己带着夜露寒气的怀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背，像是怕他冷，又像是怕他碎。
　　汣栖的指尖颤抖，轻轻拍着归渡的背，微叹一息，就像五岁那年离别时的情景一般。
　　只是这次沉默的人换了。
　　我生逢熙朝，体弱难言，终得君顾，幸甚。
　　颈间传来一片湿润，却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呼吸轻缓而微凉，像被早春的风托着。
　　若是早春时节，荼蘼花开，是否会有不同？
　　可荼蘼本是暮春之花，早春时节断无绽放之理。
　　归渡，我不求花信如期，不盼盛景长存，只愿你往后岁岁，能如这初春新阳般，安稳、明亮，好好地、快乐地活着。
　　心绪落定，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归渡的肩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株被春风托住的蓝星花，安静地依偎着属于自己的暖意。
　　廊下的风灯又晃了一下，灯影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轻轻掠过，将这份沉默的温存衬得愈发柔软。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银铃响从廊柱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藏不住的笑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不过一会没见，就这么哭上了？”忱枍调侃的声音传来，转瞬间又变得伤心，略带着狡侠意味：
　　“唉，果然啊，这么多年了，你们眼里只有彼此，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在意我，那我可要走了～”
　　归渡一边抹去脸上的泪痕，一边抚落汣栖眼睫上未干的泪珠，嗓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鼻音软软地哼了一声：“风哥哥……还在难过呢，你就来逗我。”
　　汣栖垂着眼，指尖沾着归渡的泪痕轻轻蹭过脸颊，像檐下新茶沾了晨露，带着未散的湿意与暖意。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归渡颈窝里埋了埋，又悄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太子垂在身侧的衣角，指尖带着点未散的湿意。耳尖泛着淡淡的粉，生怕自己笑出声，又让归渡觉得“被逗弄”，也让太子觉得“被冷落”了。
　　“切，你们就是不在意我，站旁边半天了，你眼里只有栖儿。”
　　“栖儿也是，我陪你这么久，也没见你抱我呢。”
　　“果然，见不到的永远在思念，身边的就是一颗小树苗。”
　　“哪有，是你多想了，你就是羡慕！”
　　汣栖听着他们的对话，眸底浮现一缕极淡的笑意，像窗棂外那株蓝花楹在早春的风里安静绽开，连呼吸都带着沉静的节奏，生怕自己的笑太盛，让人看出他的虚弱。
　　“对了，风哥哥你不是说等归渡过来，就说一件大事吗？是什么事啊？”
　　汣栖与归渡睁着好奇的双眼望着太子，等待他接下来的回答。
　　忱枍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想起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哦，对。明日是仙朝组织问道者前往神洲参加问道初叩之仪的日子。我来，是告诉你们一声，明日一同去参加问道初叩之仪。”
　　“我、我也可以去吗？”汣栖略带疑惑不解地问道，嗓音里带着一丝轻缓的微颤，像檐角未化的细雪，轻而稳，未曾乱。
　　“当然可以啊！栖儿如今你虽还是体弱，但还是可以出远门的，有我们照顾你，不用怕出什么意外，帝师他们也是知晓的，还是帝师提议的呢，他希望你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放松心情，没准这样身子骨还更好了呢。”
　　汣栖眸底闪过一抹如早春蓝花楹般的柔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归渡的衣袖，连呼吸都带着沉静的节奏，生怕眼底的亮意太盛，让人看出他心底的小心翼翼。
　　归渡听见汣栖也可以去，眼眸亮得像沾了晨露的星子，扑过去抱住忱枍，语气里的兴奋是怎么也藏不住：
　　“太好了！汣栖也可以一起去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真是太棒了”
　　忱枍被归渡紧紧地抱着，嘞得他闷哼一声：“你这个莽撞鬼，快松手，我要没了！”
　　“哦，哦，对不起啊，风哥哥，我太开心了，不是故意的。”
　　归渡憨里憨气地嘿嘿笑，双手无意识地蹭着衣角，耳尖泛红，不好意思的模样，看得太子一阵无语，眼底凝着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纵容的弧度。
　　汣栖看着大家这为自己高兴的模样，心中漫开一片沉静的暖意，连呼吸都带着轻而稳的、属于他的节奏。
　　我只知本末难言，却不曾想君念兹在兹，幸甚至哉。
　　廊外的夜色正浓，檐角新抽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与院中暖黄的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将人间的温情与天地的沉静悄然分隔。
　　子时初，潆洄院的院门再次被推开，只是来人换了。
　　帝师推开潆洄院院门，来到乖孙的安寝之所，紫苏和玉竹见到家主，赶忙请安，刚想通知小少主家主来了，却见家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她们退下，紫苏和玉竹见此轻声退了出去。
　　室中暖光轻笼，阒然无声。
　　帝师轻叩檀扉，低语道：“栖儿，是祖父。祖父想与你聊聊？”
　　室内传来窸窣的翻身声，沫汣栖带着倦意的软糯嗓音响起，尾音沾着点未散的困，却透着孩童对祖父毫无保留的依赖：“祖父……我在呀。”
　　帝师推开檀扉走了进去：“这么晚了，怎么还未睡，是睡不着吗？是因为明日的事太兴奋了？”
　　“嗯，孙儿第一次出远门，有些紧张，我怕……怕到时因为我，太子哥哥和归渡会被我牵累。”
　　帝师眼神柔和，温柔地抚摸着孙儿的脑袋：“不要怕，我都妥善安排好一切了。再者，还有你风伯伯安排的证心境强者会护你们周全。早点睡下吧，明日还需早起，我到时会派沫七和沫八跟随你一起去，好照应你身子。睡吧。”
　　“嗯，好的祖父，我明白了。你也早点休息……”汣栖带着困倦的嗓音，不过片刻，便安睡了。
　　帝师替孙儿掖好被子，轻抚他白嫩的脸颊，内心一片柔软又带点忧心：唉，愿此行顺利，平安归来。你爹娘也想你得紧，可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祖父定会护你一世周全，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你的性子太过温和也不是办法，出去看看也好……
　　——
　　自问道初叩之仪，迄今十余载。
　　问道初叩之仪于神洲道韵交汇之处——道枢台，择缘道者入宗门，共承三界道运。
　　凡有问道之心者，纵身不由己、路远难行，仙朝亦遣使护送，皆得赴神州道枢。
　　辰时初曦，问道者已齐聚问道阙。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一起，交谈声不断。
　　“我好期待接下来的问道之途啊，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进入浮音宗。”
　　“哎，你都靠自己有入灵境道蕴了，还怕什么。要我说，我才悬，只能感知到，却打不破那道壁垒。”
　　“辰枢灵槎不亏是仙朝品阶最好器舟，哦不对，是器槎。”
　　“我听说好像是归辰阶的宝器，这等宝阶可不多。”
　　“那肯定啊，都可以作为镇宗之宝了。期待等会上灵槎的场景。”
　　大家无非就是讨论问道初叩之仪和辰枢灵槎之事，一派融洽、和睦。
　　风忱枍，风归渡和沫汣栖也已到达问道阙，正聚在一起谈笑。
　　“灵槎好大，威风凛凛的。风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进去啊。”归渡神情期待，已然是迫不及待了。
　　“别急，快了。”忱枍漫不经心地回答，把玩着腕间的铃铛。
　　汣栖第一次离家，对于周围的事物很是惊奇，虽然在家中也有云外镜，可看到外面的风景，可自己现身处地看的，还是不一样。好奇地东瞅瞅，西瞧瞧，上望望，下看看。
　　汣栖仰头望着辰枢灵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归渡的衣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只见辰枢灵槎悬于问道阙虚空，长逾百丈，通体以沉渊金与星髓玉熔铸而成，反倒像一块被道韵打磨过的温润巨玉，在晨光中泛着幽微暗光。
　　灵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道韵流光，流光中隐约可见细碎的星子流转，仿佛整艘灵槎都浸在星河里。
　　船首承托万钧，雕着数丈高的龙首，龙角如星髓玉枝桠舒展，龙目嵌着沉渊金星珠，龙须随道韵流光轻颤。
　　船尾龙尾与船身浑然一体，尾鳍如星河流光毯铺展，纹路随灵舟呼吸明灭，每一次摆动都带着天地韵律，让庞大船体在虚空中像一条沉睡的星河。
　　船身以龙鳞为底样，错落雕刻五爪龙纹，纹路如道痕自然咬合，缝隙处泛着同源微光。
　　龙爪踩着云纹木雕琢的祥云，祥云间嵌着日月星辰珠，白日温润如木，夜晚泛出柔和星月之光，将龙爪映照得如梦似幻。
　　“确实威风凛凛的。”汣栖赞同地点头附和。
　　“看，我就说嘛。还是汣栖懂我。”归渡如同遇到志同道合的道友般欣喜若狂。
　　还拍了拍忱枍的肩，被他无奈地推开掉：“少对我动手动脚的，小心我拍你。”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章怎么样现在还是挚友阶段哦～汣栖和归渡因太久没见，太思念彼此了。所以描写的比较细。归渡现在还是小孩，所以话语比较稚嫩，如果觉得写太过了，可以说出来。三人除了稚嫩外，也是有自己的思想的，所以有时候他们的思维与前面不太一样